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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子时火起 ...


  •   夜枭的手指收紧,刀柄上的皮革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

      裴照感觉到身旁三名赤焰军精锐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时间凝固了。

      风裹挟着沙砾掠过地面,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那道身影——萨满,偏着头的姿态维持了大约十息。

      他的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裴照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用某种不同于寻常五感的方式“聆听”着什么。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裴照强迫自己将精神力压缩到极限,压进丹田深处,压进骨骼缝隙里,不留一丝外溢。

      他知道萨满的手段,北狄的巫觋对精神波动的敏感程度,绝不在他之下。

      然后,萨满转回了头。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望了一眼这片荒芜的黑暗,随即拢紧斗篷,抬步向东墙另一侧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斗篷下摆扫过碎石,发出窸窣的声响,逐渐远去。

      夜枭没有动。

      裴照也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再无半点气息残留,夜枭才缓缓松开刀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侧头看向裴照,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后怕。

      裴照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冰凉的岩石上,寒意直透骨髓。

      方才那一瞬,他清楚地感知到,萨满的情绪场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猎犬嗅到陌生气味的警觉。

      只是那警觉稍纵即逝,被夜风和更远处的某种躁动所掩盖。

      若是他方才精神力收敛得再慢半分,若是夜枭的刀刃再多一丝杀意泄露——

      后果不堪设想。

      “时辰到了。”夜枭的声音压成气音。

      裴照点头,朝黑石堡东墙方向望去。

      那里,一道不起眼的、被风化侵蚀出凹痕的墙根处,就是阿吉所说的水道入口。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将精神力凝聚在咽喉与舌尖。

      三声鹧鸪叫从他唇间溢出,音调起伏、节奏顿挫,与真正的鹧鸪夜啼别无二致。

      甚至细微到连尾音那一点气流的震颤,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寂静笼罩。

      风声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荒野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然后,那块墙石动了。

      极其缓慢地,从内向外被推开一道缝,大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里探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是紧张,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近乎贪婪的期待。

      阿吉。

      他看见裴照和夜枭,眼眶瞬间泛红,喉结上下滚动,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拼命地、无声地朝他们招手,身体侧向一边,让出通道。

      “走。”夜枭率先起身,身形一闪便到了墙根,侧身挤入缝隙。

      三名赤焰军精锐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裴照断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荒野——萨满早已不知去向,夜色如墨,只有黑石堡墙头几点火光在风中摇曳。

      他收回视线,矮身钻入那道缝隙。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陈年积水特有的腥臭。

      水道入口极窄,岩壁粗糙,蹭得肩膀生疼。

      最后一人将那块墙石从内推回原位,缝隙闭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眼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边,跟我走。”阿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抑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夜枭打头,他那双在黑暗中适应极快的眼睛此刻派上了用场。

      阿吉紧随其后,一边引路一边低声提醒:“这里有个凹坑,踩左边……前面有块凸起的石头,低头……”

      裴照居中,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

      水道上方是厚实的夯土和岩石,再往上,是黑石堡的建筑与人群。

      他感知着那一团团或明或暗的“情绪场”——大部分区域平稳,是沉睡中的士兵,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属于值夜的守卫,带着惯常的倦怠与无聊。

      但正门方向,逐渐开始聚集起一股惊疑、愤怒的波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石勇动手了。

      几乎就在裴照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上方传来沉闷的震动,紧接着是隐约的、被厚实岩层过滤后依旧能辨认出的嘶喊声。

      马匹的哀鸣、金属的碰撞、还有火——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躁动的气息从正门方向升腾而起。

      草料场烧起来了。

      “快!”夜枭压低声音催促。

      小队在水道内加快速度。

      清理过的路段还算顺畅,脚下是夯实的泥地,虽然湿滑但不至于寸步难行。

      但仍有几处未清理的区域,塌方的碎石堆积,只能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攀爬翻越。

      那三名赤焰军战士虽然精于战阵,但在这种狭窄幽闭的空间里,动作明显比夜枭和裴照笨拙得多,好几次差点弄出声响,都被夜枭眼疾手快地制止。

      上方的骚动越来越大。

      黑石堡正门外,草料场的火势已冲天而起。

      夜风助长火舌,舔舐着堆积如山的干草和饲料,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

      马厩里的战马受惊,嘶鸣着踢踏栏杆,有些已经挣脱缰绳,惊惶地在院子里乱窜。

      石勇带着二十骑如同鬼魅,一轮火箭射出后并不恋战,拨马便走,呼啸着向西边秃鹫岭方向撤离。

      蹄声如雷,扬起的尘土在火光中翻滚,转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城墙上警锣大作。

      “有敌袭!”“追!”“别让他们跑了!”怒喝声此起彼伏。

      □□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时,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只披了一件外袍便登上墙头。

      远处草料场的火势映在他铁青的脸上,跳动的火光里,他的表情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格日勒!”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一百人出去追!

      往秃鹫岭方向,给我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一名魁梧的将领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片刻后,城门开处,百余骑兵呼啸而出。

      □□没有下城墙,他双手撑在垛口,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远处逐渐追近的火光与尘土。“其他人,加强堡内巡逻,严防调虎离山!”他厉声下令,“尤其是地牢和各处要害,多加三班岗!”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黑石堡如同一台被骤然启动的机器,齿轮转动,每一个部件都开始高速运转。

      地牢入口所在的石堡下层,原本因夜深而有些松懈的气氛骤然绷紧。

      胖牢头凶胡骂骂咧咧地从值房里出来,裤带还没系紧,睡眼惺忪却带着一股凶戾。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对着几名被惊醒的手下吼道:“都他妈打起精神!

      外面有动静,别让牢里的耗子趁机作乱!“

      骂完,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特意走到关押重要囚犯的单间外。

      透过粗大的铁栅栏,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

      凶胡盯着那身影看了几息,又啐了一口,转身走开,嘴里嘟囔着:“晦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里,一串铜钥匙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水道内,裴照的小队已经穿过了最狭窄、最难走的地段,前方隐约能感觉到一股稍微新鲜些的空气流动。

      阿吉的脚步加快,低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出口……”

      废弃堆料院,到了。

      夜枭率先攀上水道尽头的石阶,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他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院内院外。

      几息后,他对下方打出一个手势:安全。

      院外那队巡逻兵刚刚走过,脚步声逐渐远去。

      下一队,按阿吉提供的信息,要半刻钟后才会绕回来。

      “快!”夜枭压低声音。

      众人鱼贯而出,从水道口钻进堆料院。

      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料、碎砖和破烂的器具,落满灰尘,蛛网横结,显然很久无人打理。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阿吉蹲在一堆朽木后面,压低声音,指着黑暗中一个方向:“从那边矮墙翻过去,绕过马厩,就是地牢的后门……”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平时只有一个守卫,但是……”

      他话未说完,裴照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阿吉一愣,抬头看向裴照。

      裴照的脸色微变。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精神力的触须已经延伸出去,探向阿吉所指的方向。

      几息后,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

      “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地牢方向……情绪场有变化。”

      夜枭立刻凑过来,眼神询问。

      “原本那片区域只有一个守卫的生命气息,慵懒、倦怠,应该是在打盹。”裴照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阿吉惊惶的脸上。

      “多了两个人。”

      夜枭的手缓缓按上刀柄,指尖微微泛白。

      “情绪很警惕,”裴照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像是被正门那边的动静惊动,临时增派的。”

      阿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裴照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堆料院矮墙之外,那片通往地牢后门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体温和皮革的气息。

      他们最初的潜入窗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夜枭侧头看向裴照,眼神里有询问,也有等待。

      三名赤焰军精锐屏住呼吸,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兵刃,只等一声令下。

      裴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铁片护身符,感受着金属边缘的锋锐刺痛。

      脑海中飞速转动,推演着各种可能——硬闯,被发现的风险极高;等待,下一队巡逻兵到来后局面会更复杂;绕路,时间已经不允许……

      阿吉突然伸出手,抓住裴照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地牢后门……守卫换岗时,会有一小段时间……只、只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夜枭显然也听见了,目光锐利地盯着阿吉,等待下文。

      “如果,”阿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如果正门那边的动静再大一些……把那两个新来的调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夜枭抬眼,越过堆料院的矮墙,望向黑石堡正门方向。

      那里,火光依旧冲天,隐约能听见更多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石勇的袭扰,显然比预想中更加成功。

      他收回视线,看向裴照。

      “等。”裴照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石勇那边的动静越大,地牢的守卫就越可能被调走。

      我们等那个窗口。“

      他松开按在阿吉肩上的手,改为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却似乎给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丝力量。

      “告诉我,”裴照盯着阿吉的眼睛,“换岗的准确时间,以及……那两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离开。”

      阿吉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换岗是寅时初……但通常会提前一刻钟交接……如果外面动静大,新来的可能会被临时抽调去增援……”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待。

      裴照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矮墙之外,那片通往地牢后门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门方向的厮杀声。

      夜枭靠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动?”

      裴照的目光依旧盯着那片黑暗,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地牢后门外,果然如我所感,除了原本那名打盹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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