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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姑苏暗流 ...


  •   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下摆,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的光比廊下暗了一瞬,浓郁的、属于江南特有的混杂着水汽与某种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李澹靠坐着,雪狐裘的毛领簇拥着他苍白的下颌,面前摊着几张纸。

      案前侧方,站着一个身着二品仙鹤补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此刻正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谨与担忧的神情。

      此人身后,还垂手立着三四名官阶稍低、但同样穿着体面官服的属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赵巡抚到了。”福安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随即门扉被轻轻带上。

      裴照上前两步,在距李澹书案约七步处停下,依礼躬身:“臣裴照,拜见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李澹的目光从那几张纸上抬起,淡淡掠过裴照,最终落在那白面官员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赵卿,这位是东宫舍人裴照,此番南下,科举舞弊一案的具体查证,便由他与几位属官协理。”

      那白面官员——江南巡抚赵志坤,立刻转向裴照,拱手笑道:“原来是裴舍人,年轻有为,久仰久仰。殿下钦点的人才,定然是极好的。下官江南巡抚赵志坤,见过裴舍人。”笑容热络,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封疆大吏面对一个六品东宫属官时常见的矜持或怠慢。

      裴照还礼,姿态谦逊:“巡抚大人客气,下官奉命办差,诸多不明之处,还需大人多多指点。”

      赵志坤连称不敢,随即转向李澹,神色转为沉痛与愤慨:“殿下容禀。科举乃抡才大典,社稷根本,竟有蠹虫胆敢舞弊营私,实乃罪大恶极!下官闻讯,痛心疾首,彻夜难眠,当即会同臬司衙门并学政衙门残存官吏,严查彻办,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属官捧上一个厚厚的蓝布包裹,“幸赖殿下天威,又得诸位同僚戮力,如今已初步查明,此系原学政衙门提调官吏周某、书吏刘某等人,勾结本地几名不法富商、劣绅,内外串通,泄露考题,篡改试卷,买卖举子名额之所为。此乃涉案人等供状、物证清单及初步处置意见,请殿下御览。”

      包裹被放在案上,解开蓝布,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数十卷文书。

      李澹并未立刻去翻,修长的手指只是随意搭在最上面一卷的边缘,指尖轻轻叩击着硬质的封皮,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的视线仍旧落在赵志坤脸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赵志坤脸上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下颌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原学政周铭?”李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孤记得,他去年考评还是‘卓异’。赵卿麾下,竟是藏污纳垢之地。”

      赵志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垂得更低:“是下官失察,用人不明,请殿下治罪!那周铭表面文章做得光鲜,实则包藏祸心,欺上瞒下,若非此案爆发,下官竟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愧对圣恩,愧对殿下信任!”他语气恳切,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李澹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裴照,语气平淡:“裴舍人,你与周主簿,并赵大人麾下几位通晓刑名钱谷的属官,将这些卷宗带下去,仔细核查。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份证供来源,每一个人犯关联,都要理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午时前,孤要看到初步的梳理条陈。”

      “臣遵命。”裴照与赵志坤身后一名躬身应是的中年官员同时答道。

      “另外,”李澹像是才想起什么,指尖点了点那摞卷宗,“已收押的涉案人犯,赵卿安排一下,明日辰时,裴舍人会前往提审。”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误事。”赵志坤连忙应承。

      李澹挥了挥手,显出些许疲态。

      赵志坤极有眼色地再次行礼,带着属官躬身退了出去。

      裴照也随之告退。

      退出门槛,廊下略显清新的空气让裴照胸腔里那股无形的滞涩感稍散。

      他转身,正对上赵志坤回望的目光。

      巡抚大人脸上已换上一副温和关切的笑意,走前两步,与他并行,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裴舍人年轻,初次担此重任,江南水深,若有任何为难之处,或需人手、卷宗调阅,尽管来巡抚衙门寻我,或吩咐他们便是。”他指了指落后几步的那名中年官员,“这位是衙门主理刑名的叶经历,这几日便由他专司配合裴舍人查案。”

      叶经历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朝裴照拱手,笑容谦卑:“下官叶文通,见过裴大人。大人但有差遣,下官无不从命。”

      “有劳赵大人,有劳叶经历。”裴照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客气而疏离。

      公务被安排在巡抚衙门后院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敞亮的屋子,已按衙门的规格备好笔墨纸砚、炭盆茶水。

      厚厚的卷宗被分门别类堆放在长案上。

      叶文通及另外三名吏员早已候在里面。

      裴照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窗明几净,炭火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与室外初春的微寒截然不同。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味,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过于妥帖了。

      “诸位辛苦,”裴照走到长案主位,却没有坐,手指拂过最上面一卷文书的封面,语气和缓,“时间紧,我们分头行事。叶经历,你熟悉情况,带人先梳理涉案人犯的供词,看看口供之间是否严丝合缝,有无矛盾或含糊之处。我先看看这些物证和银钱往来的记录。”

      “是,裴大人。”叶文通并无异议,立刻招呼另外两名吏员开始整理那堆供词文书。

      裴照坐下,翻开第一卷,是查获的银票存根和几家相关钱庄的流水记录副本。

      数字清晰,时间、数目、经手人一一标注,乍看之下,逻辑严密,证据链似乎完整。

      他一页页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另一名负责协助他的吏员坐在侧面,偶尔低声解释几句记录的格式或本地银号的惯例。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中流逝。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拉出明亮的光斑,逐渐移动。

      裴照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不同证人的供词记录。

      一份是某涉案富商的,详细描述了如何通过中间人结识书吏刘某,如何送银子,如何得到“关照”。

      另一份是刘某的供词,描述他如何受周铭指使,将考题暗记送出。

      两份供词在关键的时间点、交接的地点、甚至中间人的特征描述上,高度一致,连某些用词都近乎雷同。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照着同一个底稿誊抄的。

      他又拿起一份查获的、据称是用于沟通考题的密信。

      纸张是常见的素笺,墨迹也无特殊。

      但细看那字迹,转折处略有刻意模仿的滞涩感,收笔却又过于流畅,仿佛书写者并非惯用此笔法。

      更重要的是,几封信的墨色浓淡新旧,几乎一模一样,不似经过不同时日、不同心情书写而成。

      他放下信,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叶文通那头,整理供词的间隙,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裴照这边,见他只是凝神看文书,便又低下头去。

      “叶经历,”裴照忽然抬头,声音不高,却让室内几人都顿了一下,“这些卷宗,倒是齐全。不知当年与此案或许有所牵连的、更早一些的存档,比如……五年前,或者八年前学政衙门的考评记录、历年科举的副卷存根,可能调阅?”

      叶文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裴大人明鉴,这些旧档……年头久,数量又大,前些年衙门库房还遭过一次水患,损毁遗失了不少。如今都堆在后院旧库房里,编目混乱,实在……一时难以厘清。若是大人急需,下官立刻安排人手去翻找,只是怕要费些时日,也未必齐全。”

      “这样啊。”裴照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书上,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细微的锐光,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午间歇息的锣声响起。

      叶文通立刻起身,热情地邀请裴照一道去偏厅用饭。

      裴照以“想再琢磨一下卷宗”为由婉拒了。

      等吏员们都离开,公廨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合上面前的卷宗,静坐了片刻。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状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街道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闲逛的士子、匆匆走过的小吏,一切看似平常。

      他收回目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穿上,对留守在门外候命的一名小厮道:“我去街上走走,熟悉一下城中路径,午后便回。若叶经历问起,如实告知即可。”

      小厮躬身应是。

      裴照信步走出巡抚衙门侧门,融入姑苏城繁华的街市。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左右观望着两旁的店铺招幌,似是闲逛。

      按照莎琳娜那张纸条上模糊的指示,“城西,杏林街,回春堂斜对过”。

      他略一辨认方向,朝着城西行去。

      杏林街不如主街喧闹,多是药铺、医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回春堂的招牌很好认,黑底金字,颇为气派。

      斜对过,是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挂着“百草阁”的旧匾,窗棂颜色暗沉,与旁边光鲜的回春堂形成对比。

      裴照走进百草阁。

      店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腰,拿着铜杵,一下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店内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药气味,压过了街上的尘土气。

      “掌柜的。”裴照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

      老者头也没抬,继续捣药,动作不停。

      裴照顿了顿,按照莎琳娜的提示,缓缓开口:“请问,可有产自滇南的‘忘忧草’?”

      铜杵的节奏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只是频率慢了些。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打量了裴照一眼,那目光看似昏花,却在他脸上停留了异常久的时间,才慢吞吞地、带着浓重本地口音道:“忘忧草?没得。那是稀罕物,小店没有。”他放下铜杵,揉了揉手腕,仿佛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味安神的‘温补’药材,客官要试试么?”

      裴照心下了然,接口道:“也好。只是不知,贵店可常有‘温’字号的货送来?”

      老者缓缓直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旧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些切好的暗红色根茎。

      他低头翻检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淹没在陶罐与桌面的摩擦声里:“温先生的货,不常到。客官要见,得等三日后的午时,在后街的‘听雨茶楼’。”

      三日。裴照将这个时间牢牢记住。

      老者用油纸包了几片那暗红根茎,推给裴照,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他,这次声音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告诫:“最近风声紧,先生说了,让客官行事谨慎些,莫要引人注目,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门外街面上晃动的、像是衙役服饰的人影,“官面上的人。”

      裴照接过那包轻飘飘的药材,指尖与老者枯瘦的手指一触即分,冰凉。

      “明白。多谢。”他留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开药铺。

      走出店门,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状若无意地放慢脚步,欣赏着街边售卖苏绣、扇面的摊子,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准备往回走时,后颈的皮肤蓦地传来一阵被细微针尖扎过似的寒意。

      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一瞥,而是带着审视、停留了片刻的注视。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加快,只是在下一个卖糖粥的摊子前自然地停下,微微侧身,仿佛在看那热气腾腾的粥锅,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向身后。

      街上行人接踵,货郎摇着拨浪鼓,妇人牵着孩童,书生摇着折扇……没有特别扎眼的人物,也没有谁正大光明地盯着他。

      但那道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扫视的瞬间似乎移开了,待他重新迈步时,又隐隐约约地粘了上来。

      是巡抚衙门的人?

      还是北狄自己布置的、莎琳娜并未提及的暗桩?

      或者……是李澹的眼线?

      他没有试图去寻找,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回到了巡抚衙门。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他踏进衙门侧门的瞬间,消失了。

      回到公廨,叶文通等人尚未回来。

      裴照坐在案后,将那包“温补药材”随手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卷宗,心神却已不全在字句之上。

      三天,听雨茶楼,温先生,还有那如影随形的窥探。

      临近傍晚,公廨内重新点起灯烛,叶文通带着人回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谦和笑容,询问裴照进展。

      裴照只说略有头绪,还需细查。

      众人便继续埋首故纸堆,气氛沉闷。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门被敲响,一名巡抚衙门的差役面色惶急地探进头来,朝叶文通道:“叶、叶经历,不好了!狱里出事了!”

      叶文通脸色一变,起身斥道:“何事惊慌?没见裴大人在此?”

      那差役看了裴照一眼,声音发颤:“是、是那个姓刘的书吏……午间还好好的,方才狱卒去送饭,发现他、他已经死在牢里了!”

      裴照握着文书的手指倏然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细微的褶皱。

      刘书吏,正是供出考题来源的关键人犯之一,也是上午李澹点名明日要提审的对象。

      “什么?!”叶文通大惊失色,连忙转向裴照,“裴大人,这……”

      “去看看。”裴照放下文书,起身的动作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

      监牢在巡抚衙门西北角,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酸臭。

      昏暗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里面蜷缩着模糊的人影。

      出事的是丙字号第三间。

      牢门已经打开,几名狱卒和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仵作围在里面。

      看到叶文通和裴照,连忙让开。

      借着狱卒手中昏黄的灯笼光,裴照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刘书吏——那个在卷宗供词里言之凿凿的中年文吏——仰面躺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地上,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死状颇为痛苦。

      身上并无明显外伤。

      老仵作正蹲着检查,半晌起身,对叶文通禀道:“回叶经历,看情形……像是突发心疾,一口气没上来,去了。身体已经僵了。”

      叶文通眉头紧锁,看向裴照:“裴大人,您看……”

      裴照没说话,走了进去,在尸体旁蹲下。

      牢里的光线更暗,气味也更难闻。

      他伸出手,手指在尸体冰凉僵硬的脸颊、脖颈处轻轻按压,动作仔细。

      没有伤痕,没有勒痕。

      他的指尖滑过死者耳后,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里,在耳后发际线边缘,皮肤褶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湿润感,若非他刻意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借着查看尸体衣襟的动作,将方才触碰过那处湿润的指尖,轻轻凑近了鼻端。

      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类似苦杏仁但又更甜腻一些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

      裴照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看不出变化。

      他站起身,对叶文通道:“确如仵作所言。人犯既已畏罪自戕……便依律处置吧。”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叶文通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吩咐狱卒处理。

      裴照没有再看那尸体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穿过阴冷的甬道,回到外面渐暗的天光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奇异的甜香仿佛还残留在鼻腔深处。

      他没有回公廨,脚步一转,朝着官驿自己住的那处跨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许,却依旧沉稳。

      院门在望,值夜的侍卫向他行礼。

      他微微颔首,推门进院,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水盆架。

      铜盆里还有半盆清水,是上午丫鬟备下的。

      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然后拿起胰子,开始反复、用力地搓洗自己的手指,指缝,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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