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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旧案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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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他能感觉到李澹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仿佛深渊般的沉寂。
“说。”李澹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青鸾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督办裴府抄没案的刑部主事,姓孙,单名一个绍字。
此人早在十年前便已致仕还乡,属下派人去了他的老家,他已病故多年。
但他家中老仆还活着,供出了当年之事。“
李澹接过纸笺,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垂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青鸾继续道:“孙绍当年奉命查抄裴府,从废墟中寻得那枚玉坠后,并未据为己有,而是辗转通过一个中间人,将玉坠献给了当时颇受先帝宠信的贵妃娘娘。”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裴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敲击。
贵妃。
那个在先帝晚年独占恩宠、权倾后宫的女人。
“哪位贵妃?”李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裴照听出了某种已经确认的笃定。
青鸾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淑贵妃。”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李澹的目光相接:
“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嫡亲姑母。”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几乎让裴照喘不过气来。
皇后娘娘的姑母。
那个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因病薨逝”的女人。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展开手中的纸笺,垂眸细看。
烛光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将那张脸染上一层昏黄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
“玉坠献上之后,孙绍得了什么好处?”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外放江南,任松江知府。”青鸾答道,“肥缺。”
李澹微微颔首,将纸笺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淑贵妃薨逝后,玉坠下落如何?”
青鸾摇头:“不知所踪。
属下查遍了当年的宫中档案,淑贵妃薨逝后的遗物清单上,并无此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属下另查到一条线索。”
李澹抬眼。
“关于慈恩寺的慧明和尚。”青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当年在寺中挂单的游方僧回忆,慧明离京前一日,曾与一位‘气度不凡的香客’在禅房密谈良久。”
她抬起眼,目光沉沉:
“那香客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但那随从腰间佩戴的,似乎是……宁王府的令牌。”
宁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裴照心口。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里那股闷痛又开始翻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两条线索。
一条隐隐指向深宫,指向那位已经“因病薨逝”的淑贵妃,指向当今皇后娘娘的家族。
一条则直接指向宁王府,指向那个在朝堂上与太子针锋相对、在刑部经营多年的宁王。
这两条线索,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露出森森獠牙。
裴照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李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面,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盏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裴照能感觉到,那片平静的表象下,正在酝酿着某种巨大的风暴。
良久,李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淑贵妃薨逝,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府大火后,约莫三个月。”青鸾答道,“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药石无灵。”
“三个月。”李澹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真是巧。”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夜风卷着落叶穿过回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啜泣。
裴照靠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但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却不敢触及的问题——
那枚玉坠,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府?
为什么会被献给淑贵妃?
为什么淑贵妃会在裴家出事后不久“因病薨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头痛欲裂,却又不敢去碰,不敢去扯,怕一扯,就会扯出更多他承受不住的真相。
“中秋宫宴的筹备如何了?”
李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裴照猛地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李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已经确认的笃定。
福安躬身答道:“回殿下,一切依制进行。
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说今年要办得格外隆重些。“
“格外隆重。”李澹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好。”
他转过头,看向裴照,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倒像是在看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中秋宫宴,你随孤出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照耳边炸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中秋宫宴。
那是大梁最盛大的宫宴之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耳朵听着。
他的身体状况,他的敏感身份,出席那种场合,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李澹眼中那片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所有的话都压回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这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李澹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薛先生会继续为你调理。
宫宴前,孤会让人教你一些必要的礼仪。“
他顿了顿,看着裴照,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怕。既然有人想看看你,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那句话落在殿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却很快被黑暗吞没。
裴照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眸子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得他根本看不透,猜不透。
他只能点头,声音低哑:“是。”
翌日清晨,薛圣手出现在偏殿时,身后跟着两个小药童,抬着一只巨大的木桶。
木桶里盛满了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是无数种烈性草药被熬煮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眼睛发酸。
裴照被福安搀扶着坐起身,目光落在那只木桶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薛圣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情严肃:
“老夫研究了一夜,想出一个法子。”
他走到榻边,三指搭上裴照的手腕,细细诊了片刻,才继续道:
“公子体内的‘锁魂’之术,虽不能根除,但老夫可以用药浴配合针灸,暂时疏通被淤塞的经络,让你恢复部分气力。”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只是此法霸道,过程会十分痛苦。
效力过后,也可能会更加虚弱几日。“
裴照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木桶,深褐色的药汤里隐约可见几根粗长的银针,针尖在热气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开始吧。”
薛圣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药童使了个眼色。
药汤很烫。
裴照被扶进木桶的瞬间,那股滚烫的热度便从脚底窜上来,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肤,疼痛尖锐而密集,让他险些叫出声来。
他咬紧牙根,将那声闷哼硬生生压回喉咙里,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药汤的颜色很深,深得几乎看不见桶底,散发出的气味辛辣刺鼻,熏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肌肉,渗入他的骨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冲破那些淤塞的经络。
“忍住。”薛圣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老夫要下针了。”
裴照没有睁眼,只是咬紧牙根,点了点头。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根针很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刺入的疼痛,但随之而来的酸麻胀痛却像潮水一样涌来,从穴位向四周扩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薛圣手的手法极快,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入,每一根都精准地落在特定的穴位上,带来的疼痛却截然不同——有的酸麻,有的胀痛,有的像被火烧,有的像被冰冻。
裴照死死咬住牙根,将所有的闷哼都压回喉咙里。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木桶的边缘,指甲劈裂了两根,殷红的血珠混着药汤,在水面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药汤的热度渐渐降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成微凉。
薛圣手开始拔针,一根,一根,动作轻柔而精准。
“好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今日便到这里。”
裴照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劈裂了两根,边缘渗着血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淤塞的闷痛减轻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公子试着握拳。”薛圣手道。
裴照依言握拳,手指收紧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力量从掌心涌出,虽然微弱,却真实得让他心头一震。
“有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薛圣手点点头,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沉声道:
“此法只能维持数日,且每次施术后,公子的身体会更加虚弱。
宫宴之前,最多再施两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苍白的面容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公子自己掂量。”
裴照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已经微凉的药汤里。
他没有退路。
傍晚,李澹回到偏殿时,裴照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早些时候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李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宫宴的礼仪章程。”他的声音平淡,“福安会教你。”
裴照睁开眼,看着那卷册子,没有动。
李澹又道:“宫宴上,你坐在孤的左侧。
若有任何人问起你的身份,只说是孤新收的幕僚,姓裴,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名昭。”他说,“光明正大的昭。”
裴照。
裴昭。
一字之差,却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裴照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是。”
李澹微微颔首,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青鸾在偏厅候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有些东西,要给孤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