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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玉摧于折(3)    赵素 ...

  •   赵素徵打了个寒战一只手抓紧了三天的袖子,这天寒地冻的刮阵风都卷着雪沫子,能有什么活物在求救。三天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弯下腰绕过交叠的松枝桠,去寻找呼叫的来源。

      奈何风声渐起,求救的声音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两人搀扶着绕过两棵大的松树,终于看到一块落满雪花的巨石。一指深的雪下掩盖着枯枝落叶,看不出深浅。三天试探着落下脚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石头旁,背风处一堆黑色的破布下面隐隐露出一个人形来。

      三天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破布的边缘,那人形动了动,他一只焦黑干枯的瘦手在破布中奋力钻出来,“救,救命。”那人声音沙长,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

      “是个大活人。”赵素徵惊呼一声,蹲下身子将那人脸上的破布揭开,露出一张红紫肿胀的脸来。

      刚刚的呼救已经耗尽了他浑身的气力,现下进气多出气少。三天当机立断解下身上的大氅盖在他的身上,又从腰间掏出一个针包来。

      赵素徵环顾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连阿婴的影子也没有,正想问三天要不要去找,就听三天道:“把这个喂他吃了,我行针试试。”

      赵素徵接过三天手里的药丸,也不在乎脏乱扶起男人的头把药丸塞进他嘴里。许是太久没进水米,刚送到嘴角就被他下意识吞了。三天一把扯下他身上穿的破布,手指按压几下,根根泛着幽光的银针刺入穴道。

      三天松开手,根根针柄不断抖动,男人似乎难受极了不断挣扎着扭动身体。赵素徵见状一把将人扔下,那人啪的一下重新落回雪地里。

      他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乱动,脸上的青紫渐渐退成一层虚浮的薄红,呼吸也平稳许多不似之前进气多出气少。

      “你还...”赵素徵夸奖的话没说完,那人身子猛地一震,身体折成弓型后又跌回地面上,宛如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鱼,原本的薄红也成了黧黑。

      “完蛋了,又扎错了!阿婴,阿婴救命啊!”

      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的阿婴二话没说把男人身上的银针全部拔掉,随后用针刺入头面,又指挥着人捧来雪给男人用雪搓手臂,直到手臂红肿才慢慢停下。

      “三天不能扎人,会死人的。”阿婴一边救人一边还不忘告诫赵素徵。

      赵素徵嘴巴微张,惊讶地看向三天。

      “呵呵。”三天尴尬一笑,笑容里还带着几丝羞愧。

      余念玉医术可谓无双,阿婴等众多徒弟的医术都是余念玉亲手教的。虽说天赋异禀的缘由在里面,但其他师姐妹医术也都是不错的。

      当然,花不可能都结果,树不可能都直溜,三天就是余念玉手里那颗唯一的歪脖子树。

      按道理来说,她连验尸都游刃有余,开方抓药你不会,行针你总会吧。哎!真就不会,就邪了门了穴位永远记不住扎不准找不到。向来因材施教的余念玉书撕了好几本,最终悲观地发现有些事学的会是天赋,怎么学也学不会也是天赋。

      虽说是颗歪脖子树,但她老想着证明自己,于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可谓是不可歌也不可泣。

      “这不也是为了救人嘛,下次不敢了。”三天挠挠头,举着三根手指发誓。

      说话间,男人已经幽幽转醒,他有气无力地抖了下嘴唇,道谢的话终是没说出口。赵素徵让丫鬟赶紧去叫人来抬,心怀愧疚地三天想起她师傅说城外有座庄子是自家的,于是自告奋勇地让人抬进庄子了。

      折腾了一番,阿婴终于找到了要用的药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城了。分别时,赵素徵不忘提醒三天,一同去恭亲王府上。

      等三天回到三季别院,不出意料赵载渊已经在批公文了。三天对着赵载渊的背影吐吐舌头,她就知道什么神器军有公务,之前去江南三个月都没公文。

      “你天天赖在这,真当我这是荒郊道观了想住就住”三天背身靠在书案边,一只手臂撑在桌上,目光斜斜地望向赵载渊,一副不讲理的势利眼做派“是不是该出点银钱做房租。”

      “出来得匆忙未曾带得银两”赵载渊站起来装模作样的整理下衣服下摆,对着三天行了个半礼,“不知姑娘可否给小生一个抵债的法子。”

      “唔”三天勾起一边嘴角嘬着牙花子上下打量着赵载渊,故作思索。赵载渊也乐的被她打量,嘴里喊着怎么有点热,手上开将领口扯开些许露出小片锁骨来。

      若是平日里,三天早就压不住嘴角,捂着脸边看边谴责了。出乎意料地,她砸吧两下嘴,伸出手将赵载渊的衣领合上了“大冷天的,再冻坏了。几日后我要去赏雪宴,跟着吧。”

      “成。”赵载渊干脆利落地应下,本想握住三天的手表示自己可以收拾,阿婴的声音蓦然响起。

      “三天,他醒了。”阿婴手指勾着一个荷包,一甩一绕,转得飞快

      “谁?”赵载渊诧异。

      “今日在郊外遇到的人,冻僵了,在庄子里。”阿婴说着把手里的荷包给了三天“妹妹的荷包,说找不到了,被人赶出来了。”

      “他妹妹在大户人家里,他想去见被赶出来了,这是妹妹的荷包?”三天立刻明白了阿婴的意思。

      “对!”阿婴灿烂一笑,眉眼弯弯似天边朗月,皎洁而清亮。

      荷包做工粗糙上面绣着“阿悄”的字样,中间的蓝布泛着白边缘已经磨损,应该是被人经常拿出来观看。四周没有破损,看得出持有者很是爱惜。

      “还得麻烦素徵姐找了。”三天无奈道。

      一转眼,两天过去了。

      恭王府后花园种着大片的梅花,响晴的天,湛蓝的天幕下,簇簇红梅白梅开得正艳。世家小姐们不愿闷在暖阁里烤火,一股脑跑到雪地里赏梅吟诗作对。

      程归姝看得眼热,拉着阿婴跑进雪地里。两人身穿大红羽缎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扎眼。阿婴不知从哪找了根树杈子,蹲在雪地里就开始画兔子,赵素徵则神秘兮兮地拉着三天来到一处偏僻的屋子。

      “父王今日有公务要谈,现在在后面的暖阁里。”赵素徵道。

      有什么公务,不去书房谈要在这里?他是来找儿子的吧。老头还挺矜持。

      “载渊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待会儿你帮我一起劝劝他。”赵素徵扯扯三天的袖子,把她飘飞的思绪拉回来。

      “成,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三天将荷包的来龙去脉说了,赵素徵果断应下了,她是上京有名的才女与其他高门贵女甚是熟络,找个人不是难事。

      两人说话间,赵载渊穿过梅林也跟了来,黑色狐裘的领口沾染一层落雪。他用手拍掉上面的雪,目光扫过身后半掩的屋子,忽然见到什么,面上有一瞬空白,随后转身就要走。

      “载渊!”赵素徵叫了一声,没停。

      三天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赵载渊头也没回,声音硬的像湖上凝结的冰。

      “放开。”

      “不行。”三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身后道:“你难道一辈子不见你父亲吗?”

      赵载渊转过身来,他眉骨一字压下来,眼瞳被盖住两分,流露出悲哀的神色,“连你也要逼我吗?”

      “赵载渊!”三天仰起头,声音低沉“自古以来为了那个位置,死过多少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别告诉我你自小到大看的都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臣相亲的戏码。”

      “你父亲已经走到今天了,若他败了,你,素徵姐,你哥,王妃娘娘,连着安王府上上下下和朝堂上与父亲一党的那些官员都没有好下场。”三天攥着袖子的手有些发白,“你以为现在甩手离开,一辈子不见他就能置身事外?”

      赵载渊喉结滚了滚,一言不发。他站在雪地里,腰绷得笔直,似乎一折就断。风卷着残雪簌簌扑来,落在脸上瞬间化为水滴,挂在眼下。他何尝不知这些,这些时日不过是逃避。可心里总觉得,逃过一日算一日,总归是有办法的,自欺欺人。

      三天指尖拂去他脸上的水渍“去吧。”

      几息过后,赵载渊握住三天的手,推开,朝着屋内走去。

      安亲王抬起头,这个他最倔强的儿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跪在他面前,叫了声:“父亲。”

      “来了。”安亲王端详着这个他最宠爱的孩子,他第一次接过他时还是小小一团。那时他刚刚经历一场要命的死局,这个孩子并没有给他的劫后余生带来喜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做噩梦,梦到赵载渊出事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做噩梦,可每次见到赵载渊,醒来时的欣喜,释然与后怕都齐齐涌了上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过往。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跟解释?”

      “没有。”

      “你还挺实诚。”安亲王点头“放心吧,你老子还没闲到那种地步。陈老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满,但是天底下让人不满的事多了去了,若是我个个都要顾及还不如去道观里打坐参禅得了。”

      “我只想问您一件事。”赵载渊低着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火炉里银炭燃烧发出爆裂声,不时溅起零星的火星,转瞬即逝。赵载渊跪在地上,腰上似乎立着衣裳架子挺得笔直。

      “别问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蠢话,赵载渊,你已经不是没牙的孩子了。”

      赵载渊仰起的头缓缓低下,压抑的情绪犹如窗外的寒风顺着人的四肢百骸往心里钻,呼啸着扑灭了他所有的感官,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逃不得挣不脱,只能任由寒风抽干自己身上所有的暖意。

      安亲王默叹,直臣有余。

      “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你母妃很想你,回去吧。”安亲王声音放软,他甚少说这种带点温情的命令。

      “在这里,很好。”赵载渊轻声道。

      “我知道你喜欢她。”

      “嗯。”赵载渊点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嘴唇嗫嚅几下,一言不发。

      “载渊,你喜欢她,无可厚非。少年心性,总会被特立独行的人吸引。”安亲王端起手中的茶盏送到嘴边,没喝,眼神盯着茶盏里漂浮着半片茶叶。

      “可是载渊,作为你未来的妻子,应该是个中正守礼的闺秀。这姑娘行为乖张,随心所欲。对你,或者说对成为任何人的妻子而言,都不是好事。”

      “父亲,她很好。”赵载渊想起之前来,绷紧的心弦一松。

      “我没有说她不好,相反正因为她太过耀目,所以更不会屈居人下。”

      “她不需要屈居人下。”赵载渊重新仰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固执的光。

      “她之前在大理寺和京兆尹的事我都听说了。”安亲王放下茶盏,正视自己的儿子,言语间带上些许长者的劝诫意味说:“她眼中没有法度,无视规则,终有一天,她会做出违背人伦律法的事情来。”

      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还是说?

      赵载渊心中蓦然划过一个名字,在离开的前一刻,忍不住开口:“父亲,您,真的是在说三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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