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墨池浮尸 ...


  •   “好。”

      这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砸进晨光浮动的尘埃里。

      小黄门在门外静候,福安无声地服侍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衣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而僵硬。

      再次踏入书房,空气里的沉水香似乎比昨日更浓,压着清晨微凉的气息。

      李澹坐在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如玉,也如玉般冰凉。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纸面,发出“嗒、嗒”的轻响,规律,清晰,敲在裴照紧绷的神经上。

      “裴卿昨夜,睡得可好?”李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眼下更深的青黑。

      裴照垂眸:“劳殿下挂心,尚可。”

      李澹不再追问,将那份文书推到案前:“户部主事陈平,昨夜被发现溺死于宫外墨池。”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死因蹊跷。其妻陈柳氏击鼓鸣冤,称其夫绝非失足,乃遭人灭口。刑部与东宫共查此案。”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照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里翻搅的惊涛骇浪,“你心思细,又无官场牵扯,便随韩昭一起去陈宅走一趟,问问情况。”

      户部主事……陈平。

      墨池……溺毙。

      裴照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脑海里如同炸开一道惊雷,将昨夜苏日勒的纸条、周文翰的名字、还有那张写着“墨池有变”的素笺,猛地劈开,又强行拼接在一起。

      吏部周文翰,是北狄明令要他接触、拿到账册的目标。

      墨池新丧的,是户部主事。

      户部……掌户籍、田亩、赋税、钱粮。

      吏部……掌官员铨选、考课、升降、勋封。

      北境粮草转运损耗……吏部考功司考评……

      这两者之间,真的没有关联?

      巧合?还是李澹布下的、另一张更精密、更冰冷的网?

      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

      李澹让他去查案,去接触一个刚死了丈夫、满心疑惧的妇人,去碰触这潭可能深不见底的浑水。

      这是查案,还是将他这只本就深陷泥沼的棋子,往更致命的漩涡中心推?

      是试探,还是……利用他去搅动某些人不敢动、或者不便动的水?

      “微臣……遵命。”裴照听见自己平板无波的声音应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韩昭已在宫门外等候。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硬,见到裴照只是略一点头,并无多言。

      两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向城南。

      陈宅并不远,藏在坊市深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楣素净,甚至有些陈旧,此时却门庭冷落,只有两三个穿着刑部公服的差役守在门外,神色漠然,对进出之人盘查甚严。

      一股混合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劣质香烛味和隐约潮湿霉味的气息,从院内飘散出来。

      韩昭亮出东宫腰牌,差役立刻放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审视。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但此刻处处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肃穆与仓皇。

      正堂设了灵堂,简陋的棺木停在中央,前面摆着供桌,香烛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身着粗麻重孝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里面添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听到脚步声,女子猛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憔悴至极的脸,眼眶红肿,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悲痛、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倔强。

      她目光在韩昭的官服和裴照的书生打扮上飞快扫过,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点燃了引信,她“霍”地起身,不顾身旁丫鬟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韩昭面前。

      “大人!大人要为我夫君做主啊!”她没有跪,只是死死盯着韩昭,声音嘶哑破裂,字字泣血,“我夫君绝不会失足落水!他水性极好!幼时便能在河里来回游几个来回!他……他前几日还曾悄悄对我说,若有不测,定是……定是有人要夺他手中之物!”她哭喊出来,身体剧烈颤抖,却被理智死死按在原地,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韩昭面色不变,侧身避开她过于激动的姿态,声音平稳:“陈夫人节哀。本官奉命协查,必会详查。令夫生前,可曾提及是何物?与何人有隙?”

      陈柳氏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在触及韩昭冷静的目光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艰难:“不……不曾。他衙门里的事,向来不与我多说……只是忙,很忙,常在衙门待到深夜才回……并无,并无仇家。”

      言辞闪烁。

      裴照站在韩昭侧后方,沉默地观察着。

      妇人指节粗大,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看韩昭的眼睛,视线总是飘向灵堂角落。

      韩昭又例行问了几句陈平近日行程、接触何人,妇人答得颠三倒四,前后矛盾,只反复强调丈夫是被人害死,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差役在一旁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衬得灵堂内气氛更加压抑凝滞。

      裴照的目光,移向了妇人方才视线所及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男孩,约莫十岁的样子,同样一身重孝,小脸惨白,紧紧靠在柱子边。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另一只垂在身侧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里漏出一点温润的、带着裂纹的玉色。

      趁着韩昭再次向陈柳氏询问陈平最后离家的细节,裴照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靠近了那个角落。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男孩视线平齐。

      男孩惊恐地瞪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将手背到身后,用力摇头。

      裴照放缓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别怕。”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男孩藏着的手上,“你爹,是不是留了东西给你?”

      男孩的身体绷得更紧,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

      “我不是来抢它的。”裴照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的温和,与他平日言灵师的蛊惑截然不同,“我是来帮你爹的。那东西……是不是让你娘很害怕?所以她不敢说?”

      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飞快地抬眼,又迅速垂下,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过了仿佛很久,他极轻微、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那只藏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指尖极其短暂地指向了一下内室的方向,又飞快地缩回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

      内室。

      裴照心中记下,没有再追问。

      他轻轻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站起身,退回原位。

      整个过程中,韩昭似乎毫无所觉,正耐心地听着陈柳氏语无伦次的哭诉,只是在他归位时,眼角余光似乎极轻地扫了他一下。

      又问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再也问不出更多。

      韩昭示意差役记录好妇人证词,准备离开。

      走出陈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重新呼吸到巷子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裴照才觉得胸腔里那团压抑的棉絮松动了些许。

      巷子很静,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反而衬得此处死寂。

      韩昭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妇人有所隐瞒。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得多。”他脚步未停,仿佛只是在评论天气,“她怕,怕得很厉害。不是怕官府,是怕别的。”

      裴照跟上,低声问:“墨池附近,可有线索?”

      “尸体是清晨巡街武侯发现的,泡了一夜,肿胀变形。现场……”韩昭皱了皱眉,“池边青苔有大片擦滑痕迹,符合落水挣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搏斗,没有遗落物品,干净得过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裴照一眼,目光锐利,“但验尸的仵作报上来,尸身怀中,衣襟内侧,紧握着一小片布料。布料撕扯痕迹明显,非其本人衣物所有。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布料?朱砂?血迹?

      裴照心头一跳。

      陈平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还是从他要“守住”的那件“物”上撕下的?

      这一小片布料,如今在哪里?

      在刑部?

      还是已经被某些人“处理”了?

      韩昭没再说下去,显然他知道的也有限,或者,并不打算此刻对裴照全盘托出。

      回到东宫复命,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书房高大的窗棂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却照不散空气中无形的沉滞。

      李澹听完韩昭简洁的汇报,只是“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平生前最后经手的一批文书,”李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是核查北境三镇粮草转运损耗的账目。其中,涉及吏部考功司对相关官员的考评记录。”他稍稍前倾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书房内的压力陡然增加,“明日,你持孤的手令,去吏部调阅相关卷宗。以……协助查案为名。”

      裴照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吏部。

      周文翰。

      北狄要他拿的东西。

      李澹让他以查案之名,去调阅可能直接关联户部主事之死、也可能关联北狄目标的卷宗。

      这不是查案。

      这是将他这枚棋子,直接摆到了棋盘上最凶险的位置,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东宫在查,而且,派了这个北狄来的、身份暧昧的裴照来查。

      是让他去当鱼钩上的饵,去试探吏部那一潭死水下,藏着什么样的鳄鱼。

      还是……让他去完成北狄的任务,然后,将他与他可能拿到的东西,一并网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怎么?”李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难处?”

      裴照抬起头,迎上李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映照了出来——他的惊惧,他的挣扎,他无路可退的绝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书房里沉水香的清冷,直灌入肺腑,冻结了最后一丝侥幸。

      “微臣领命。”他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明日,必去吏部。”

      李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被秋风拂动的树梢,淡淡道:“去吧。早些准备。”

      裴照退出书房。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人无所遁形的视线。

      他沿着回廊慢慢往偏殿走,步履平稳,只有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吏部衙门。

      那个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地方。

      那个周文翰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的所在。

      他一个身份可疑、蒙太子“青眼”的东宫属官,拿着一纸查案的命令,走进去。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没有再想。想了也无用。

      回到偏殿,福安已备好笔墨。

      裴照摊开一张素纸,提笔,手腕悬停片刻,落下。

      墨迹在纸面晕开,写下“调阅卷宗事由”几字,笔迹平稳,力道均匀。

      他必须去。

      无论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

      无论李澹的棋盘上,他这枚棋子下一步是生,是死。

      次日清晨,天色青白,秋寒更重。

      裴照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尽管只是虚衔的属官服色,但穿戴整齐,那层官服的布料裹在身上,如同另一层束缚的皮。

      他从福安手中接过那份盖有太子私印的手令,纸张微凉,印泥暗红,触手生硬。

      韩昭没有再出现,只有昨日那名面生的小黄门在廊下等候,引他出宫。

      宫门外,已备好一辆更为朴素的马车。

      裴照登车,坐定。

      车厢封闭,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单调而清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他端坐其中,手中紧握着那份手令,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印泥微微的凸起。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吏部衙门那对巨大的、朱漆斑驳的衙门前。

      气派的照壁,肃立的石狮,高耸的旗杆,以及衙门口两排如狼似虎、按刀而立的皂隶。

      空气里弥漫着衙门特有的、混合了陈年卷宗霉味、墨汁味和一种无形官威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小黄门递上名帖和手令。

      守门的吏员查验了许久,目光在裴照脸上和那份手令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迟疑。

      最终,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裴大人,”引路的吏员声音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请随我来。”

      裴照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官场门槛的石阶。

      靴底落在衙门内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回身看去,侧门已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吏部衙门内,庭院深深,飞檐斗拱投下大片阴影,比外面更冷几分。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面容严肃,彼此间极少交谈,只有衣袍窸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

      带路的吏员脚步很快,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走向更深的院落。

      空气越来越沉,那股陈旧纸张和官场特有的、混合了恭谨与防备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裴照握着手令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迈进了吏部考功司所在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极大的古槐,枝桠虬结,叶片在秋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枯黄。

      几个低级官吏正抱着文牍从廊下经过,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身上的官服和面容,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麻烦。

      引路的吏员将他带到一间厢房前,门楣上挂着“稽核房”的木牌。

      “裴大人请在此稍候,”吏员躬身,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下官这便去通报主事大人,调取相关卷宗。”说完,不等裴照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厢房的门虚掩着。

      裴照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着空荡寂静的庭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官员议事声,还有风吹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响动。

      那沙沙声,莫名像极了墨池边,挣扎时衣物摩擦苔藓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吏部衙门阴冷的空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