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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失控 于是,雄虫 ...

  •   塞维安被安东尼带回了皇子府。

      他昏昏沉沉,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阵舒缓剂,神经剧痛减轻了,他陷入更深的沉眠。

      舒缓剂能减轻一部分由精神域紊乱带来的痛楚,可治标不治本,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塞维安的精神海将彻底陷入狂暴。那一天可近可远,当那一天到来时,塞维安清楚,他将在无法逆转的虫化中死去。

      可他似乎不太在乎。

      迷糊的昏沉中,一天数次,他感觉到针管刺入皮肤,或是注射营养剂,或是注射抑制剂,有时候是舒缓剂,有时又是镇痛剂。

      这些针剂使他维持了体能,没有彻底陷入虚无的混沌中。

      过了几天,塞维安短暂清醒了过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半边身体格外沉重,令他难以动弹。他偏过头,看到了半边巨大的骨翼。

      他尝试动用几近枯竭的精神力,这举动瞬间牵扯出神经末梢里的剧痛,可即使这样,那半边骨翼依然垂落在床沿,无法收回。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收不回虫身。

      塞维安凝神看着那漆黑巨大的骨翼。从刚出生起,他就被教导,一个无法控制住虫身的雌虫,是丑陋的、无能的、悲哀的。雌虫的虫身只能在战场上显现,作为最锋利的武器。这是有且仅有的光荣情况。
      除此之外,雌虫的任何虫化现象都是下流肮脏的,尤其是在雄虫阁下面前、亦或是在社交场上,虫化意味着失控、危险,意味着这是一个丧失自理能力的可悲雌虫。

      他一直把这些话奉为圭臬,从头到脚都精致、优雅、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在别的虫面前虫化,是在他的雄主提离婚时,他露出了一截骨刺,仅仅三秒,便收了回去。

      此时,塞维安看着骨翼,颇觉无趣。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觉得虫化也不过如此。

      伺候塞维安的侍者虫发现他醒来,关切地问:“上将,您还好吗?”

      久未说话,塞维安声音很沙哑:“我的蔷薇呢?”

      “是那盆您先前一直抱在怀里的红色花卉吗?”侍者指了指窗边,笑道,“您瞧,长得很好。”

      蔷薇在阳光下舒展着花枝花瓣,柔美清香。

      塞维安道:“请帮我拿过来。”

      侍者把花盆拿来,放在床头,温和说道:“殿下要是知道您醒过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他这些天非常担心您,不处理公务时,一直在房间里陪您。他让我们在您醒来后立刻去通知他,可宫殿正在举行立储典礼,想来很快会结束。”

      塞维安只是看着手边的红色蔷薇,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红色花瓣的边缘。

      “劳烦你,去取一床被子,要大些,宽些。”他说。

      侍者担忧地看着他的骨翼,自然知道他要被子是做什么。很快,侍者取来被子,又在塞维安的指挥下,帮他把垂落在床沿的骨翼搬到床上,用被子盖好。

      “您还需要什么吗?”侍者问,“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塞维安道:“不用,你退下吧。”

      虫化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雌虫侍者面前,塞维安并未觉得有任何难堪,甚至让对方帮忙挪了挪骨翼的位置。

      可他不打算用这副模样见安东尼,不是因为自尊或体面,他早已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他不会在除雄主之外的任何雄虫面前露出虫身,即使雄主已经……不在了,他也会这样坚持。

      他没有力气动,精神力枯竭,收不回骨翼,可至少,他能用被子遮住。

      ……

      ……

      很快,安东尼回来了。

      他身着雍容华贵的紫色袍服,戴着象征皇储地位的白金色冠冕,匆匆而来的动作让他有些微喘,冠冕在头顶微微晃荡。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安东尼在床边坐下,皱眉关心地望着他,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话,“你准备好了吗?让我帮助你。”

      塞维安摇了摇头。

      安东尼面色微沉:“你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若是再拖下去,虫化会无法逆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这一切,我相信你比我更了解。”

      塞维安只是沉默,目光轻轻落在一侧的蔷薇花上。

      安东尼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盆红色的美丽花朵。露辛蒂亚花的品类不多,黑色占了绝大部分,还有小部分是深紫色、深蓝色、深灰色这一类暗色,他从未见过红色的露辛蒂亚花。

      在这段醉生梦死的时间,塞维安一直把这盆花抱在怀里。即使是被安东尼带回皇宫,一路上他也紧紧抓着花盆边沿。

      安东尼何等聪慧敏锐,立刻猜到了些许。一股酸楚夹杂着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冷冷说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死心塌地的情种。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为他殉情不成?”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依然沉默地拒绝着与他交流。

      安东尼看着雌虫苍白的脸和唇,终究是无法说重话。他叹了口气:“立法通过,你雌父的案件我已交由帝国法庭重审,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冤案便能洗清。他会回到圣辉星与你团聚,并且能重回第三军团任职。与雌父并肩作战,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吗?塞维安,你得振作,不能像一个失恋后就要死要活的幼稚鬼。”

      听到雌父的消息,塞维安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安东尼道:“你雌父目前正在被押送回首都星圈的路上,重审开庭定在半个月后。你若是想他,我可以向法庭申请,让他与你进行通讯。”

      塞维安摇摇头:“不必了。”

      他目前这副模样如果被雌父看见,只会徒增雌父的伤心。更重要的是,他不关心了。为雌父平反,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事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漠然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胸腔里的心脏已在那场爆炸中死去。

      安东尼听见他沙哑的话音,叹了口气:“你在怪我,对吗?”

      塞维安终于看向他,目光缓慢地拂过这位年少好友的脸,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知道这场对话是躲不掉的,二十年的交情,总能担负得起这场对话的价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东尼的。
      可对方总是那样的亲切温和,演讲时,音乐一般的美妙语言足以煽动虫心。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总会令他愧疚——他怎能怀疑一起长大的朋友?

      事发第二天,他从特权航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弥洛花星,在飞行的六个多小时里,他想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经历使他无比敏锐,立刻抓到了整件事情中的漏洞——在首都星的防御如此严密的情况下,反叛军是如何进入铁桶一般的圣辉星,精准抓住他的雄主?

      他几乎是立刻就能肯定,有虫陷害了他的雄主。

      那个答案并不难猜。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角度——在这件事情轰轰烈烈落幕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看啊,安东尼得到了雄保会的理解,得到了选票,得到了亿万雌虫的民心,得到了皇储之位,白金色冠冕上的珍珠正散发圣洁光亮。

      一切都清晰明了。

      安东尼得到了一切,可他的雄主失去了生命。而且,他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塞维安的心脏剧烈收缩,痛苦令他全身发颤。

      “你在怪我,那就怪吧。这没关系。”安东尼的语气如平日一般温和,“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你知道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不要用生命开玩笑。”

      塞维安漠然地听着他那些鲜花一样的语句,眼前的雄虫就是这样玩弄了所有的虫,言语为刀刃,搅弄风云。

      安东尼睁着淡紫色的美丽眼眸,柔软说道:“我请求你。好吗?”

      眼前是帝国皇储,一只稀世罕见的S级高贵雄虫,这样的虫讨好地说,请求他。

      塞维安却只有浓浓的疲惫。

      他升不起厌烦,升不起任何情绪,他只是无限的疲惫。

      “我不怪你。”

      “往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两句话,塞维安闭上眼睛,被子里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化,他感觉到手指变成了尖利的骨刺。

      长长的叹息,“照顾好他。”安东尼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塞维安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他又想起了弥洛花星。

      事发当天,他在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没有蔷薇花的桌面,少有的走了会儿神。正在这时,他接到了反叛军副统领的全息通讯。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雄虫,他立刻判断出了局势,做出了最快的安排。

      座椅扶手上的一粒凸起被他轻轻按下,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瞬间发送至每一个部门。信息技术部门负责定位全息通讯的信号来源,两分零五十三秒后,精确的坐标在星图上亮起。

      塞维安在与罗尼对话,拖延时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看似随意地轻轻敲击,可敲击的节奏与长短已通过绝密渠道发送至各个部门。

      在确定坐标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作战部给出了兵力部署,航路规划总署绘制了耗时最短的星图。一切都呈现在一块小型光屏上,光屏浮在全息通讯界面后面,只有从塞维安的角度才能看见。

      光屏上的信息显示,弥洛花星的星球驻军赶到现场营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塞维安还需要拖延十分钟。

      塞维安完成过许多次解救虫质的任务,星海太大,总有些无聊弱智的虫妄图用绑架的方式来获取利益,他见过太多。他总是冷漠地处理得很好。
      只不过,这一次的被绑架、被威胁的是他的雄主——即使他们已经快要离婚。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需要用谈话,来为驻军的营救拖延时间。

      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学习过谈判理论,获得了A+的好成绩,在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后,他的谈判艺术炉火纯青。

      面对不同类型的匪徒,他有两种谈判态度可以选择。
      第一种是绝对的冷静、理智、毫不动容,来获取话语权,占据高位,令匪徒自乱阵脚,自我猜疑,信心动摇。
      第二种是表演出的慌乱、着急和冲动,承诺答应匪徒的一切要求。令匪徒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此时便是最佳营救时机。

      整个从军生涯中,塞维安选择的都是第一种。他懒得表演。他懒得管那些蠢笨虫质会不会被切下一侧骨翼、会不会被切掉骨刺。在看他来,若是真的为帝国着想,那些虫质被抓住时就该立刻自尽。他能替他们保住性命,已是格外仁慈。
      因此,他的冷漠是真实的,完全无需表演。

      可是当他看见虚弱的雄虫被捆在椅子上,鲜血染红衣襟,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不去看雄虫的眼睛,他害怕看见一汪忧郁、失望或恳求,那会令他丧失冷静、谈判失败。

      他当然也可以采取第二种态度,他可以表演出全然的慌乱,俨然一个为雄主丧失理智的雌虫。他可以立刻承诺一切。
      ……事实上,他无需表演,慌乱直接从肢体上表现了出来,他冷漠注视着桌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的手指,谈话的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

      他没有采取第二种态度,因为他不擅长,因为他别扭,因为他们快要离婚了,他不该如此热络。

      于是,雄虫送了他一场华丽盛大的自刎,来惩罚他维持到最后一刻的傲慢。

      ……

      ……

      此时,塞维安感受着身体的逐渐失控,他难以抑制地想,如果……如果他当时真诚袒露他的担忧、他的慌乱、他的急切,雄虫是不是不会死?

      ……是不是能够等到救援?

      其实,很快了,真的很快了,只差十秒,弥洛花星的驻军就会降临,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扫平现场的反叛军势力,救出雄虫。

      真的很快了。

      可是,雄虫不信任他,连最后的十秒也不愿意等待。

      原来他在雄虫的心里,是如此的不堪信任、冷漠又自私。

      塞维安想,他是真的不怪安东尼,因为他知道,杀死谢恩的,其实是他自己。是他的冷漠,他的无视,他的回避,在七年来,一点一点杀死了他的雄主。

      身体在失控,虫化在加快。

      塞维安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他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他缓慢但坚定地举起枪口,对准额角,扣动扳机。

      砰!

      鲜血漫开,最后一瞬映在视网膜上的,是热烈如火的蔷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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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评论求收藏,感谢各位读者宝宝~ 有的话零点更新 过了零点没有就是无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