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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防线与梦境 ...


  •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那一声“暗哨加倍”的话音却像沉入深水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余波,久久未散。

      裴照靠在软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还攥着方才握住匕首时留下的那点寒意。

      窗外的夜风似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某种不知名的兽类在低低哀鸣。

      门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是三四个,甚至是更多。

      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像暗夜里无声游弋的鱼群,在偏殿四周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裴照侧耳倾听,捕捉到东侧廊下多了一组呼吸,西侧花窗后也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就连头顶的屋脊上,似乎都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动静。

      暗哨,真的加倍了。

      不,不止加倍。

      那道脚步声穿过廊道,渐行渐远,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李澹会在哪里守着,会在暗处站多久,还是会在廊下坐到天明。

      然而,门没有再打开。

      脚步声也没有再响起。

      裴照以为李澹会回书房,会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会去审问方才抓到的那个黑衣人——毕竟,那是宁王府的人,牵扯到的,是可能动摇整个朝堂的阴谋。

      可他没有离开。

      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外传来福安压得极低的声音:“殿下,圈椅搬来了。”

      然后是李澹淡淡的回应:“放在榻边。”

      脚步声轻而有序,福安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福安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紫檀圈椅。

      那圈椅做工考究,椅背雕着祥云纹,椅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显然是书房里李澹常坐的那一张。

      福安指挥着小太监将椅子放在裴照榻边不远的位置,既不近到压迫,也不远到疏离,刚好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李澹进来了。

      他依旧是方才那副随意披着外袍的模样,衣带松散,墨发未束,几缕垂落在肩头。

      但他的神色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那股冷冽的寒意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

      他手中还拿着那卷泛黄的地方志,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焰,昏黄的光晕在他掌心聚成一团暖色。

      福安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的低吟。

      李澹走到圈椅边,将琉璃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坐下。

      动作很轻,圈椅的木腿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翻开手中的地方志,就着那点昏黄的灯光,继续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清晰如刀刻。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颤动。

      偶尔,他会提起搁在一旁的狼毫笔,蘸了朱砂,在书页的空白处批注几行。

      笔锋落下时极稳,却快得惊人,像是心中早有成竹,只等落笔。

      裴照望着他的侧影,喉咙微微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道谢,或者请他回去休息,或者告诉他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些话语堵在胸口,像一团湿漉漉的棉絮,又沉又闷,哽得他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没有开口。

      李澹也没有抬头。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靠在榻上,一个坐在椅中,一个闭目养神,一个低头看书。

      室内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琉璃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

      裴照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方才那番惊吓,那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般的呼吸,那被青鸾拎进来、下巴脱臼、嘴里塞着布团的黑衣人,还有那枚被捏碎的毒囊——这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滚烫,灼痛,挥之不去。

      更何况,李澹就坐在不远处。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即使不言不语,即使只是安静地翻书,那种沉稳的、压迫性极强的气息,也像潮水一样弥漫在整间内室里,充盈着每一个角落,填满每一寸空气。

      裴照的感官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书页的墨香,外袍上淡淡的松木熏香,还有夜风从窗外带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冷冽霜气。

      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奇异地,让他翻涌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那道坐在烛光里的身影,可那道身影却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晃,便散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意识,在那一刻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芭蕉叶很大,绿得发亮,叶片边缘垂着晶莹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裴照站在芭蕉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落。

      他的个子很矮,视线刚好平视那片最低的芭蕉叶,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老人掌心的褶皱。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衣,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衣料柔软得像水一样贴在身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飘动。

      脚上的小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在跑。

      从这棵芭蕉树下,跑到那棵芭蕉树下,再跑回来,再跑过去。

      裙摆飞扬,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

      “阿照,慢些跑!”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

      裴照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女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

      女子的脸很温柔,眉眼弯弯,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的发髻挽得整齐,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藕荷色的裙衫映得柔和而温暖,像一朵盛开在初夏的莲。

      “娘——”

      裴照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声音稚嫩,带着奶气,尾音拖得长长的。

      女子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让娘看看,跑出一身汗没有。”

      裴照噔噔噔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怀里。

      女子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针线笸箩里那些布料的气息——棉布的质朴,丝线的柔滑,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女子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微凉,轻轻拂过他的鬓角。

      “你呀,就是不听话。”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等你爹回来,看你怎么交待今日的功课。”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裴照从女子怀里探出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身材清癯,面容儒雅,颌下留着短短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步伐沉稳,手中提着一卷书,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照身上,微微点头。

      “爹。”裴照又喊了一声。

      男子走过来,先是对女子微微颔首,然后蹲下身,平视着裴照的眼睛。

      “今日可有练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照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男子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来,跟爹去书房。”

      裴照乖乖地伸出小手,握住父亲的手指。

      男子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将他的小手整个包住。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芭蕉叶的阴影,走向院落深处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砚台里已经研好了墨,狼毫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男子将裴照抱起来,放在书案前的高凳上,然后握着他的手,将笔塞进他掌心。

      “今日,教你写一个字。”

      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

      裴照低头,看着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

      “裴”。

      笔画端正,骨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又收得恰到好处。

      那个字,就那样刻在宣纸上,也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画面忽然一转。

      阳光消失了,芭蕉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光,和铺天盖地的热浪。

      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无数人声——哭喊、叱骂、哀嚎,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裴照被一双颤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熟悉的怀抱,温柔而柔软,此刻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某种决绝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阿照,别出声!”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柔婉转,而是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她抱着他,踉跄着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倒塌的梁柱和四散奔逃的人影。

      脚下是滚烫的青砖,头顶是不断坠落的灰烬,她的裙角被火星燎着,冒着青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后的珍宝。

      然后,她把他塞进了一个狭小的柜子里。

      柜子散发着霉味,潮湿,阴暗,挤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柜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她的脸。

      满脸泪痕,鬓发凌乱,脸颊上沾着烟灰和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坚定,像是燃烧着什么比这漫天大火更炽热的东西。

      她颈间,一枚玉坠在火光中晃动。

      那是一枚水滴形的玉坠,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几近透明的光泽。

      玉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柜门关上了。

      黑暗,彻底的黑暗。

      他蜷缩在柜子里,双手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

      外面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惨叫,哀嚎,兵刃交击的金铁声,还有火焰吞噬一切的怒吼。

      然后,是漫长的摇晃。

      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走,颠簸,起伏,柜子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耳边,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反复念叨:

      “忘了……都忘了……”

      那声音像砂纸摩擦石板,刺耳,尖锐,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生生剜出去。

      “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家……忘了你看到的一切……”

      “都忘了……都忘了……”

      “都忘了……”

      裴照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冲出喉咙。

      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像破旧的风箱被用力拉扯。

      视野里,是一片昏黄的光。

      晨光。

      天亮了。

      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远处的芭蕉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裴照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的圈椅上。

      李澹还在。

      他靠在椅中,微微仰着头,双目轻阖,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比平日苍白几分,显然一夜未眠。

      外袍已经滑落到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书卷还摊开在他膝上,狼毫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一点。

      他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眼睫轻颤,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目光在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到裴照脸上,没有丝毫惺忪,清醒得像从未合过眼。

      “又做梦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依旧沉稳,像深潭里的水,不急不缓。

      裴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我……”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刺痛如电击般窜过脊背,却让他翻涌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他抬起眼,目光与李澹相接,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些:

      “我看到了……我娘。”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沉静如水,带着某种无声的鼓励。

      “她叫我‘阿照’。”裴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鸟鸣淹没,“她穿着藕荷色的裙衫……坐在芭蕉树下绣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还有……一枚玉坠。”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透过眼前的晨光,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画面。

      “水滴形状的。”

      李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坐直身体,动作很快,书卷从膝上滑落,他却没有理会,只是紧紧盯着裴照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什么。

      “水滴形玉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裴照点点头,抬起手,用指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羊脂白玉……挂在我娘脖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柜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的……”

      李澹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书案。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走到案边,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片刻,抽出一份泛黄的册页,快速翻阅。

      纸张在他指间哗哗作响,像秋风卷过落叶。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指尖点着那行墨迹,声音沉稳而笃定:

      “当年查抄裴府财产清单记载,裴夫人陆氏,有一枚祖传的羊脂白玉水滴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案,落在裴照脸上。

      “列入清单,但后来……去向不明。”

      裴照怔住了。

      陆氏。

      那个温柔的、唤他“阿照”的女子,姓陆。

      他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姓氏,从未在任何文书、任何卷宗、任何人的口中,听见过这个字。

      可此刻,这个字从李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被遗忘的咔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澹将那份卷宗合上,放回案边,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拉开门的瞬间,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裴照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娘,可能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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