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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医嘱与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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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交叠的影子随着晨光的推移而渐渐分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裴照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脸埋在软枕的阴影里,呼吸很浅,浅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依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去裴府旧址。
去那片焦土。
去直面那些被封锁、被篡改、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他想说好,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呼吸变得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湿透的棉絮,胸口闷得发疼,却又咳不出来。
“殿下——”
门外传来薛圣手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老者特有的沉稳。
李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榻边的位置。
薛圣手推门而入,布衣麻鞋,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审慎。
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裴照。
那张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浅促而紊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却又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裂的琴弦。
薛圣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三指搭上裴照的手腕。
指腹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那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虚浮无力,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的亢奋。
“殿...”薛圣手抬起眼,看向李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公子的身体和心神,此刻都受不住这般刺激。”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照紧攥被角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若强行冲击那些封锁,或有油尽灯枯之虞。”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殿内本就冷冽的空气又降了几分。
李澹的目光落在裴照脸上,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头、以及那双藏在眼睑阴影下、微微颤抖的睫毛。
沉默。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回廊的声音。
良久,李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孤知道了。”
他没有再提去裴府旧址的事。
只是在榻边坐下,掌心贴上裴照冰凉的手背,指尖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扣住。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等你养好了再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薛圣手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老夫去煎副安神汤”,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带着不急不缓的节奏,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两人,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
李澹松开裴照的手,起身走向门口。
青鸾立在廊下阴影处,一身玄衣,面容冷冽如霜,抱拳静候。
“查到了?”李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青鸾点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十多年前,慈恩寺确实有位法号’慧明‘的挂单僧人。
此人精通医术,偶尔也给人’驱邪‘,在京中权贵圈里小有名气。“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属下从慈恩寺旧档中抄录的,上面有此僧的形貌描述。”
李澹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寺中记录香客的惯用格式——
“法号慧明,年约四旬,身形清瘦,面容和善,擅医术,通禅理,偶为施主驱邪祈福。
庚子年秋挂单,翌年春末离寺云游,不知所踪。“
双目有悲悯之相。
李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与裴照方才描述的——“那个僧人,眼神很悲悯,像是看着什么可怜的东西”——几乎完全吻合。
“此僧来历?”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青鸾摇头:“寺中旧档只记载他是从南方云游而来,具体籍贯、师承,均无记录。
属下已派人南下追查,但路途遥远,恐怕需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属下另查到一条线索。”
李澹抬眼。
“裴府出事前半年左右,慧明便离开京城。”青鸾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裴府大火后的第三日,曾有僧人前去废墟超度亡魂。
据附近的老人回忆,那僧人的形貌,与慧明有七八分相似。“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裴府大火后第三日。
超度亡魂。
李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刀,带着森森寒意。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查这慧明和尚的来历,与苗疆、南疆可有渊源。
还有,当年裴府大火后,除了那僧人,是否还有其他人接触过废墟或相关人员。“
“是。”
青鸾应声,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转瞬便消失在廊道深处。
李澹转身回到殿内。
午膳已经备好,摆在桌案上,热气氤氲,菜香四溢。
福安躬身立在一旁,见李澹回来,连忙上前布菜。
李澹的目光在案上扫过,忽然顿住。
那碟枣泥山药糕,精巧玲珑,摆成梅花形状,点缀着几粒嫣红的枸杞,看着便觉新鲜雅致。
但他从未在东宫的膳单上见过这种式样。
“这点心,”他开口,声音平静,“看着新鲜。”
福安闻言,连忙答道:“回殿下,这是皇后娘娘宫里赏下的,说是江南新贡的食材,特意让殿下尝尝鲜。”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若非一直盯着他看,几乎无法察觉——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像是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案边坐下,拿起银箸,夹起一块山药糕,状似随意地放在裴照面前的碟中。
“用些。”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照看了看那块山药糕,又看了看李澹的脸色,没有动。
李澹也不在意,自己夹起一块,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将银簪从袖中取出,不动声色地在糕点边缘轻触了一下。
簪尖没有变黑。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那块山药糕放回碟中,依旧没有入口。
“皇后娘娘有心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那碟点心,转而开始用其他的菜。
午膳在沉默中结束。
膳后,李澹换上一身常服,玄色窄袖,腰束玉带,显得比穿着朝服时少了几分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冷的凌厉。
“孤午后需离宫处理政务。”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裴照,声音压得很低,“可能要到晚间才能回来。”
裴照抬起眼,看着他。
李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裴照枕边。
那玉牌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东”字,字迹周围环绕着几道暗纹,隐约可见,却又难以辨认。
“这是东宫暗卫的信物。”李澹的声音很低,“若有急事,用力捏碎它,青鸾会立刻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照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宫里赏下的东西,一概不用。
你自己,也莫要独自尝试动用那股力量。“
裴照捏紧了被角,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记住了。”
李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渐亮的阳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却没有落锁。
裴照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牌上。
莹白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古朴的“东”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玉牌的边缘。
凉的。
那种沁入骨髓的凉,却莫名地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照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的心绪依旧乱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慈恩寺,慧明,桃林,那个悲悯的眼神,还有那枚被献给“某位贵人”的玉坠……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头痛欲裂,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三长一短,停顿片刻,又是三长一短。
裴照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是普通的鸟鸣。
那是暗号。
北狄潜伏者在紧急情况下,试图联系上级的暗号之一。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他挣扎着起身,背后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咬紧牙关,扶着榻沿,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
窗外是回廊,廊下是一片小庭院,几株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一个洒扫宫女正低头清扫落叶,动作不急不缓,竹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背影很普通,穿着宫中最低等的灰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但裴照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红绳。
细细的,系在腕骨上方,随着她扫地的动作轻轻晃动。
红绳。
北狄死士表明身份、请求接头的标志。
裴照的呼吸滞住了。
他僵在原地,指尖抵着窗棂,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窗外的鸟鸣暗号重复了第三遍。
三长一短,三长一短,三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