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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谋定于危(6) “哎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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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王爷您慢点,王妃得傍晚才回呢。”福伯小跑着跟着靖王,可怜他一大把年纪还得跟着正值壮年地主子跑。
“薇薇为老头子祈福三日了,道观中清苦,定然休息不好,我得亲自为她布置。”靖王说着大步流星地奔向后院。
身后跟着的丫鬟抬手掩面轻笑,只是眼中不□□露出艳羡的意思。这倒不奇怪,整个上京几乎没有女子不将这夫妻二人视作毕生所求。
当年靖王求娶程薇为王妃后,王府内再无一人得入。后来侧妃病逝,也未再纳妾,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对了,听说载淳去京兆尹了,他又闯什么祸了?”
“阿嚏!”被老爹惦记的赵载淳平白打了个喷嚏,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时的心情。只见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上官希生,而对方有更重要的事情,显然没空搭理他。
“这里要再添一笔。”上官希生提笔蘸满朱砂,在黄纸上轻点一下,手腕一勾,将一张疾厄消退符的最后一笔补上。
“好难啊。”阿婴扁扁嘴,将毛笔用牙齿咬住。三天读书时喜欢批注,有时将毛笔挂在唇上或者用牙咬住,久而久之阿婴也学了这个毛病。一点朱砂自雪白的面颊擦过,如同雪地里落了半片红梅。
上官希生一愣,直到阿婴眨着眼睛靠近一寸,才回过神,自袖间掏出一方锦帕,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朱砂。阿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手背在脸上一抹,那半片朱砂顺势晕开,像被谁轻轻擦过的一抹胭脂。
“刚刚学都是这样的。”上官希生将手帕轻柔地放到阿婴手中,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已经直直刺了过来。他不得不清清嗓子,对着那人道:“赵载淳,你若无事可做,就去把老王爷晒的书收了。”
赵载淳转过头盯着门口,搓着手道:“你要倒霉了。”
上官希生不解,顺着赵载淳的视线望去,远远瞥见去换衣裳的三天同赵素徵一同走了过来。
三天换了一身真红织金缠枝莲纹外衫,下着软烟罗石榴裙,与一旁同样银泥蹙金裙的赵素徵站在一处,看上去像一对姐妹。三天一进门,就见阿婴斜着头看上官希生,随着他画符的动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三天!”余光瞥见来人,阿婴立刻抛下上官希生,捏着毛笔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我会画符了,他教我的。”阿婴用毛笔指着上官希生,蘸满朱砂的笔尖甩出一点红印子,正好落在上官希生手背。
“雕虫小技,见笑了。”上官希生将沾了朱砂的手收回,对着三天一点头,算是行礼。
三天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转过身才发现是赵载淳。只见他罕见地站得笔直,折扇也收了起来,双脚时不时一掂一掂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欣喜和期待,完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一晚上不见,就变得这么奇怪了吗?三天眼睛一眯,后退一步同他拉开距离。
“你”说着,赵载淳冲着三天扬扬头,下巴指着上官希生。
“啊?”三天满脸茫然,“你到底怎么了?”三天实在想不明白,但是她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疑惑,赵大世子的怨念已经化为实质笼罩在脸上了。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你偏心。”赵载淳此话一出,不仅三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身为当事人的三天情不自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赵世子不想说破自己的小心思,一时只想出这三个字。方才见上官希生与阿婴那么亲密,他以为那小道士定要挨三天一个大嘴巴子。他早就在心里编排好了待会儿如何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地取笑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没挨打。
阿婴不懂几人的疑惑,伸出胳膊抱住三天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说。“三天他可厉害了,还教我画符,我喜欢他。”
“啪。”
象牙紫毫掉在桌上,殷红朱砂泼上黄纸,迅速爬满了半张纸,留下一片四周曲折的红。接着是一声更大的脆响——那支名贵的紫毫已在桌下断成了两截。
它的主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上官希生脸上慢慢漫开一片殷红,仿佛方才洒在纸上的朱砂没有落在别处,全渗进了他皮肤里。
搂着三天的阿婴并未感觉到任何不对。她表情坦然,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在旁人耳中有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我,我——”上官希生也感到脸颊发烫了。他一手遮着半张脸,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将所有的黄纸一把抓在手里,“要回司星监观星了。嗯,观星。”话音未落,人已经飞也似地逃开了。
“哎,不是,阿婴不是这个意思……”三天急忙想追上去解释。
靖王过来时就见上官希生在前面跑,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女子身影。眼见上官希生转入拐角,女字跟在后面也没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跑了,情急之下往左边一转,结果和迎面而来的赵载渊撞了个满怀。这一撞,一沓信件被甩上天,风卷落叶似的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三天?”
靖王听到赵载渊惊呼一声,剩下的话全都模糊了。他望着弯腰捡拾纸片三天,喃喃吐出一个名字,黑色的瞳孔海浪一般掀起波涛。
穿过摇晃的,荡漾的海浪,于水面之下,浮起一个淡淡的虚影。
影内,风中混着酒香与极淡的桂花气。那红衣女子背对着他,倚着雕花窗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手中把玩着一朵白色山茶花。连光似乎也格外偏爱她,洋洋洒洒地落满全身,为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支起一条腿,脸颊枕在膝上,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他的侧脸。
“清欢”他不可置信地唤道,女子转过身来,确是一张陌生的脸。
“王叔?”赵载渊行礼道。
靖王赵守纪!三天打量着眼前黑金银线暗纹圆领袍的中年男人,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长相周正,同赵载淳有八分相似,只是眼尾和脸颊已有了掩不住的风霜。奇怪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追忆的意味。
身后的丫鬟,见赵载渊和三天过来,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公子”。
“靖王爷。”三天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袖,弯腰行礼。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靖王迫切地问。
“我姓余,余三天。”
“余”靖王低声摇头,那不是她。
“老头儿,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赵载淳好奇地凑到他爹跟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刚刚追出来,就见他爹不去给他娘布置屋子,搁这发起呆来了。
靖王的瞳孔重新聚焦,迅速收敛起神色,一把拍开赵载淳凑上来的身体,对着三天笑道:“本王想起一位故人,他也同你一般爱穿红。”
两人还没说话,反倒是赵载淳叽叽喳喳地跳起来,说要跟他娘告状,被靖王当头一巴掌后闭嘴了。
三天心中好笑,真是人靠投胎,要不是赵载淳投了个好胎,这世子位置就算整个上京所有人轮一圈也不是他的。
当然,这话腹诽一下就可以了。三天还是很有眼色的,自然而然地同靖王客套起来。
她见多识广,靖王又是个老顽童的性子,两人算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多时,有丫鬟前来禀报说,王妃路上马车坏了。靖王辞别两个小辈,一只手拎着赵载淳匆匆离去。
“其实三姐本来是要带阿婴回安亲王府的。”赵载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伤感,正巧被三天捉个正着。
“只是父王为人谨慎,府中规矩大,所以载淳才提议来靖王府。”
赵载渊说着,神情柔和下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凡事都爱做得像胡闹。你若领情,他反而要恼。所以,不必同他道谢,叫他知道了,又要跳脚了。”
三天闻言捏了捏袖口,目光落向院中一只白鹤身上,那鹤正单腿立着,曲着长颈眼睛盯着赵载淳离去的背景,似乎思考着什么。
“对了,这个还你。”三天将手中一沓纸递给赵载渊,“这是什么?”三天飞快扫了一眼,看上去是书信之类。
“这是靖王叔给的,老师,老师当年同边将来往的书信。”
相对无言。
三天零星听说过,当年太傅同月城守将王维铭来往,意图联合外族蛮夷进犯边关,借此扰乱朝堂。
后来书信被太傅陈嵩的侄子陈明截获,拼死送到现在的恭亲王,也就是六皇子手中。六皇子赵守慎当夜秘密进宫见驾,子时在太傅府邸人赃并获,王维铭于月城被监军扣押后遣送回京。
当月,由六皇子主审,御史台同大理寺联合刑部仅五日便证据确凿。太傅陈嵩签字画押,后于狱中畏罪自杀,死前留下遗书称自己狼子野心对朝廷心怀不满。依仗当年曾任国子监祭酒之便利,将边将王维铭蛊惑为自己的私兵。
朝中被蛊惑散布谣言者甚广,牵连者甚凡。
王维铭在狱中受尽酷刑,认罪后被判凌迟,连上京二十三名一同处死。所有家眷流放三千里,男子为奴女则没入教坊司。
“行刑那日,我就在人群中。”赵载渊缓缓开口,他低垂下眼眸,眼眶逐渐发红,双手死死攥住那一沓薄薄的信纸,一字一顿的说:“八百三十四刀,从早上到黄昏,整整两天,刽子手一刀一刀的数。”
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往他已经没有舌头的嘴里灌,一口接一口地进去又吐出来,黑色的红色的没有人分得清到底是什么。
王维铭从头到尾紧咬牙关,一声未吭。最后一刀落下,鲜血喷涌,摔倒在地。
那是赵载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混着血的一句“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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