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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雨 ...

  •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成流动的光斑。

      傅空桢紧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直视着前方。

      她试图将思绪牢牢钉在眼前的道路上,但车窗外的雨,带着熟悉的凉意和潮湿气息,悄悄爬入她的脑海。

      傅空桢用力踩下油门,黑色宾利加速驶入更深的夜色,但脑海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的午后,却固执地穿过时光的迷雾,再次浮现。

      *

      北城大学大礼堂,下午两点。

      傅空桢抱着她从图书馆里拿来的《莎士比亚戏剧集》,缩在礼堂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红、橙、蓝......各种颜色如小河般流淌着,形成一片片梦幻般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和旧书页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本该在图书馆啃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济学课程,为下周的期中考试做准备,可鬼使神差地,她拿着莎士比亚的话剧,溜进了这个正在为校庆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彩排的空旷礼堂。

      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下巴枕在冰冷的硬壳书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舞台。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紧闭着,后台隐约传来道具搬动的声响和零星的对话。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沉重,果然,经济学还是太枯燥无味了。

      要不是她爹一定要她来学商科好以后接管集团,她是绝对不会学这么无聊的学科的。

      突然,舞台处传来一声轻响,舞台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驱散了礼堂的昏暗。

      傅空桢下意识眯起眼睛,用手遮挡刺眼的光线。等到眼睛适应了灯光后,她往舞台中央看去,光束之下,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仿佛自带光芒。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傅空桢坐直。

      少女微微垂着眼睑,侧影在强光下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线条,她手里拿着一柄道具匕首,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柄。

      傅空桢愣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忘了呼吸。

      她知道白行砚,是刚进校园就听说过的北城大学校花。在校园里偶尔擦肩,她只记得对方总是行色匆匆,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安静。

      而此刻,站在舞台中央的白行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光晕,干净得不染尘埃。

      音乐声低低响起,是悠扬而略带哀伤的大提琴旋律。白行砚缓缓抬起头。舞台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此刻像倒映着璀璨的星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悲伤、决绝、对命运无声的抗争……所有属于朱丽叶的复杂情绪,在她抬眸的瞬间,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

      “那么窗啊,让白昼进来,让生命出去。”

      白行砚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精心雕琢过的玉石,敲击在寂静的礼堂里,也敲在傅空桢的心上。

      从未有过的、汹涌炙热的心动,猝不及防,席卷全身。

      傅空桢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白行砚。

      她看着朱丽叶在绝望中举起匕首,看着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里最后的光芒熄灭,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倒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灯光暗下,掌声零星响起,傅空桢才猛地回过神,怀里的书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未想过,一段几百年前的戏剧台词,竟能拥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

      幕布重新拉开,演员们走出来谢幕。

      白行砚已经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排练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她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方向微微鞠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最后一排。

      傅空桢猛地低下头,慌乱地去捡掉在地上的书。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敢抬起头,害怕被人发现。

      等到礼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傅空桢抬起头,礼堂只剩下她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傅空桢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书,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粗糙的边缘。

      舞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她站起身,犹豫了几秒,然后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绕到舞台侧面,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后台的厚重木门。

      后台比想象中要杂乱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油彩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巨大的化妆镜前亮着刺眼的灯泡,几把椅子随意摆放着,地上散落着道具剑、假花和一些废弃的稿纸。角落里堆放着演出用的布景板。几个演员正忙着卸妆、换衣服,低声交谈着。

      傅空桢站在门口阴影处,有些局促不安。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行砚。她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正对着镜子,用卸妆棉仔细擦拭脸上的油彩。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侧脸,褪去舞台妆容后,五官显得更加清秀干净。

      她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傅空桢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她张了张嘴,想悄悄退出去。

      这时,白行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傅空桢脸颊瞬间红起来,她下意识想躲开那目光,却又被那双眼睛牢牢锁住。

      白行砚似乎也有些意外,她转过身,面对着傅空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傅空桢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看着白行砚脸上尚未完全擦净的油彩痕迹,看着那双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那个学姐的朱丽叶……演得真好。”

      话一出口,傅空桢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太蠢了!太突兀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迷妹一样,她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笑,一声真实的、温和的笑声。

      傅空桢愕然抬头。

      白行砚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她的笑容很淡,却因为脸上残留的油彩而显得有些生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

      她看着傅空桢,声音比舞台上要温和许多:“谢谢。你是……?”

      “傅空桢!经济学院大一的。”傅空桢几乎是抢着回答,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脸更红了。

      “傅空桢。”白行砚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我叫白行砚,是大二表演系的,你不用紧张,坐吧,我快好了。”

      傅空桢有点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坐下。椅子很硬,但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白行砚重新转回镜子前,继续擦拭脸上的油彩。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指尖沾着卸妆油,一点点抹去那些斑斓的色彩,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你很喜欢话剧?”白行砚没有回头,对着镜子问道。

      “啊?嗯!”傅空桢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但又觉得不够准确,补充了一句:“其实……以前看得不多。今天……是意外进来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但学姐演的朱丽叶,真的很……震撼。”

      傅空桢找不到比这两个字更贴切的形容。

      白行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朱丽叶是莎翁笔下很鲜活的角色,演的过程中,太用力就显得矫情,太收敛又失了灵魂。”她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卸妆棉,沾了点水,“要在绝望里找到力量,在死亡里看到爱情。”

      傅空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懂表演,但白行砚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白行砚用湿棉片轻轻按压眼角,擦掉最后一点残留的黑色眼线。

      那双眼睛彻底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清澈、沉静,像两泓深潭。

      “好了。”白行砚放下棉片,用清水洗了把脸,拿起毛巾擦干,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薄外套穿上。

      “走吧,这里太乱了。”

      傅空桢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台,穿过空旷的礼堂,走出大门。门外是北城大学著名的林荫道,两人沿着小道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傅空桢落后半步,偷偷打量着白行砚的侧影。她比舞台上看起来要单薄一些,米色外套衬得她肤色更白。

      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腾,关于表演,关于朱丽叶,关于她刚才在台上那种仿佛燃烧生命般的状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觉得,走在她身边,周围喧嚣的校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你去哪?”走到一个岔路口,白行砚停下脚步,转头问她。

      “啊?我……回图书馆。”傅空桢指了指不远处那座爬满常青藤的砖红色建筑。

      白行砚点点头:“嗯,我回宿舍。再见,傅空桢。”她说完,很自然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学姐再见!”傅空桢急忙说着。

      米色的背影汇入稀疏的人流,渐渐走远。傅空桢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落,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尽头,才转身走向图书馆。

      那次后台的短暂相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傅空桢的生活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校园里关于白行砚的消息。听说她是表演系的才女,专业成绩顶尖,性格温柔;也听说她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只专注于自己的排练;听说她家庭很好,学表演完全是兴趣爱好......

      傅空桢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收集起来,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白行砚。

      她甚至又偷偷溜进礼堂看了几次《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排练,但每次都躲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舞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傅空桢成了这里的常客。她总是带着书,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借着舞台上反射过来的微弱灯光看书。

      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舞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行砚排练时是忘我的。她可以为一个走位反复练习几十遍,可以因为一句台词的情感表达不够准确而和导演争执,可以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冰冷的舞台上跪到膝盖发青。

      傅空桢看着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看着她因为一个细节的完美呈现而眼中迸发出光彩,也看着她因为状态不佳而独自坐在后台角落,抱着膝盖沉默。

      她身上有种近乎燃烧的执着,对细节的苛求近乎偏执,一个眼神的转换,一句台词的轻重缓急,她能反复琢磨一整个下午。

      一直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演,白行砚站在舞台上,一字一句,台词轻柔又真挚,情绪层层递进,感染力极强。抬手抬眸间,眉眼皆是风情,温柔却不柔弱,明媚却不张扬。

      戏剧很成功,在校内引发了不小的热潮,那段时间,图书馆的莎翁戏剧都全被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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