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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奥特曼的设 ...

  •   大年初一,松树沟醒得比平时晚。
      除夕夜闹到后半夜,鞭炮声在凌晨两点才渐渐歇下来,整个村子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连狗都懒得叫。阳光照在雪地上,把昨夜烟花炸碎的纸屑照得清清楚楚——红的、金的、绿的,碎纸片嵌在雪壳子里,像是冬天自己给自己贴了一脸亮片。快反早上推开门的时候,被门口一堆东西绊了一下——是村里人今早搁在宿舍门口的。一兜冻秋梨,一袋粘豆包,一盒芝麻糖,还有一罐王婶子亲手熬的山楂酱,盖子拧得紧紧的。
      快反把东西搬进厨房,分门别类地摆好。冻梨放进冰箱冷冻层,粘豆包装进保鲜袋,芝麻糖放在橱柜里。山楂酱被他在冰箱里腾出了一个专属位置,标签朝外,端端正正。
      做完这些,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昨晚的饺子和酒还在胃里没完全消化,早餐他决定做清淡的——小米粥,煮鸡蛋,一碟萝卜咸菜。小米粥熬到一半的时候,静观过来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摆在台面上,间距均匀。深分一早就出门溜达了,这会儿才回来,他带着满身雪气和他的观察结论进屋:“松树沟村在除夕夜释放的□□数量与本村常住人口不成比例——他们制造声响的需求远超实际人数所能解释的范畴。”

      林雪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餐桌旁,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对着快反竖起大拇指。鸡蛋黄刚好凝固但不发青,蛋白嫩而不散,火候精准——不用问,肯定是用秒表掐的时间。

      “新年第一天,有什么安排?”静观问,用勺子舀着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林雪想了想。“初一一般不走亲戚,在家里歇着。但你们来松树沟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镇上。今天天气好,带你们去镇上转转?大年初一镇上应该挺热闹的。”

      快反说:“上次买衣服去过了。”
      “那是年前采购,不算逛,”林雪说,“逛街的精髓在于没有明确目的。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不是为了买什么,就是为了看。这叫‘逛’。年前那次是执行任务,今天才是逛。”

      “没有明确目的的行动,”深分把他的透明板翻到新的一页,“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相对新的概念。可以实践。”

      镇上确实热闹。主街两边的店铺虽然关了一半,但开着的那些都把音响拧到了最大,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和《好日子》。
      卖糖葫芦的大爷年初一也没休息,站在避风地方,竹签上的山楂果子在阳光底下红得像一串串小灯笼。小孩们穿着新衣服在路边放摔炮,有一个胆大的往自己脚边连摔三个,然后被自己制造的响声吓得原地跳起来,旁边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林雪领着三个外星人从街头往街尾走,没有特定的方向,纯粹是在“逛”。快反在一家玩具店橱窗前站了很久,研究里面一个能发光发声的奥特曼模型。他把奥特曼和第一天晚上自己设计人形的图做了比较,结论是“地球人类对类人形体的审美有趋同性,但我们的设计更注重比例协调,而奥特曼的设计明显强化了肩宽”。

      深分在研究卖糖人摊位上麦芽糖的熔点,并把它和自己之前记录的雪人融化温度做了跨类比较。静观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走在人群里,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侧身让开,动作自然,不显得突兀。

      他们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前方是一座不算高的山坡,山脚下乌泱泱的全是人,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停车场。人群弯弯曲曲地折了几折,像一条在雪地里蜿蜒的深色河流。

      “这是什么?”静观停下脚步。
      “排队去云居寺,”林雪说,指了指山腰上露出的一角灰瓦飞檐,“镇上的寺庙,据说有两百多年了。大年初一,大家都来烧炷香,图个吉利。这个队——估计要排一个多小时。”

      静观微微仰头看着山腰上那座被松柏掩映的寺庙。灰瓦顶上积着雪,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极细极远的叮当声。山门前的香炉里腾起一股青烟,在冷空气中不散,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淡淡的青色丝带,从山门一直飘到远处的白桦林上方。那股青烟的颜色和形状都很柔和,不像村里烟囱冒的煤烟那么浓黑,也不像昨晚烟花炸开那么短暂。它就在那里,缓缓地上升,缓缓地散开,不急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青烟里,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呼吸。

      “那个烟——是什么?”快反眯起眼睛。
      “香火,”林雪说,“人们在香炉里烧香,烟雾升上去,算是把心愿传递给菩萨。”
      “菩萨?”
      “佛。寺庙里供奉的是佛像。”
      “佛是什么?”

      林雪想了想,她知道他们可以检索信息,但她给出了她的答案:“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解释。简单地说,佛是一个觉悟者,他参透了生死,跳出了轮回,然后回过头来教别人怎么走同样的路。人们去寺庙里拜佛,有的是求平安,有的是求发财,有的是求姻缘,有的是求心里的一个寄托。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就是去坐坐。”

      “寄托,”深分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队,“这么多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排队超过一小时,为了进入一个建筑,面对一个塑像,进行一种不会产生任何可测量的物理效果的仪式。这种行为的经济成本——时间、体力、寒冷——与他们预期获得的物理回报之间存在巨大的不对称。这个不对称无法用纯理性来解释。”

      “是的,”林雪说,“用理性解释不了。但它就是每年大年初一都会发生的事。”
      静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队伍末尾附近,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他们穿着新衣服,戴着新帽子,有的牵小孩,有的搀老人,有的手里拿着从山门口小摊上买的香和蜡烛。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跟身边的人说笑,有的低头看着手机,有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一个老太太从他们身边经过,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深紫色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她身后是一个中年男人,虚虚张着手,好像随时等着扶她。

      快反说,“我想进去看看。”

      他们在队尾排了将近一个小时。快反利用排队时间观察了前后的香客,发现人群里至少有四种不同的排队策略——有人提前占位让家人先去逛、有人带着小马扎坐着等、有人全程低头玩手机、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树。他把这些策略归类为“人类在低回报率等待中的自我调节行为”。深分则在研究山门前那座铜香炉的形状——三足,双耳,表面布满浮雕纹饰。他从远处测量了香炉的比例,发现它的高度和直径之比接近黄金分割。静观一直安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看从山门里飘出来的青烟。

      终于轮到他们进山门。大雄宝殿比想象的要小。没有旅游景点那种金碧辉煌的宏伟,只是一间被熏得发暗的木结构殿堂,梁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露出底下老木头原本的深褐色。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像前几盏长明灯发出柔和的橘色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檀香、灯油、旧木头、冬天潮气、还有几百年来无数人衣服上带来的各种味道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被分解的复合体,深分的化学分析器在这个气味面前完全失灵。

      佛像端坐在大殿正中的莲花台上,金身已经旧了,有些地方金箔脱落露出底下的泥胎,但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睛依然安安静静地看着下方。它的嘴角带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微笑,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浅到可以同时被解读为悲悯、平静、或只是光线在雕像表面投下的一道弧线。

      殿内有人在磕头。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弯腰,额头触地,手掌翻开向上——那是“五体投地”的姿势。他维持这个姿势好几秒,直起身,再合十,再拜。他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拜,但节奏不对——爸爸磕下去的时候他正在合十,爸爸起来的时候他正撅着屁股往下趴,父子俩始终不在同一个节拍上,看起来像一段错位的舞蹈。

      静观站在大殿一侧,微微仰头看着那尊佛像。他的琥珀色眼睛一动不动地对着佛像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睛,好像两双来自不同宇宙的眼睛正在进行一场不需要语言的对话。他站了很久,久到快反和深分已经把整个大殿转了一圈,他还在原地。

      “你在看什么?”深分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看。
      “眼睛,”静观说,“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有什么特别?”
      “它是闭着的,但没有完全闭上。是垂着的——它不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好像又看到了所有人。”
      深分抬头仔细看了看佛像的眼睛。在长明灯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的眼睑线条从眉弓处起,往下走了极缓极缓的弧度,在快要完全闭合的时候停住了,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你隐约能看到瞳仁的轮廓,但又不确定那是不是只是金箔剥落形成的阴影。“微垂的眼睛,”深分说,“这个姿势在我们数据库里的标签是‘内省’。但内省通常是指向内部——它不看外面,看自己。这个佛的眼睛不像是完全向内,也不像是完全向外。你说它不看任何人,但每个人又都觉得它在看自己——这是建筑设计的光学效果,还是人类对眼睛的投射本能?”

      静观想了想。“也许都不是。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看’这个动作。它只是把眼睛放在那里,让来的人自己决定自己有没有被看到。”

      快反被旁边供桌上一个签筒吸引了。那是一个老竹筒,表皮被磨得油亮,里面插着几十根细长的竹签。旁边有人在摇签——双手捧着签筒,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倾斜签筒轻轻晃动,直到一支竹签从筒口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这个行为是什么?”快反向林雪。
      “求签,”林雪说,“你想问一件事,心里默念,然后摇签。摇出来的签上面有编号,去那边对签文。签文会告诉你好还是不好,大概就是你问的那件事的走向。”
      “走向?未来的走向?”
      “算是吧。”
      快反盯着那个签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静观和深分。“我们能不能求一支?”

      深分皱了一下眉——这是他来到地球之后第一次皱眉头。“求签的逻辑前提是,存在一个可以预知未来走向的外部力量。这个外部力量能够干预随机过程——让某一支签而不是另一支签从竹筒中滑出。但这个前提和我们的认知体系不兼容。”

      “我知道它不兼容,”快反说,“但我想试试。不是我‘相信’,是我想知道‘相信’本身是什么感觉。”

      深分和静观对视了一眼。静观没有说“这不合理”,也没有说“你去但我不参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快反走到签筒前,按照旁边一位老居士的指点,双手捧起签筒。他的动作很标准——捧的高度、倾斜的角度、晃动的幅度,他都下意识地做了精确的计算。但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忽然不确定该怎么做了。他的内部计算系统告诉他,最优策略是用均匀的力度和频率晃动签筒,让所有竹签的受力面一致,这样滑出来的那支将是纯粹的概率,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空间。但他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忽然想——也许不应该“最优”。也许“相信”这件事本身就和最优无关。

      他晃了一下签筒,力度不均匀,频率随意。一支竹签从签筒口跳出来,落在供桌上,啪嗒一声。他睁开眼睛,低头看那支签——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编号。
      “去对签文吧,”林雪说。
      大殿侧面的厢房里有一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编号。快反找到对应他签号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窄窄的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三个人凑在一起看。
      签文是一首四句诗,字体是端正的楷书——
      > 云在青天月在潭,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本来无物可寻处。

      快反把签文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本来无物可寻处’——无物可寻。意思是,我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任何地方。”他抬头看林雪,“我的问题还没说出口。他怎么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也许他不知道,”林雪说,“也许他只说了一句对每个人都适用的话。”
      “‘本来无物可寻处’对每个人都适用?”
      “对啊,”林雪靠在厢房的门框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肩头落了一道暖边,“每个人都在找点什么。有人找钱,有人找爱,有人找意义,有人找自己。这句签文说的是——你找的东西,本来就不在任何你能找到的地方。它不是藏在外面的,它在你里面。你们是星际考察队,你们来地球是为了评估文明的价值,你们每天都在观察、记录、分析,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但也许——答案不在你们的数据库里。”

      静观从快反手里接过签文,看了一会儿。“‘千江有水千江月’——同一个月亮映在一千条江河里,就变成一千个不同的月亮。但它还是同一个月亮。”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亮,“我们在松树沟看到的所有人——刘小壮、赵大龙、钱玲玲、孙豆豆、王婶子、林雪——他们都映着同一个月亮。但每个人心里的月亮不一样。我们的观察,记录的只是我们心里的那一个月亮。它不是完整的。”

      深分说:“那支签的滑出可以完全由概率解释。签文的含义是一种对所有可能问题都通用的宽泛表述,它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巴纳姆效应’。但——我们三个人同时站在这里,同时读到这四句话,这件事本身在我的生命体验里是一个新的节点。不管它来自概率还是菩萨,这个节点已经存在了。”
      他把透明板合上,放进口袋里。“我们不需要信佛。我们只需要知道——有人信。而他们在信的这件事里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这就够了。”

      从厢房出来,他们沿着侧廊往回走。路过一个偏殿的时候,快反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屋内的塑像,问了一个问题:“林雪,你有命运吗?”

      林雪被他问得一愣。
      “我的意思是,”快反把目光从塑像上收回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们人类拜佛,是你们认为有一个更高的力量在安排你们的生命走向吗?如果是——那你们的每一个选择还是你自己的吗?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站在一个你本来没计划来的寺庙里,和三个来自另一星系的意识体一起读了一张签文?”

      林雪靠在偏殿的红漆柱子上。柱子的漆皮已经皲裂了,裂痕像一张地图上的水系,从柱顶一直延伸到柱脚。她想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有的人信命,觉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有的人不信,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自己——大概在中间。我不觉得有一个神在替我安排每一件事,但我也不觉得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完全自由的。有很多事是我没办法控制的——我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我考编考了三年没考上,我被分配到这个只有十三个学生的村小。这些事不是我能选的。但我能选的是——来了之后怎么过。”

      “怎么过?”
      “我可以选择每天混日子,等着调令把我调走。我也可以选择把每一个孩子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来教。这个选择是我的。所以,命运也许不是一条被事先画好的路,而是一条你一边走一边修的土道。前面是山,你挖隧道。前面是河,你架桥。你不能决定前方有山还是有河,但你可以决定你怎么修路。”

      静观一直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塑像,听到林雪的话,他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我们有命运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快反和深分同时转过了头。
      “在我们的文明里,”静观说,“我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我们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写在核心代码的第一行——考察,评估,报告。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它清晰、明确、不可更改。出发之前,我觉得这很正常。高效,没有歧义,不需要选择。但我在地球上待了十二天之后,我发现——命运被规定好了,恰恰意味着没有命运。”

      “什么意思?”快反问。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是因为它本来是未知的。你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会变成什么,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哪里永远停住。这才是命运。而我们——我们知道我们会被制造出来,知道我们会被派遣出去,知道我们会回到基地上传数据然后等待下一次派遣。我们的人生是一条直线。直线的优点是高效,缺点是——它没有分叉。没有分叉的人生,不叫命运。叫程序。”

      快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签文。黄纸条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折痕处起了毛边。他低头看着上面那四行字。

      “也许我们的程序已经在分叉了,”他说,“十二天前,我不会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我不会求签,不会喝酒,不会为了刘小壮被打的那一巴掌难受。这些都不在程序里。它们是从程序外面长出来的。”他把签文折好放回口袋,“所以也许我们也在修自己的土道。只是我们刚开工。”

      深分靠在偏殿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我们的命运不是既定的程序,”深分说,“那我们的命运是什么?”

      静观想了想:“此刻我们在地球上,在一个叫松树沟的地方,在正月初一的下午,在一座叫云居寺的寺庙偏殿里,和一群排队拜佛的东北村民一起,等了一个小时进来。然后站在这里,讨论命运。这件事不在任何计划里。但它正在发生。正在发生的事,比被计划的事更有资格被称为——命运。”

      林雪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觉得他们今天站在偏殿里讨论命运的样子,和十二天前站在雪地里讨论“地球文明价值评估”的样子,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了。也许不是三个人。也许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们正在从“三个”变成更复杂的某种存在——不是数字可以数清的,不是程序可以定义的。

      “走吧,”她直起身,“快中午了,带你们去吃斋饭。云居寺的素面很好吃。”
      快反的眼睛亮了一下。“寺庙里也有餐厅?”
      “有。斋堂,吃素。面条是用山泉水煮的,豆腐是他们自己做的。你们今天排队排了这么久,应该饿了。”
      “我不需要进食,”深分说。
      “我知道,”林雪说,“但素面很好吃。不是为了饿才吃,是为了好吃才吃。”
      “这符合‘逛’的定义,”深分点了点头,“没有明确目的的行动。”

      四个人穿过侧廊往后院走。走廊两侧的松柏上挂着红色的祈福带,写满了名字和心愿,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红带子一齐飘起来,像是所有的愿望都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翻动了一页。

      斋堂里摆着几条长桌,已经坐了不少香客,一人一碗素面,热气腾腾,空气中全是香菇和豆芽熬出来的清甜味。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一条长桌上,窗外是积雪的松枝和一小片蓝天。

      面条很细,汤很清,里面有香菇、卤豆腐、几根豆芽和一小撮香菜。快反挑起一筷子面条,先闻了一下——香菇的香,豆芽的甜,面条本身朴素的面粉气息,全都融在一碗清汤里。他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转向林雪。
      “我有一个结论,”他说,语气严肃。
      “什么结论?”
      “排队一小时换来的面条,比不排队的好吃。”
      林雪摇摇头,喝了口面汤。

      深分在旁边默默吃完了他那碗面。他喝下最后一口汤之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拿起透明板写下了当天的观察:
      “人类愿意把大量的时间花在无法提高效率的事情上。排队、磕头、烧香、写祈福带、摇签筒。这些行为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不产生任何可测量的产出。但它们产生了大量无法测量的东西。那些无法被记录的东西,也许才是支撑人类文明运行至今的真正基底。”

      他停笔看了一会儿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很小,细到几乎看不见,但落在松针上的时候会轻轻一弹,松枝微微一颤,把那片雪抖进空气里。雪再落下来的时候,又换了一片松针。

      林雪吃完面,把四个人的碗收起来送到回收处,然后回来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映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我也有一个结论,”静观忽然开口,大家都转向他。
      “今天我们观察到的所有事——排队,烧香,磕头,求签,吃素面——都在指向同一件事。人类知道自己无法控制很多事情,但他们选择用某种仪式来面对这种不可控。他们把希望放在佛的手里,不是因为他们确定佛会替他们完成,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把希望放在某个地方。把它放在外面,比自己攥着更轻松。所以‘信’的本质,也许不是相信某件事是真的,而是相信某件事有意义——即使无法验证,也选择相信。”

      他看了一眼林雪。“你教孩子们不排名,不是因为你确定每个孩子都能成功。你只是相信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赵大龙的妈妈不识字,但她相信八十一分值得送一箱八宝粥。刘小壮的爸爸最后还是把手放在儿子肩膀上——他大概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个好父亲,但他选择了试着拍一下。这些都不是逻辑推演的结果。这些是——信。”

      林雪安静地听着。

      下午,走出云居寺山门的时候,快反回头看了一眼。从山门望出去,能一直望到山脚下那条蜿蜒的石阶,石阶两侧的松树上挂满了祈福带,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飘着,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红色雪。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签文,又在手心里展开看了一遍。

      “静观,”他说,“最后一句——‘本来无物可寻处’。如果我要找的东西本来就哪里都不在——那它在哪里?”
      静观走下台阶,新雪在他脚下咯吱一声。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你已经带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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