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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城南暗香 ...


  •   韩昭在角门等他。

      一身靛蓝粗布短打,袖口紧束,腰间挂着半旧的柴刀套,褪去了东宫侍卫副统领的凌厉,只剩市井匠人的沉默。

      见裴照出来,他只微微点头,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青色直裰上扫过——那是裴照特意找来的,料子寻常,针脚略粗,袖口还沾着点算不清账的墨渍,活脱脱一个操心主家生意、略带迂腐的账房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午后略显稀疏的人流里,步出东宫辖地,走向那片被京华富贵遗忘的角落。

      城南的天,仿佛总比别处灰上几分。

      低矮的屋檐交错,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飘浮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廉价脂粉、汗臭、牲口粪便、下水沟渠的淤腐,还有不知从哪个灶头飘来的、带着焦糊味的炊烟。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石板的吱呀声、孩童尖锐的哭闹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震得人耳膜发胀。

      裴照微微蹙眉,并非完全出于对环境的不适,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这里的喧嚣不是繁华,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吞噬一切秩序的混沌。

      莎琳娜选择在这种地方落脚,那马三也盘踞于此,并非偶然。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韩昭走在他斜前方半步,看似随意,身体却微微侧着,隔绝了大部分来自侧面的碰撞可能,右手自然下垂,离腰间柴刀套不过半尺距离。

      他的目光低垂,扫视着地面、两侧门脸、以及迎面而来之人的脚——尤其是那些脚步虚浮或过于沉稳的。

      按照密报地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名为“广济坊”。

      两侧多是货栈仓库的后墙,高墙垒垒,投下大片阴翳,空气里的气味也陡然一变,皮革、桐油、陈年木头、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略带辛辣的香料底味,浓重地沉淀下来,吸进鼻腔,有些发闷。

      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刻着“陈氏货栈”四个字,油漆剥落大半。

      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里面货物的阴影。

      韩昭停下脚步,对裴照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先进去”。

      裴照会意,慢下两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假账册,装作核对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那扇门。

      韩昭上前,屈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很快,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油腻短褂、缩着脖子的伙计探出头来,眼神浑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作甚?”伙计的声音沙哑。

      韩昭堆起商人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搓着手道:“这位小哥,劳烦通传一声。我家主人听闻贵号有上好的北地麝香,特命小的前来问问行情,想进一批。”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韩昭几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核对账册”的裴照,眼神闪烁了一下,摇摇头:“掌柜的出去了,今日不见客,改日吧。”说着就要关门。

      韩昭不慌不忙,身子往前微微一凑,手似无意地在袖口一拂,一小块碎银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伙计半开的手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清晰:“小哥行个方便。是隆昌号的朋友介绍来的,说贵号门路广,有笔长期的大买卖要谈。掌柜的不在,见见管事的也成。”

      伙计握着银子的手指收紧,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重量,又听到“隆昌号”三字,脸上的不耐烦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贪婪和谨慎的神色。

      他缩回脑袋,闷声道:“等着。”门板又合上了,只是这次没插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

      这次换了个模样。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面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缝隙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未语先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呀,怠慢怠慢!鄙人马三,正是此间掌柜。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迎迓,快请里面说话!”

      他侧身让路,热情地往里让。

      一股浓郁得几乎呛人的香气瞬间涌出,混杂着皮革和某种油脂的味道。

      货栈前堂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货箱麻袋,光线昏暗。

      马三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面一个相对小些的屋子,像是待客的偏厅。

      这里香气更浓,四壁堆着更多箱笼,几乎要堆到房梁,空气不流通,那股混合的浓香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发闷。

      “贵客想看北地麝香?巧了,刚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从草原深处猎来的。”马三搓着短粗的手指,笑容满面,示意他们在几张陈旧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不知二位是哪家宝号的?需要多少?”

      裴照清了清嗓子,用账房先生特有的、带着点刻板和挑剔的语调开口:“我家主人在城西开着香药铺子,也接些大户人家的定制香方。听闻马掌柜这里门路广,货色足,特来看看。”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除了麝香,可还有上好的龙涎?安息香呢?要那种没掺过杂料的原块。若是有品相好的白檀、沉香,也可议价。”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屋内陈设。

      墙边靠着几个大木箱,有的开着盖,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货物。

      他注意到韩昭也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道门窗缝隙,以及马三可能退走的路径。

      马三笑呵呵地应着:“有有有!龙涎是稀罕物,但也有路子能弄到。安息香、白檀更不用提,都是常备的。只是这价钱嘛……”他拖长了调子,搓着手指。

      裴照正要继续套话,目光忽然被墙角一个半开的木箱吸引。

      那箱子看起来普通,但箱盖掀起的一角,露出的却不是油纸或麻布包裹的香料,而是一片质地细腻、颜色宝蓝的锦缎。

      那锦缎上绣着繁复的水波纹样,线条流畅,针脚细密,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照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锦缎本身,而是因为那种独特的水纹样式。

      他在东宫整理卷宗时,曾见过一些地方贡品的图样,其中有种专供江南几家显赫官宦和皇室采办的顶级绸缎,其水波纹饰自成一派,与北地粗犷风格迥异,也与西域织物大不相同。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多看那箱子第二眼,只是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劣质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杯子,状似随意地起身,踱步到那几个大箱子旁,仿佛对里面的香料产生了兴趣。

      走到那个蓝缎箱子边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脚尖“无意”地碰在了半开的箱盖上。

      箱盖又滑开了一些,那片宝蓝色的水纹锦缎露得更完整了些,甚至能看到缎面上用金线勾勒的、极为细微的暗花。

      “咦?”裴照发出一声轻咦,带着点好奇,用脚尖指了指那片锦缎,“马掌柜,这缎子花色倒是别致,瞧着不似北地粗物,倒像是江南那边的精细工。也是店里卖的货?”

      马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虽然极快,但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裴照和韩昭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紧张。

      马三立刻起身,几乎是抢步上前,胖硕的身躯灵活得有些突兀,一把合上箱盖,还顺势用脚把箱子往墙角阴影里推了推。

      他干笑两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客官说笑了,哪里是什么卖的货。这是……呃,是江南一位故交好友,前些日子寄放在鄙人这里的一些旧物,说是京中暂无处安置,与咱们的香料生意不相干,不相干。”他拍了拍箱盖,仿佛要拍掉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却显得有些多余。

      裴照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了。”

      他不再看那箱子,转身回到座位,重新拿起账册,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紧了。

      江南。

      又是江南。

      那晚香玉的气息,这江南官样锦缎,马三瞬间变脸的紧张……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形状。

      韩昭此时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又问了几句麝香成色、价格、交货方式等具体事宜,马三重新堆起笑容应付,但眼底那层谨慎却再也遮掩不住。

      又聊了半盏茶,韩昭便以“需回禀主人定夺”为由,起身告辞。

      马三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到门口,笑容满面地约好“三日后再来详谈”,目送他们拐出巷口。

      直到走出广济坊,重新汇入城南那条稍宽些的嘈杂街道,两人之间的气氛才松弛了一丝,但那根警惕的弦并未放下。

      韩昭压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那箱锦缎,必有蹊跷。寻常商户,哪会把‘故交旧物’放在堆满待售香料的货仓偏厅?还那么紧张。”

      裴照望着头顶灰蒙蒙、仿佛永远洗不净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不止缎子。他屋里浓重的香料气里,压着一丝极淡、却很特别的甜香。若非我长期辨药,几乎也会忽略。”

      “是什么?”韩昭问。

      “晚香玉。”裴照道,“这种花喜暖畏寒,只在江南少数地方有精心培育,新鲜花材极难保存运送至京城,更别说用来制香。京中能用上这种新鲜晚香玉所制香料的人家,非富即贵,且必与江南有极密切的渠道往来。”他顿了顿,想起莎琳娜塞给他的那枚青玉环,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一个来往边境的香料走私商,货仓里藏着非时令的江南官样锦缎,屋子里熏着名贵的江南特供花香……韩副统领,你觉得,他仅仅只是个走私香料的?”

      韩昭沉默了片刻,脸色沉凝:“太子殿下让你我查他,或许不仅仅为了秋狝刺杀那条线。”

      裴照没有回答。

      他想起李澹递给他密报时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那句“摸清其底细与往来”。

      底细。

      往来。

      马三这条线,一头似乎连着北狄的莎琳娜,另一头,现在隐隐约约,又指向了烟雨迷蒙的江南。

      而江南……那是大梁的赋税重地,也是……诸多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李澹让他来查,是巧合,还是……他早已看出了什么?

      寒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

      裴照裹紧了身上的直裰,那布料粗糙的摩擦感带来一丝真实。

      “先回去复命。”裴照最终说道,脚步转向东宫的方向,“马三这里,只是开始。”

      韩昭点头,跟上。

      两人不再交谈,融入灰扑扑的人流,仿佛只是两个为生计奔波、略有所获又有些困惑的普通商户,朝着皇城根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走去。

      只是,裴照袖中的手,无意识地再次触碰到那枚藏在最里层的、冰凉坚硬的青玉环。

      第五日的黄昏,正在无声逼近。

      而在那之前,城西荒废的河神庙,或许藏着另一把钥匙,或者,另一道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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