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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药铺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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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七十二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把那页残破的名单反反复复翻看数十遍,也足够他把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拼凑得更加清晰——或者,更加混乱。
这三日,裴照过得如常。
白日里,他照旧去巡抚衙门的公廨翻阅卷宗,与叶文通等人核对科举案的细节。
刘书吏的死被定性为“畏罪自戕”,卷宗上盖了红印,草草结案。
那日来报信的狱卒换了人,原来的据说“得了急症,回乡养病去了”。
裴照没有多问,只是在心里记下那狱卒的姓名和籍贯。
夜深人静时,他便回到官驿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窗,点一盏孤灯,将那页从档房带出的名单摊在案上。
灯光昏黄,照得纸页上的墨迹愈发模糊。
“朔州”二字,他已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刻进了骨头里。
还有那个残缺的“裴”字。
他的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腹下是粗糙的纤维触感,微微刺手。
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极了那日药铺里老者捣药的声音。
第三日,天光未亮,裴照便已起身。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腰间系一条普通的布带,再无其他饰物。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个赴京赶考、落魄未归的士子。
他推开门,晨风裹挟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凉意沁骨。
廊下值夜的侍卫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出官驿。
姑苏城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有些湿滑。
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热气,蒸笼里的白雾氤氲开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在晨风中飘散。
裴照没有停留,径直往城西方向走去。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辰——现在是卯时三刻,距午时还有两个多时辰,足够他在城中绕上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
过了几条街,他拐进一条窄巷,脚步放慢,侧耳倾听。
身后,只有远处隐约的叫卖声和偶尔经过的马车轱辘声,没有其他异常。
他又绕过几个街角,在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坐在条凳上慢慢吃着。
馄饨汤头清淡,飘着几片葱花和几滴麻油,热气熏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皮薄馅嫩,带着猪肉的鲜香。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动作麻利,一边下馄饨一边和隔壁卖烧饼的老汉闲聊,说着昨夜哪家的狗又叫了半宿、今早的菜价涨了几文之类的琐事。
裴照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百草阁的老者说,温先生的货“不常到”,让他等三日后的午时去听雨茶楼。
但莎琳娜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只有“城西,杏林街,回春堂斜对过”的地址,并没有提及听雨茶楼。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莎琳娜的情报不够完整,要么是温先生临时更改了见面地点,要么——
要么,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中引导他走这条线。
他放下碗,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继续走。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卖花的姑娘挽着竹篮,里面是沾着露水的栀子和茉莉,香气馥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谈论着昨夜的酒令和某位名妓的诗词。
裴照混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两旁的店铺招幌,似是在闲逛。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身后和两侧。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停顿,他都会不经意地侧身,用余光扫视身后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
至少,没有他能察觉到的。
午时将至,他来到城西杏林街。
这条街不如主街喧闹,多是药铺和医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回春堂的招牌很好认,黑底金字,颇为气派。
斜对过,百草阁的旧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裴照没有去看百草阁,而是径直走向街尾的听雨茶楼。
茶楼是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门前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听雨眠琴三径晚”,下联是“煮茶论道一窗秋”,字迹飘逸,颇有几分风雅。
门口站着一个伙计,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前,堆起笑脸:“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清净,可要上好的龙井?”
裴照点头:“临窗的位子,可有?”
“有有有,您楼上请!”伙计引着他走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老迈的骨头在呻吟。
二楼的客人稀疏,只有三四桌,大多是些文人模样的客人,或品茗,或下棋,或低声交谈。
裴照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
“一壶龙井,再要两碟点心。”他对伙计道。
“好嘞,您稍坐!”伙计转身下楼。
裴照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二楼。
角落里,有一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一个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穿着靛蓝色的短褂;另一个瘦小些,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灰褐色的长衫。
两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花生米,看似在闲聊,但裴照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楼梯口,带着几分警惕。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正低头拨弄算盘,但偶尔抬眼时,那眼神透着一股打量,不像是一般茶楼掌柜看客人的方式。
裴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伙计送来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龙井的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带着淡淡的豆香。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日光正盛,照在对面的爬山虎上,叶片被晒得微微卷曲,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裴照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
一个头戴方巾、身着灰色绸衫的中年文士走上楼来,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但裴照注意到,他上楼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整个二楼,在角落那两个商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文士——温先生,径直走到裴照桌旁,拱手道:“这位可是京城来的裴先生?
在下姓温,做药材生意,听闻先生对滇南药材有兴趣?“
裴照起身还礼,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正是。
不过忘忧草难得,不知温先生可有替代的’安神‘方子?“
温先生落座,目光在裴照脸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方子自然有。
只是药材需对症,不知裴先生近来’安神‘效果如何?“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任务进展如何?
裴照面色不变,低声道:“京中’风大‘,’安神‘不易。
倒是江南’水土‘特别,或许能寻到新方。“
他的意思也很清楚:在京城获取边防图很困难,但在江南或许有机会。
温先生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茶楼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明显,但裴照却觉得那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既如此,”温先生终于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笺,推到裴照面前,“江南有几味‘药引’,或可助裴先生‘安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一是‘防风’,二是‘通草’,三是‘旧艾’。”
防风——驻军布防。
通草——漕运粮道。
旧艾——织造府旧案相关的人或物。
裴照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温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裴先生查案之余,不妨留意。
尤其是’旧艾‘,年份越久,药效越佳。“
他压低了最后几个字:“王子很期待。”
王子。
不是“王上”,不是“大汗”,而是“王子”。
裴照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温先生放心。”
温先生没有再多说,起身拱手告辞:“既如此,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裴先生若有消息,还按老规矩传信。“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穿过几张桌案,下了楼梯,消失在裴照的视线中。
裴照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用余光扫视着整个二楼。
角落那两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结了账,一前一后地起身下楼,动作自然,像是寻常茶客离去。
柜台后的掌柜仍旧低头拨弄算盘,但裴照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温先生离开时,曾飞快地抬了一下。
窗外,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蹲在路边,手里的糖勺在小锅里搅动,熬着金黄的糖浆。
他的摊子前没有客人,但他却不时抬头,朝茶楼这边张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裴照将那张小笺收进袖中,指尖触到纸张时,感觉到上面有细微的凹凸,像是用硬笔写就的字迹。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只是将茶盏中的茶饮尽,起身下楼。
楼梯上,他走得不快,脚步声一下一下,与木板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
楼下,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一切看似平常。
裴照走到柜台前,摸出几枚碎银放在台上:“茶钱。”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慢走,欢迎再来。”
那笑容很标准,很热情,但裴照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有多言,转身走出茶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脚步不停地朝街口走去。
身后,茶楼的门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
他走到街角,没有回头,却将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住那张小笺的一角。
纸张很薄,很硬,边角有些扎手。
他没有展开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面,感受着上面那些凹凸的字迹。
温先生要的,不仅仅是情报。
“旧艾”——织造府旧案相关的人或物。
北狄到底想从这些陈年旧案里挖出什么?
和他模糊记忆中的“朔州”、“裴”字,又有何关联?
他走进一条窄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空旷而孤独。
巷子尽头,是一堵斑驳的老墙,墙根下长着几丛杂草,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垂着头。
他停下脚步,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张小笺,展开。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笔迹细小而工整:
“驻军布防图,半月内。
漕运粮道舆图,一月内。
织造府旧案涉案人名册及去向,尽快。“
最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是一个“急”字。
裴照盯着那个“急”字,指尖微微发凉。
他将小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转身朝巷口走去。
日光从巷口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缩短。
他走出巷子,汇入街上的人流,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袖中,指尖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到官驿时,已是申时。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闩落下。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小笺,又从怀中摸出那页残破的名单,将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案上。
一张是北狄的密令,一张是大梁的旧档。
他站在案前,目光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游移。
窗外,夕阳西斜,余晖照进屋内,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页名单上“朔州”二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那个残缺的“裴”字,停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裴大人,”是福安的声音,“殿下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