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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宫宴与暗箭 ...


  •   福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迫,在寂静的偏殿内荡开。

      李澹原本正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福安脸上,停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知道了。回复内务府,孤会准时赴宴。”

      福安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李澹没有立刻动作,他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缕霞光被宫墙的阴影吞没,直到室内彻底暗下来,才转身点燃了烛台。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光晕轻轻晃动。

      他开始检查偏殿的守卫。

      不是通过询问,而是亲自走过每一处廊柱、每一扇窗、每一道可以进出的缝隙。

      他步伐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处停留,指尖都会在柱础、窗棂或墙角处拂过,检查是否有被触动或松动的痕迹。

      廊下的侍卫屏息凝神,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气氛比平日更加肃杀。

      检查完毕,他回到室内。

      青鸾不知何时已无声立在门边阴影处,抱拳静候。

      “今夜宫宴,你不必随行。”李澹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留在这里。孤不在的这段时间,偏殿内外,由你全权调度。任何靠近之人,无论身份,不问缘由,先行控制,待孤回来处置。”

      “是。”青鸾的回应简短而冷硬,没有丝毫犹豫。

      李澹这才走向衣架。

      那里早已挂好了一套正式的太子朝服。

      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肩头、袖口与下摆处缀着繁复的云雷纹章,庄重而肃穆。

      他褪下身上那件随意的外袍,换上中衣,然后一件件穿上朝服。

      福安适时进来,帮他整理衣襟,系上玉带,最后戴上那顶象征储君身份的九旒冕冠。

      玉珠垂旒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李澹垂下眼,任由福安调整冕冠的角度。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挺拔如松,玄衣金纹,将他本就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冷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被冕旒的阴影半掩,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仪。

      穿戴整齐,他走到榻边。

      裴照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靠在软枕上,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吸纳一切的黑。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无论听到外面任何动静,除非孤或青鸾亲自来,否则绝不可踏出此殿半步。”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处,让他细微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松开。

      李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裴照,和窗外越来越浓的秋寒。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殿。

      殿宇轩昂,灯火通明,数十盏八角宫灯高悬梁下,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穿梭的宫娥内侍与满座衣冠楚楚的皇亲重臣。

      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的香气、醇厚的酒香,以及名贵熏香交织成的、奢靡而暖腻的气息。

      丝竹管弦之声从侧殿的乐池中流出,悠扬婉转,舞姬们身着彩衣,在殿中央旋出一片绚烂的云霞。

      李澹坐于皇帝左下首,位置尊贵,却也最为显眼。

      他身前玉案上摆满了金盘玉盏,珍馐罗列,美酒盈樽。

      他神色平静,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在皇帝举杯或朝臣敬酒时,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动作合乎礼仪,却带着一种疏离的节制。

      皇帝年过五旬,面相富态,眼神却并不浑浊。

      他与李澹说了几句家常,询问了东宫近况与李澹身体,语气听似关切。

      李澹一一简短作答,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皇后萧氏坐在皇帝右侧,忽然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却足以让附近几席的人都听得清楚:“澹儿,本宫前几日得报,说你近日为朝事忧劳,夙夜匪懈,气色瞧着不大好。本宫心里实在惦记。”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宫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琉璃盏。

      盏中盛着浅碧色的茶汤,清澈透亮,飘着几缕似有若无的白汽。

      “这是清凉寺方丈了尘大师亲自开过光的‘玉露安神茶’,用的是去岁贡上的雪顶云雾,最是宁神静气。陛下尝过也说好。”皇后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左右,声音提高些许,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本宫特意让人备了一盏,给你送来。宴上嘈杂,用些这个,也能定定神。”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澹抬起眼,目光与皇后温和带笑的眼神相接。

      冕旒的珠玉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帝后躬身行礼:“儿臣谢母后关怀。”

      宫女将琉璃盏呈上。

      李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盏壁。

      他垂眸看着盏中那抹清透的碧色,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似兰非兰的草本香气。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的茶盏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丝竹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李澹举盏,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他将盏沿凑近唇边,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只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人才能察觉——然后,微微仰头,做了一个饮下的姿态。

      实际上,只有极少的茶汤沾湿了他的嘴唇,随即他便将茶盏放下。

      “儿臣谢母后厚赐。”他再次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皇后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光,很快隐去:“好孩子,快回席上吧。”

      李澹回到座位,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的母慈子孝。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投向殿中重新舞动的彩袖,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朦胧。

      宴至中途,一名身着水红舞衣的舞姬旋转着靠近御前献果。

      她手中托着一个堆满时鲜金橘的水晶盘,舞姿曼妙,引来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她旋至李澹案前,屈身献上果盘时,脚下似乎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呀!”舞姬一声惊呼。

      手中水晶盘脱手飞出!

      盘中数十枚金灿灿的圆橘顿时失去束缚,如同被无形的手掷出,划出数道金色的弧线,竟直直朝着李澹的面门和上半身激射而来!

      角度刁钻,力道不小!

      电光石火间,李澹上半身向后一仰,几乎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射向面门的几枚,同时右手袍袖疾拂,卷向袭来的金橘。

      但终究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一枚金橘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啪”一声轻响,在他玄色袖袍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深色的污渍,清甜的橘汁气息立刻散开。

      满殿哗然!

      舞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殿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宁王李承瑾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举起酒杯,向李澹的方向遥遥一敬,声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皇兄真是宝刀未老,反应依旧如此敏捷,看来身体已是大安了,可喜可贺。”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舞姬,语气轻松,“不过这奴婢毛手毛脚,惊扰圣驾,冲撞储君,实在该罚。来人,还不拖下去?”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迅速将几乎瘫软的舞姬拖走。

      皇帝看了宁王一眼,又看了看李澹,最终只是皱眉挥了挥手,一场风波似乎就此揭过。

      乐声再起,歌舞重开,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是李澹袖口那块湿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并未更衣,只是接过福安递来的帕子,随意擦拭了几下,便不再理会。

      偏殿内,烛火跳动,将裴照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喧嚣仿佛隔着厚厚的宫墙,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余响。

      裴照靠在榻上,背上的伤口在静坐中持续传来钝痛,但他此刻无心理会。

      一种混杂着担忧与莫名焦躁的情绪啃噬着他的内心。

      李澹去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宫宴,那些人,那些笑语背后藏着的刀锋……他无法不去想。

      他强忍着不适,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言灵之力。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冲击脑海中的迷雾,而是谨记薛圣手的告诫,将那一丝力量化作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沿着薛圣手之前指出的、体内那几处明显有“阻滞感”的经脉关隘,缓缓探去。

      力量所及之处,立刻传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冰冷,粘腻,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

      紧接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幻听开始滋生。

      不是清晰的语句,而是破碎的、扭曲的音节,像是许多人隔着厚重的水层在吟诵咒文,嗡嗡作响,直接敲打在他的意识上。

      眼前开始出现晃动的、模糊的色块。

      昏暗的光线,摇曳的烛火(或许是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甜腻熏香的怪味。

      他“看”到几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围着自己,他们的脸上似乎覆盖着光滑的、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黑洞般的眼窝。

      其中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另一个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的药汁粗暴地灌入他口中。

      苦涩、辛辣、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

      “唔!”裴照猛地一颤,幻象骤然消失。

      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那药汁的幻觉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根,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与此同时,眉心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提醒着他强行窥探的代价。

      就在他扶着额头,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更加混乱的思绪时,殿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是李澹。

      锁扣轻响,门被推开。

      李澹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晚秋夜风的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宫宴场所的复杂气息——酒香、熏香,还有……极淡的血腥气?

      不,或许是错觉。

      他面色比离开时更差,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此刻褪去了大半,显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与疲惫。

      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丝,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他挥退了欲要上前伺候的福安,解下那顶沉重的冕冠,随手放在一旁,然后走到窗边,默然伫立。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只有廊下灯笼透出的微弱光晕,勾勒他侧影的轮廓。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袖袖口那块被果汁沾染、已经变得深色发硬的污渍。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厌倦。

      裴照一直看着他,从他进门,到他走到窗边。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直,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

      他看着李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摩挲袖口的动作,喉咙有些发干。

      “宴上……”裴照开口,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不顺利?”

      李澹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手指在袖口那片污渍上最后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

      烛火的光芒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眼底深处似乎凝着一层未散的寒意,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有人等不及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这种粗浅的试探,都用上了。”

      他没有细说那盏茶,那盘橘子,或者那个宁王。

      但裴照听懂了。

      那些精心伪装的关怀,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在李澹这面“明镜”前,恐怕无所遁形,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算计与恶意。

      李澹走到桌案边,拿起之前福安备下、他却未曾动过的一盏冷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转动着冰凉的瓷盏,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茶叶上。

      “今日,皇后赐了盏茶。”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是清凉寺高僧开光,安神补脑。”

      他抬起眼,看向裴照,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孤喝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清响。

      “这茶,味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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