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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箭齐发 ...


  •   那背影融入破晓前最后的青灰色调中,行过长巷,踏上通往含元殿的宫道。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肃立于丹墀两侧的朝臣绯袍与青衫上,给冰冷的玉阶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

      空气凝滞,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吸进去能刺痛肺腑的凉。

      裴照垂着眼,立在东宫所属的班列稍后位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粘附在他背上,针扎似的。

      笏板握在手中,触感冰凉光滑,他指尖用力到泛白,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昨夜廊下的战栗与今晨福安那句提点,都不曾发生。

      “有事早奏——”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瞬间,御史中丞王焕便跨步出列,笏板一举,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昂:“陛下!臣,御史中丞王焕,有本再奏!事关储君安危,国本稳固,臣不得不言!”

      他并未看裴照,目光直视御座,慷慨陈词,将昨日紫宸殿内已说过一遍的“身怀异术、来历可疑、蛊惑储君”再次抛出,词锋却比昨日更厉,更毒。

      “……秋狝骊山,贼人凶悍,何以裴照一介书生舍人,竟能屡造奇迹,护殿下脱险?其后更有身份不明之辈潜入猎场,形迹鬼祟!敢问陛下,此二者之间,当真毫无瓜葛?若其早已与贼暗通,故意演此苦肉之计,以求近身东宫,所图为何?细思恐极啊陛下!”

      他猛地转身,笏板虚指向裴照所在方向,厉声道:“臣请陛下,将裴照即刻下狱,严加鞫审!查明其与秋狝贼人是否有染,其所怀异术究竟为何!若清白,自当还其公道;若有丝毫嫌疑,则绝不可姑息,致储君于险地,置江山于累卵!”

      话音落地,朝堂上落针可闻。

      比之昨日在御书房,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指控的杀伤力又重了三分。

      “勾连贼人”,这已是形同叛逆的诛心之论。

      裴照感到喉头发紧,仿佛有冰冷的铁箍缓缓收紧。

      他垂着眼,盯着眼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面倒映着殿顶藻井模糊的纹路,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僵直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右侧方,属于宗正寺卿瑞王李恪的那个位置,气氛的微妙凝滞。

      果然,瑞王在王焕话音落下片刻后,缓步出列。

      他神色凝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长者的忧虑与审慎:“陛下,王御史所言,虽或有过激之处,然其忧心,亦非全无道理。储君者,国之根本,身侧之人,岂容有半分疑窦?自古贤君,皆重‘明德惟馨’,身边近侍重臣,更需家世清白,履历分明,方能安天下之心,定朝野之望。裴舍人固然于猎场有护驾微功,然其出身……终究过于寒微蹊跷。老臣窃以为,为太子清誉计,为宗庙社稷长远计,或可暂调其职,详加查考,待疑云散尽,再委以重任,亦不为迟。”

      他的话听起来比王焕温和许多,处处是为太子、为江山着想,没有喊打喊杀。

      但“暂调其职”、“详加查考”八字,落在有心人耳中,分量丝毫不比“下狱鞫审”轻。

      一旦离开东宫,离开李澹的庇护范围,进入所谓“查考”的流程,裴照的生死,便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更多的言官开始附议,声音此起彼伏,虽不如王焕激烈,却如潮水般涌来,一浪叠一浪,将裴照围在中央。

      那些“清白”、“疑窦”、“稳妥”的字眼,编织成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要将他勒毙于这金銮殿上。

      裴照的背脊挺得笔直,官袍下的身躯却几不可察地绷紧到了极限。

      冷汗,在朝服厚实的锦缎内里悄然沁出,沿着脊柱滑下,冰凉一片。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柄悬于头顶的刀落下,或是……另一道声音。

      就在皇帝目光微沉,似乎即将开口的刹那。

      “陛下。”

      李澹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淡漠,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嘈杂的附议与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步履平稳地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月白的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也愈发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先看王焕,也没有看瑞王,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

      “儿臣以为,王御史与瑞王皇叔所虑,皆出于公心,然……”他话锋一转,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终于抬起,平静地扫过王焕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诛心之论,于事无补;无凭之疑,反伤忠良。”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秋狝护驾之事,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俱在。韩昭将军、羽林卫数十将士皆可为证,裴照舍命引敌,为护儿臣身受重伤,其忠其勇,天地可鉴。若此等功绩,仅因几句捕风捉影的臆测便要问罪下狱,儿臣斗胆请问,日后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时,是否也要先自证家世清白,未曾‘勾连’外敌?朝堂之上,忠奸若以寒门贵胄而论,而非以功过是非而断,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却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之湖,激起看不见却沉重无比的涟漪。

      王焕脸色一变,欲要争辩。

      李澹却没给他机会,紧接着转向皇帝,再拜:“父皇,儿臣昨日以身家性命作保裴照清白,今日亦然。然,空口担保,终难服众。为显公允,亦为全王御史与皇叔一片‘爱护储君’之心,儿臣有一请。”

      皇帝目光深沉,微微颔首:“讲。”

      “儿臣请旨,擢升东宫舍人裴照,暂领詹事府录事参军事之职,”李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协理秋狝一应后续事宜,包括将士功过核验、抚恤发放、以及……追查猎场混入贼人之线索。既可使其才尽其用,以功补‘疑’;亦在众目睽睽之下,若其真有不轨,必无所遁形。如此,方为堵悠悠之口的正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连王焕都愣住了,瑞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詹事府录事参军事?

      品级虽不算极高,但那是实打实的东宫属官核心职位之一,掌管文书档案、考课监察,接触的都是最实际的事务与权力。

      更重要的是,让裴照去“协理”秋狝后续,甚至“追查贼人线索”?

      这哪里是疏远调查,这分明是将他更深、更稳地钉进了东宫的权力核心,赋予他实际事务与名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回护,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子李澹用他的权威和手腕,强行将裴照置于自己羽翼之下,甚至为他打造了一层坚硬的甲胄。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他的目光掠过面色不甘的王焕,掠过神情复杂的瑞王,最终落回自己这位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太子身上。

      “准奏。”

      两个字,不算重,却瞬间定鼎了乾坤。

      “裴照,”皇帝看向始终垂首肃立的裴照,“太子对你信重有加,委以实职。望你恪尽职守,谨慎奉公,莫要辜负太子今日这片回护之心。若出差池,二罪并罚。”

      “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殿下!”裴照撩袍,重重跪伏于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必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

      “退朝吧。”

      百官心思各异,或惊疑,或不甘,或暗自盘算,随着内侍的唱喏声,山呼万岁,躬身退散。

      裴照跟在李澹身后,穿过巍峨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

      李澹一言未发,步履与来时一般平稳。

      直到上了回东宫的马车,车厢内只有他们二人,李澹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从未发生。

      裴照依旧跪坐在角落,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朝服下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车窗缝隙钻入的秋风一吹,冰得他骨髓都在发颤。

      李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以退为进,以实权堵悠悠之口,将他更深地捆绑在东宫的战车上……这是保护,更是枷锁。

      马车驶入东宫,停在仪门前。

      李澹下车时,依旧没有看裴照,只淡淡留下一句:“换了官服,到詹事府值房来。”

      裴照躬身应“是”,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略微松懈,疲惫与后怕便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他抬手,想解开朝服领口那颗勒得他发慌的纽扣,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轻颤。

      就在这时,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福安。

      裴照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

      福安侧身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锦囊,飞快地塞到裴照手里,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刚在角门,一个胡商打扮的女子托守门的小火者送进来的,指明给您。形迹……有些可疑。”

      手指触到锦囊光滑的绸面,裴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福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死寂一片。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裴照站在原地,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锦囊,仿佛那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毒物。

      半晌,他才走到书案旁,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解开了束口的丝绦。

      锦囊倾斜,里面的东西滑落到掌心。

      不是信,不是药,也不是毒。

      是一缕头发。

      约莫五六寸长,用细细的红绳松松绾着,发丝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微微泛黄的色泽,发梢有些凌乱,像是被匆忙剪下。

      裴照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将那缕头发紧紧攥在掌心。

      红绳勒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寒意,从掌心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的经络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眼前发黑。

      头发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片,材质粗糙。

      他用几乎痉挛的手指,颤抖着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扭曲而熟悉的北狄文字,笔画锋利,像淬毒的刀尖:

      “三日,边防舆图。否则,下次送回的,便不只是头发。”

      落款是一个蜷曲的蛇形符号——莎琳娜。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死亡倒计时。

      那缕小小的、柔软的头发躺在他汗湿的掌心,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山岳,带着一个无辜孩童的温度与气息,也带着北狄死士那令人作呕的、将生命视为草芥的残酷。

      三日。

      边防舆图。

      交出去,大梁北境门户洞开,无数将士、百姓将因他而死,他裴照,便是真正的叛国罪人,万死难赎。

      不交……

      不交的后果,写在那缕头发上,写在莎琳娜那绝不只是威胁的行事风格里。

      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同等强烈的无力感,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挤压,几乎要捏碎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脏器。

      他缓缓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额角青筋跳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冻结的、坚硬的决绝。

      他摊开手,看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将手指收紧,将那缕头发,连同那张写着催命文字的纸片,紧紧地、彻底地攥进拳头里。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没有去詹事府。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墨渐渐凝聚,颤巍巍的,终于“啪”一声,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不规则的墨迹。

      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空茫,又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他极慢地、一笔一划地,开始在那团墨迹旁书写。

      不是公文,不是请安折子。

      是“壹”、“贰”、“叁”……

      是数字。

      在无声的寂静里,在刺眼的阳光下,在那缕被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的头发和死亡威胁之间,他用笔尖,一下,又一下,刻下冰冷而清晰的计数。

      三天。

      他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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