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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囚徒 ...


  •   这念头在裴照心中凝成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坠着。

      那两名内侍将他引至一处殿宇前便止步,换了另一个面容平凡、垂首敛目的中年太监接手。

      太监自称福安,掌东宫庶务,脚步无声,引着他穿过几重月洞门,越走越僻静。

      最终停下的地方,与其说是偏殿,不如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墙高耸,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只在正午时分才能漏进些许吝啬的阳光。

      殿宇不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一扇雕花木门,门内是一方小小的厅堂,左侧设了书房,右侧隔着一道纱屏隐约可见寝室的轮廓。

      陈设确如后来所见,清雅到了极致:黄花梨木的书案,宣城玉版的宣纸,端溪老坑的砚台,架上甚至摆放着几部装帧精美的孤本古籍。

      空气中浮着极淡的、陈年书卷与檀木混合的冷香。

      福安垂手立在门边,背脊挺直如尺量,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殿下吩咐,请裴公子在此暂歇,一应所需,皆可吩咐奴才。” 语罢,他并未等待裴照回应,只是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随即,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误的“咔哒”。

      是铜锁落扣的声音。

      裴照背对着那扇刚合拢的门,站在厅堂中央,没有动。

      那声锁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室内这层精致优雅的伪装,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钉死。

      礼遇?

      这绝非礼遇。

      这里是牢笼,一处精心布置、软化了棱角、包裹着锦缎的牢笼。

      李澹没有将他投入诏狱,没有刑讯,甚至没有明确的监视(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是将他“请”进了这里。

      这种手段,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脊背发凉。

      这意味着对方有绝对的自信,自信他逃不出这掌心,自信他即便身处“雅室”,也依旧是待宰的囚徒。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残留的腥甜感和太阳穴隐隐的抽痛。

      反噬的后劲仍在,但比起□□的不适,精神层面遭受的碾压式冲击更让他心悸。

      他从未失手过的言灵,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竟如冰雪遇沸汤,顷刻消融。

      那不是意志力的对抗,是某种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免疫”。

      李澹……他究竟是什么?

      不能慌。

      裴照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开始细致地扫视这间“囚室”。

      北狄培养细作,首要便是熟悉环境,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缝隙。

      他迈步,脚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书房是他检查的重点。

      他走到书案后,指尖拂过光滑的案面,没有灰尘。

      笔洗中的水清澈见底,墨锭是上等的松烟,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拉开抽屉,空空如也。

      目光转向那排多宝格,上面摆放着瓷器、玉雕、铜炉,皆非凡品,却也只是摆设。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靠墙的那架紫檀木书架上。

      书册摆放整齐,从经史子集到杂记游记,品类驳杂。

      他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特定的、带着节奏的顺序,轻轻叩击书架隔板的边缘。

      这是他多年训练出的习惯,用以探测夹层或机关。

      叩到第三层最右侧时,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血液骤然一僵。

      声音不对。

      这里的木料密度,与其他地方有细微差异。

      而且,隔板与立柱的衔接处,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并非出于美观的细微凹陷。

      裴照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第三层隔板齐平,仔细审视那处凹陷。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预感带来的紧绷——轻轻按在凹陷处,向左旋转半寸,再向上轻推。

      “咔。”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隔板向内收缩寸许,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手臂探入的暗格。

      格内空空,没有任何物品。

      然而,裴照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不是因为暗格空置。

      而是因为这个暗格的开启方式——旋转半寸,上推——与他潜入大梁前,北狄潜伏在京城的秘密联络点,那间伪装成旧书铺的“安全屋”中,用于存放最机密指令和联络器物的密室机关,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飞速攀升,炸开在四肢百骸。

      指尖触碰过的木料,仿佛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这不是巧合。

      这绝无可能是巧合!

      李澹不仅知道他来自北狄,甚至……甚至很可能掌握了他部分的行动计划,连他在京城的接应地点、机关暗号都了如指掌!

      是谁泄露了?

      北狄在大梁的网络被渗透了?

      还是……从他踏入大梁国境的第一步起,他的一举一动,就早已在李澹的视线之内?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内里的中衣。

      他缓缓将暗格推回原位,隔板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李澹将他带到这里,给他看这个暗格……不,或许不是“给他看”,而是“提醒他”。

      提醒他,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你的后路,我早已掐断。

      恐惧之后,是更深的冰冷。

      任务已经失败,联络人疑似暴露,自身处境如同透明。

      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必须出去,必须找到阿布,确认联络点的安全,获取新的指令,或者……至少弄清楚,李澹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闭上眼,深吸,再缓缓吐出,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入冰层之下。

      北狄培养的利刃,即便卷刃,也不会坐以待毙。

      夜色,终于如墨般洇透了东宫高耸的飞檐。

      偏殿外,只留了两个小太监值守,哈欠连天。

      裴照在屋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捂着腹部,面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苍白扭曲,声称白日受惊,引发旧疾,腹痛如绞,恳求去寻些热汤药来。

      小太监面面相觑,想起福安公公“莫要怠慢”的吩咐,又见裴照确是冷汗涔涔、不似作伪,一人匆匆去寻药,另一人留在门外,有些不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片刻,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呻吟。

      留守的小太监忍不住,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裴公子?您……”

      话音未落,一道迅疾如鬼魅的影子自门缝阴影中闪出,一记精准的手刀斩在他的颈侧。

      小太监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被裴照及时扶住,拖入门内阴影。

      他换上小太监略显宽大的外袍,压低帽檐,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小院。

      东宫守卫森严,但裴照凭借对宫城布局的预先研究和过人的身手,避开了几队巡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宫墙的阴影深处。

      城西,废弃土地庙。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神像早已坍塌腐朽,只剩半截泥胎露出森森草骨。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更衬得庙内阴影浓重如实质。

      裴照伏在庙外一棵枯树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异常动静,没有埋伏的迹象。

      他这才如狸猫般无声落地,闪入庙中。

      破庙深处,靠近倒塌神龛的角落阴影里,蜷缩着一团更黑的影子,一动不动,散发着一股垃圾堆般的酸臭味。

      那是一个乞丐,破烂的衣衫几乎不能蔽体,乱草般的头发遮住了脸。

      是阿布。

      裴照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警惕未消。

      他按照预定暗号,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啪”的轻响。

      阴影里的乞丐——阿布,似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乱发缝隙中露出一双眼睛。

      裴照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不是阿布平日里该有的、带着卑微和讨好的眼神。

      那双眼睛空洞、呆滞,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没有焦距,直勾勾地望着裴照身侧的虚空,而非他本人。

      “山河……” 阿布的嘴唇翕动,吐出沙哑干涩、毫无平仄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拉动,“……无恙。”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照瞳孔猛缩!不对!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只见阿布脖颈处,那被污垢覆盖的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颜色却异常鲜艳刺目的红线!

      那红线如同活物般一闪,随即隐没。

      阿布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断绝。

      他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身体彻底松弛,瘫软在墙角,再无一丝声息。

      死了。

      无声无息,死在他面前,用最后一点残余的意识,说出了接头暗号的下半句。

      裴照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暴露了。

      阿布早就暴露了,甚至可能早已被控制,今夜就是一个等他跳进来的死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阿布尸体旁,那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用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写成的字:

      “玩够了么,裴卿?”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与戏谑。

      血色在惨白月光下,触目惊心。

      裴照猛地抬头,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目光闪电般投向庙外,投向远处那沐浴在清冷月色下的巍峨宫墙!

      宫墙最高处的飞檐之上,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墨玉雕成。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背对着这边,微微仰首,似在欣赏今夜格外清冷的月色,又似在俯瞰这片沉睡的宫阙。

      清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孤高的轮廓,却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没有看向这边,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但那股冰冷的、掌控一切、睥睨众生的视线,却仿佛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早已牢牢锁定了破庙中惊骇欲绝的裴照,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

      李澹。

      他果然在。

      他一直都在。

      看着阿布死,看着血字成,看着他自投罗网,看着他此刻的惊惧与狼狈。

      裴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跑?

      往哪里跑?

      一切的退路,恐怕早已被封死。

      联络点是陷阱,接头人是死棋,而他自己,从踏出东宫那一刻起,恐怕就只是在对方掌心上演的一出蹩脚的逃亡戏码。

      宫墙飞檐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终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似乎是月光流转,似乎是他换了个随意的站姿。

      然后,一个清冷平淡,却如同直接响彻在裴照耳畔的声音,借着夜风,幽幽传来,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的虫鸣与风声:

      “更深露重。”

      “戏,也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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