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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稚子 白月光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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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殿中灯火通明，烛火斜打下的影子摇曳不止，绰绰晃动。
殿内，一阵肃杀而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长安垂首立在主位下方。他的眉间悬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给他清俊英气的面庞更平添了几分风霜之感。
“安儿，”主位上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中夹杂沙哑，“你已过了束冠之年，就应当抓紧物色娶妻之事，人总要向前看。”
谢长安昂头看他。老者一袭华贵服饰，端正坐于主位，高高在上地垂首，带着一丝父辈权威的不容置喙。
谢长安咬着下唇，手攥成拳，却没回话。
老者继续说道，“你看看人家萧曲多务实，到了年龄，就知道娶妻巩固地位。安儿，你再这么拖延下去，拿什么和他斗？宗主之位，你不想要了？”
果然，今日叫他前来，果真又是念叨娶妻之事。
“爹，”谢长安缓缓开口，“萧曲那等利己小人，你把我和他相提并论作甚？他妻子根本就不愿嫁他，是他逼迫的。这种人在您眼里，竟是目光长远了？”
老者的眉头拧起，夹带点怒气道：“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长安，你自己出去看看，这天下婚姻有几对是你情我愿？你不就是放不下墨仪那丫头？”
听到“墨仪”二字，谢长安心间泛起绵密的疼。良久，他才抬眸，目光凛凛地看向他，左手无意识覆上藏在袖下的玉佩。
那老者却似乎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谢长安，你莫要太天真。墨仪已经死了四年，你还不能向前看吗？况且，她就算没死，也是萧曲的妻！人家两个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妹，注定要喜结连理、共治宗门。”
“喜结连理？共治宗门？”谢长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爹，你扪心自问，那萧曲当年要娶仪儿，难道不是因为两人在平等争位，只要他把仪儿娶到手，她便永远只是他的妻，而不是少主。如此一来，他便少了这竞争对手！”
“放肆！”老者听谢长安竟胆敢同他犟嘴，一拍扶手，怒气上涌。
“你怎能把人想得如此龌龊？况且，就算是他为了夺权，这样做又有何不可？我倒是希望你有这种觉悟，省得天天在此自怨自艾，还得我催你成亲来巩固地位！”
谢长安眉毛拧起，冷笑一声，“爹，像您说得那般夺权，我做不到。但宗主之位，我自有办法争取。”
“至于那萧曲？”他顿了一瞬。
“他不配。”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父亲骂骂咧咧的怒吼，一步没停地离开大殿。
殿外的狂风嘶哑着拍打他的面颊。谢长安只觉心下一片黯然神伤，不自觉向灵莲湖晃去。
四年了。
距离那场日月无光、每次回想都令他心如刀绞的战争，已然过去四年。
“木头，你说咱们还得打多久的仗？”他想起墨仪走的那天早上，还在与他探讨未来。
墨仪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他的眼神里，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怎么知道？你就老老实实听你师尊的，指哪打哪，别乱跑就万事大吉了。”
谢长安那时还是十六岁的少年，自小与墨仪一同长大。只是那竹马之谊，早已在漫长的朝夕相处中渐渐变质。
墨仪听着他硬邦邦地回话，噗嗤笑了一声，少女脆铃般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行。谢师兄这是嫌我烦了，觉得我不服管教、四处乱跑是不是？”
“你觉得是就是呗。”谢长安报臂回道。
“谢长安，”墨仪看他又板起脸来，便笑着打趣，“上次咱俩吵架，我摔得那块玉佩你修好了没？”
谢长安攥紧了藏在袖口中的玉佩。他并不想还给她，怕她又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摔坏了，于是嘴硬道，“修不好了！你摔太多次了，这次是真坏了。”
“啊……那等我回去，赔你一块吧。”
“谁稀罕了。”他撇撇嘴，故意没再看她。
呵……
谢长安望着掌心的玉佩，不自觉冷笑一声。
那时的自己是实打实心疼她摔自己的玉佩，谁曾想，这竟成了她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叹息一声，不知不觉便晃到了灵莲湖。
眼前是满池的菡萏，周围泛着玄色光晕，在晚风下微微晃动，左右摇曳。
谢长安记得，这里原是一片废弃池塘。他幼时因被教书先生呵斥，曾躲在池塘边静默流泪，最终是墨仪找到他，挥手变出一整池莲花，逗他开心。
只是这法术，是人在术在，人毁术亡。墨仪死后，整池荷花便一夜之间全落败了。
谢长安便日日在此，以灵力浇灌呵护，这才使莲花又重新活了过来，一开又是四年。
“仪儿，我快撑不住了。”他对着莲花池哑声叹息道。
忽然，莲花池边缘好似在轻轻翻涌，掀起一阵小泡。而池塘正中央，一株菡萏周围渐聚起了一层金光。
谢长安心下疑惑，正欲抬眼望去。
那株菡萏正缓慢涨大，周围泛着薄光。
登时，菡萏倏地绽开成成熟荷花大小，金光向外迸发，如火星般洒向池水！
谢长安被这金光吓得一惊。他缩回手，霍然定睛，向那金光来源处看去——
那株荷花中心，好像……有个影子？
他用手背狠地蹭过眼睛，使劲甩了甩头，又聚精一看。
还真有个影子，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什么？
他赶紧在指尖凝起灵气，将背上负剑出鞘，纵身一跃踏上剑身，朝莲池中央飞去。
他在那株荷花旁悬停下，微微俯身。
原来这影子是个小花灵，周身是一套藕荷色的衣裳，正背对着他，把小脸埋进膝间。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这四年天天用灵力滋养这池荷花，唯恐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丢弃。因此池中产出点小灵物，也是再正常不过。
那小花精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不再抖了。浑身绷得紧紧的，像是怕来人伤害她。
谢长安伸出手指，轻轻蹭了下她的后背，稍加安抚，想带她上岸去。
小花精被他蹭了下，更不敢动弹了，两只小手把膝侧的衣料抓得更紧。
“别怕。”谢长安轻声安慰道，“我不是坏人，你随我去岸边，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几个字柔声发出，犹如清冽的玉泉一般。
小花精似是也被他的声音安抚到，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
谢长安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轰！
看清她脸的一刻，谢长安脑子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他浑身不受控的微微发抖，险些掉下剑去。
墨……墨仪？
他魂牵梦绕、不知多少个夜晚愿意用命换她回来的……墨仪？
“仪儿？……”
谢长安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伸出抖得像筛糠似的右手，想轻轻碰碰她，确认这不是梦……
“呀！”
小花精像是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到了。她用气音惊呼一声，眼睛瞪圆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恐。
谢长安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她……怎么是这般反应？
“仪儿，仪儿……你，你认得我吗？我是长安啊……”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可看着小花精那茫然的眼神，和瑟瑟发抖的灵体……
他眼底有些茫然。这小花精难道不是墨仪？可她们分明长得别无二致，甚至连她身上的藕荷色衣裙，都和仪儿去世那天是同一套。
难道说，是她残魂未尽，附在这池莲花上，加之他日日浇灌，将她……孵化了？
小花精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她像是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才又一次将头抬起了些。
那眉眼，那嘴唇的弧度，与墨仪丝毫不差。可她眼底，却全然没有墨仪看向他的稔熟，甚至还有一种……属于幼童的空茫？
他想起自己曾去藏经阁读到过，莲花精诞生初期，性若稚童，语言难辨，咿呀乱语；若为生魂所化，记忆残缺乃是常态。
谢长安别开脸，只觉得喉咙发痛，心上更是酸涩一片。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慢慢回身，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
“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和我去岸上，好吗？”
良久，小花精似是发现了面前这个反应过度的人不会伤害她，便犹豫地伸出一只小手。
她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怯生生地小心搭在他的指腹上。
谢长安浑身一颤，只觉得指腹轻痒，有种奇异之感。一股热意从心头涌上眼底，他终于落泪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口随意抹了把眼泪，垂头看向掌心的小玩应道：“别怕，仪儿。”
“这次……我不放开你了。”
像梦里呼唤过千百回那样。
小花精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在适应他手中的温热。
谢长安闭上眼，极力压制下方才失控的情绪。半晌，才在剑身上调整了番站姿，将她紧紧拢在掌心，御剑带她稳稳靠岸。
他该怎么向宗门众人传达墨仪回来的好消息？尤其是墨仪师尊，定然会欢欣不已。
他一面思量，一面眉眼微弯地用指腹碰了碰她泛着金光的长发。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疑问：“谢少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花精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惊，浑身一抖便扑进了他的袖口，躲藏起来。
谢长安见她吓到，便顺势拉了下袖口，把她完全覆进袖中，随即徐徐回身。
是萧曲。
他着一身月白色少主服，正狐疑地蹙眉打量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谢少主又在这里……悼念墨师妹？”
萧曲挑起一边的眉梢，神情古怪地看着谢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