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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猎场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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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踏在东宫甬道的青石砖上,靴底碾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像刀片。
他走得很快,近乎逃窜。
书房里那个人的目光,还黏在他的后背上,像某种冰冷的、有实体的东西。
“你听到钱四心里的话时,表情很有趣。”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次回想,脊椎骨便冷上一分。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那天在公堂上,他分明确认过,李澹的目光落在钱四身上,而非他。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看,便能洞悉一切。
裴照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回到住处时,已是寅时过半。
更鼓声沉闷地从宫墙外传来,一下,两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摸到案边,将那叠从土地庙带回的残页压在砚台下。
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墨迹洇开少许,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依旧清晰——玄马、铁料、伤药,经手人“周府陈”,交货于“狄商哈斯”、“狄商阿古拉”……
铁证。
足以让周文翰万劫不复的铁证。
可李澹说,不够。
缺少周文翰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这些残页不过是死人留下的诬陷之词。
裴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东宫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箭。
不,是箭簇。
青铜打造,三棱形,锋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箭簇尾端系着一根黑色的翎羽,乌鸦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箭杆被截断,只剩下一小截,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不是花纹,是字。
北狄密文。
裴照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盯着那枚箭簇,半晌没有动弹。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根黑羽上,将它染成一种不祥的银灰色。
他终于动了。
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箭簇的刹那微微一颤。
青铜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他将箭簇翻转过来,借着月光,辨认箭杆上的密文。
那些扭曲的符号在他眼中逐渐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猎场东南,黑松林,午时。”
见令如见王。
这是北狄王庭的最高指令,意味着箭簇的持有者拥有汗王亲授的权力,见此令者,如见汗王本人。
换句话说,这是一道不容违抗的死命令。
秋狝。
猎场。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攥紧箭簇,指节泛白,那根黑羽在他掌心簌簌发抖。
他能感觉到箭簇锋刃割破皮肤的刺痛,温热的血珠顺着掌纹渗出来,滴落在窗台上。
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这枚箭簇的意思是——
你若不来,便不必再来了。
而他若不来,北境那对母女,也不必再活了。
裴照闭上眼。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那一抹几不可见的水光。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
瘦削的,疲惫的,却总是在看到他时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已经记不清了。
北狄人不许他们见面,只每年让人捎来一封短短的信,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他知道那是假话。
可他不敢不信。
裴照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花盆里。
那是一盆半枯的兰草,叶片萎黄,泥土干裂。
他蹲下身,将箭簇抵在花盆边缘,用力一折。
“咔嚓。”
青铜断成两截,断口锋利,又在他掌心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他将断箭和黑羽一起埋进花盆的泥土里,用手指细细压实,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他坐到床边。
一整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向西边落下。
更鼓声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像是某种钝器,反复捶打他的神经。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想那对母女的脸,或许是在想李澹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又或许,是在想自己这具身体里,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裴照”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先生,”韩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副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殿下吩咐,秋狝仪仗辰时出京,请先生准备。”
“知道了。”裴照应道。
他换上一身青灰色的官服,束好发冠,将案上的残页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
兰草依旧萎靡,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转身,推开门。
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京城北门鱼贯而出。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禁军开道,百官随行,车马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百姓夹道跪迎,山呼千岁,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照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队伍中段。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最前头的太子銮驾,也不是后头那些品级低微的文书小吏,而是被安排在韩昭率领的东宫亲卫队侧后方,恰好在视线可控的范围内。
李澹的意思很清楚:跟着孤,但别太近。
裴照攥着缰绳,目光越过前头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最前方那辆明黄色的马车上。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才抵达京郊的皇家猎场。
猎场占地极广,北依燕山余脉,南临永定河支流,林木葱郁,草甸开阔,是历朝历代帝王秋狝围猎的首选之地。
行营早已扎好,帐幕连绵,旌旗如林,火把将暮色中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裴照被分到一顶单独的小帐,位于太子大帐的西北方向,相隔不过二十丈。
他注意到,韩昭的巡逻路线,恰好覆盖了他帐外的区域。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或者说,是李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晚膳时分,裴照坐在帐中,看着面前的食案发呆。
几道精致的菜肴,一壶温好的黄酒,还有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肉片上撒着细盐和孜然,油脂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动筷。
因为他知道,明日午时,黑松林,乌恩在等他。
那个北狄死士头领,脸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眼神比刀锋还冷。
上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漠北,乌恩亲手将那对母女带进他的营帐,让他隔着帐帘,听了整整一夜的哭声。
“见令如见王。”
那枚断箭上的话,此刻还刻在他的掌心里,隐隐作痛。
裴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帐外,秋风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翌日。
天光大亮时,猎场里已经热闹起来。
号角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禁军骑兵分成数队,驱赶着野兽向猎场中心聚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李澹换上了一身玄色骑射服,窄袖束腰,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悬着一柄镶金的短刀。
他的面色在秋阳下更显苍白,像是上好的宣纸,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透明感,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裴先生不擅骑射,不必强求,跟着孤的车驾即可。”
他淡淡地吩咐韩昭,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裴照站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从今日起,他的行动范围,将被严格限制在李澹的视线之内。
那所谓的“车驾”,不过是一具精致的牢笼。
首日围猎,李澹并未深入林区,只在外围射了几只獐鹿。
他的箭术极好,每一箭都正中要害,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裴照注意到,每射一箭,他的手都会微微颤抖片刻,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刘太医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手里始终攥着一只小瓷瓶,脸色比李澹还难看。
午时将近,队伍回营休整。
裴照趁着众人忙于安置猎物、清点战果的间隙,悄悄脱离了大队。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营帐之间的甬道,绕过几座堆放杂物的帐篷,一路向东南方向的黑松林奔去。
掌心里的汗水浸湿了袖口,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有人在敲鼓。
林子很密。
高大的黑松遮天蔽日,枝桠交错,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金,洒落在厚厚的松针落叶上。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猛兽的腥膻。
裴照刚踏入林中不久,便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某个方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鹰隼,锐利、冰冷,带着某种捕食者特有的耐心和凶残。
“你来晚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右侧的松树后传来。
裴照猛地转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树后走出一个人。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猎户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将那张本来就不算英俊的脸切割得更加狰狞。
乌恩。
北狄死士头领,汗王身边最忠诚的鹰犬。
他的目光如鹰隼,死死地盯着裴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子有令,”乌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三日内,须使太子’意外‘坠马重伤,无法理事。
届时林中会有’惊马‘,你只需确保太子落单片刻。“
裴照的心跳骤然加速。
“太子身边护卫森严,”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我如何能让他落单?”
乌恩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你的事。”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裴照手中。
纸包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裴照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此物可令马匹短暂躁动,于明日午宴后,太子回营饮马时用。”
乌恩的声音像是毒蛇的嘶嘶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威胁。
“若做不到,北境那对母女的安危……”
他没有说完,只是冷哼一声,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然后,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黑松林的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裴照站在原地,攥着那包粉末,指尖冰凉。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包。
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万劫不复。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裴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地的。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摔倒。
掌心里的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
营地里依旧热闹。
猎物被抬回来,禁军的士卒们忙着剥皮剔骨,火堆上架着整只的鹿和獐子,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四溢。
猎犬们围着火堆打转,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答。
裴照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冰。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前,脚步忽然顿住。
帐门虚掩着,里面的摆设似乎被人动过。
他撩开帐帘,走了进去,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
食案上的茶盏被重新摆放过,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角落里多了一只炭盆,火苗舔着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而最让他警觉的是——
他的帐篷,似乎被移了位置。
裴照走出帐外,四下张望。
原本他的营帐在太子大帐的西北方向,相隔约莫二十丈。
可现在,两座帐幕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甬道,距离不到十丈。
再看韩昭的巡逻班次——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副统领此刻正带着一队禁军从他帐前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例行巡视。
但裴照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那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李澹在做什么?
是防备,还是……保护?
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个人的话:“孤不信你。
孤信的是,你现在别无选择。“
裴照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帐中。
他将那包粉末藏在床榻下方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然后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喉,又苦又涩,像是咽下了一口黄连。
帐外,暮色渐浓。
猎场的喧嚣渐渐平息,篝火次第燃起,将营地照得一片暖黄。
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口令声,和巡夜士卒靴底踏在地上的沉闷脚步。
裴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火焰跳动着,映得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摇晃晃,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
明日午宴。
众人散于营区休憩。
他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