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章 ...
-
程宛卿眼睁睁地看着林叶一天天消瘦下去,更可怕的是,最近几天她发现小叶偶尔流露出精神恍惚的迹象,虽然只有一点点。
有时是叫她不应,有时是答非所问,但仔细追问下,她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平静地淡淡微笑。
程宛卿心惊,找到精神科医生说了情况,医生听了也很惊异,表示这一定要引起重视。
他翻出几张心理评估量表,仔细一张张看过去,皱起眉头:“这不对……按照上面的情况,从测量指标来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难道!”忽然他眉头皱紧,怀疑地看向那些数据,“难道说……她故意乱写……”
“什么!”程宛卿简直不可置信,“医生,你是说……”小叶乱写?她明明不舒服状态不好却故意写成好的?那她……她这么做的原因……
蓦然间,她背上没来由地一凉。
“这样不行,”医生严肃地说,“如果病人不如实按照自身情况做评估,我们就无法掌握她的病情进展,这对她的恢复很不利。”
“程小姐,病人的心理状态真实性非常重要,你作为病人的家属,一定要多多关注她,尽可能地探知她的想法,这样有助于打开她的心结……我马上再去跟她谈谈,了解她现在的状况。”医生说着开始整理资料,准备前去病房。
程宛卿等了半天,半天以后医生出来,多开了一些抗抑郁的药物,程宛卿接过处方就要去取,被医生叫住:“程小姐,这一张是你的。”
医生撕了一张处方给她,关切地看着她:“程小姐,这是按你以前方子开的……要多注意休息。”
程宛卿看看医生,说句谢谢,转身走了。
晚饭,程宛卿不敢再硬要林叶多吃,但在平常她经常不露痕迹地做到这一点——比如看一会电视就喂她吃两口蛋糕,散一会步又剥几粒花生给她。林叶只要停下来说不吃,她就绝不勉强。但每隔一小会儿都会让林叶在不经意间吃上东西。
所以晚饭林叶只吃了两口,程宛卿也半点没有多话。她收拾了碗筷,照看林叶吃了药,就坐在她身边。
“小叶,今天身体觉得怎么样?”
“嗯,”林叶向她笑一笑,“还好,谢谢。”
“还头晕吗?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嗯,没有。”
“有一定要说啊。”
“嗯……”
“今天心情怎么样?”
“……很好。”
例行公事的对话过后,程宛卿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嘴给予林叶想要的安静环境,而是靠近了她一些,接着说:“小叶,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林叶看向她。
程宛卿从花瓶里拿过一枝黄玫瑰,“我们猜它的花瓣单双数,猜错的人就讲一个故事。”
“你先猜,是单还是双?”程宛卿摇了摇手上的花,调皮地一笑。
林叶想了想:“单。
“我猜双。”程宛卿说完以后,兴致勃勃去数花瓣,数完之后懊恼地蹙眉,“二十三瓣,我输了。”
她抬起头:“那我……就讲一个故事。” 稍微思索了一下,好笑地想起什么,“就讲这个吧。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到亲戚家玩,到了吃饭时候,大人找不见我了。他们找来找去,才发现我在房间里抱着一架钢琴的琴腿死不放手,他们拉了半天我就是不放,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笑话。后来那些媒体还夸大其词,说什么这预示了我的神童潜质,以及和钢琴的不解之缘……”
“是吗?”林叶也产生了一些兴趣,“那时你就这么喜欢钢琴了?是天生的?”
程宛卿见她感兴趣,暗自高兴,笑问:“你也这么觉得?”
林叶看看她,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是天生喜欢的。”
程宛卿扑哧一笑:“才不是呢!什么钢琴神童、不解之缘,全是胡扯!那回是因为我看见亲戚家的小孩爬到钢琴上坐着很威风,我也想爬,谁知道身手没那男孩子好,半天爬不上,我不服,就抱着钢琴腿一直在爬,连吃饭都没听到……大人把我拉开以后我还生气了两天……”
林叶忍不住也笑了。
她的面容苍白没有光采,一笑起来眼睛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程宛卿见她笑了,兴奋不已,又拿过一朵花,“小叶,你这次还猜单数吗?”
林叶点点头,然后才看向程宛卿手中的花。
是一枝百合。程宛卿笑,冲她眨眨眼:“小叶,回答这么快,不知道百合花一向只有六个花瓣吗?我赢了!”
林叶微微一笑,神情还是往常一贯的平淡:“你想听什么故事?”
程宛卿注视了她一阵,说:“我想听你离开我家以后的事。”
林叶听了,神色有一丝复杂,“……你很想听吗?”
“我想听。”
“也没有什么……”林叶眯起眼,似在回忆,“就是交了一些朋友,然后又没有朋友了。”小英是朋友,后来死了;村民是朋友,也因为小英一刀两断了。
世界上的关系,总是变动中的;永恒也许不是没有,只是无法预期,无法辨别。
“交了朋友……是小英吗?”程宛卿斟酌地问。这个名字她听了好几次。
“嗯。”
“怎么交上的呢?”
“她来卫生所看病……”林叶说了一句就打住。她想起了小英父亲努力把女儿脱手的赔笑表情。
程宛卿等了一会,不见她继续,只好又问:“她得了病?”
“是啊。”
程宛卿一时恍悟。“她是得病死的?”她望着林叶,知道自己这句话很可能会引起小叶的某些情绪,但她必须尽量多去了解。
林叶转过头,笑了笑对她说:“宛卿,去睡觉吧,天不早了。”
关了灯,两人静静躺在黑暗里,空气中的呼吸声很轻微。
程宛卿每一次的翻身都很轻,翻了有十几次后,她才想起医生开给她的药还没吃。
摸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药,倒了水就着咽下去。
准备回到床上,她看见那边病床上的人也微微翻了个身。她知道林叶也没睡着。
———————————————————————————————
半夜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到了凌晨才渐渐止住。
这回林叶从迷糊中醒来,就看见程宛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习惯性地向窗外看一眼,阴暗的一片。“天还没亮?”
程宛卿应了一声,伸手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天空灰蒙蒙的,很暗,透过窗子,看见风吹得树叶纷纷乱飞。这样的情景,很熟悉……林叶睁眼定定看着。
“小叶。”程宛卿唤了一声。在这阴沉沉的床前,寂静无声的空气里,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笑一笑,却觉得咽喉里噎得难受,想吐吐不出来。
林叶看见她表情中的难过,温柔地抓住她的手,眼神柔和得能将冬夜融化。
她抓住她的手,语气是抚慰的,温柔而坚定:“小英,姐姐带你去治病,好不好?不用担心的,一定能治好……”
程宛卿开始一愣,明白过来以后,一阵刺痛袭上心头,几乎就要泪水决眶。她长长呼吸了两下,笑着说:“好。”
“虽然心脏病很难治,但是姐姐一定会想办法的……你相信姐姐,好吗?”
“……好,我相信。”
“你别怕……那些人都是不了解才那样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个病不可怕,能治好的……相信姐姐,要好好活下去……”
“嗯……我不怕……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带着鼻音的声音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就对了。”林叶安心地笑了。
程宛卿强忍着安抚完她,独自去到洗手间哭了。泪水一遍一遍流下来,她只觉得痛,痛得不行。
即使还不清楚整个事情,也触摸得到那种伤心。
小叶走不出来,而她如今也步着小叶的脚印一步步深陷在那绝望里。
绝望也是可以复制的。
医生听了程宛卿的描述,脸色更凝重了:“病人出现幻觉,说明抑郁症正在加重,久了,会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更严重的影响,导致病情的恶化……所以,对这个情况务必要加以重视,要加紧治疗,尽快使她好转。”
“现在应该怎么办?”程宛卿脸色还算得上冷静。
“T市的精神科医院是全国最好的,不过……鉴于她的身体状况,在其他病症没有痊愈的时候我不建议转院。”医生沉吟,突然看向程宛卿,“程小姐,你能确保你的照顾不会对病人的情绪造成影响吗?”
程宛卿脸色变了,闪过一丝痛苦。“我……不太清楚。”
“很抱歉问得冒昧,但为了病人的健康,我想每个因素都值得分析。你们都有特殊情况,如果在一起情况不能好转,那么我就设想,分开会不会有助于……”
“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程宛卿急促地开口,同时脸上泛出一抹红色,“我只是,只是担心……我照顾了她这么久,如果临时换人……”
“我也只是建议,也不是必须。” 医生没有坚持,“目前最要紧的是控制病情。”
林叶从第一次出现幻觉以后,以后就又出现了第二次第三次。
次数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林叶还是很正常地、带着淡淡微笑和程宛卿说话的。
出现幻觉的时候,她也不一定是把程宛卿当做小英。有时会是妈妈。
每当她出现幻觉或是静静出神,程宛卿都受不了要去洗手间哭,但不敢让她发现,总是要用冰袋敷眼睛。
即便是这样眼睛也是红肿的。林叶发现了,吃惊地问:“宛卿,你哭了?”
程宛卿说是过敏。
她红着眼睛看着林叶一天天恍惚下去,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她想尽一切努力,花一切代价,可做什么都没用。
是不是小叶就是这样无能为力看着小英直至她死去的?现在要自己和小叶也这样?
不!不不!绝不!
然而心口像是裂开。
她悲哀,她不甘,她更觉得的是痛!自己痛,想到小叶曾经怎样痛过,也为小叶痛。
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快乐和痛苦就会传到你身上,并且一传过来就是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