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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难消,误入歧途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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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同镇外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急不躁,日夜不息,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少年莽撞的年岁,也悄悄沉淀下命运里所有的因与果。
褪去稚气的张芸,彻底长成了一副安稳坚韧的模样。
常年的劳作、长久的隐忍、经年的负重,没有磨掉她骨子里的温柔,只是一点点磨平了她的柔弱。她身形清瘦,眉眼沉静,待人温和有礼,做事稳妥有度,站在人群里从不张扬,却总能让人莫名觉得踏实可靠。
小镇的烟火依旧平淡,春夏秋冬,三餐四季,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光景。只是年岁渐长,少年人总要走出年少的方寸天地,各自奔赴人生的分叉路口。
张山彻底告别了校园。
他终究没有熬过枯燥的读书岁月,耐不住约束,静不下心性,在所有人的劝说与挽留中,执意辍学归家。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不舍,反而浑身轻松,像挣脱了枷锁的飞鸟,只觉得往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再不用受书本管束、再不用听师长说教。
父母看着年少的儿子早早辍学学,心里不是不惋惜,只是依旧秉持着那份愚昧的包容。他们叹几口气,念叨几句将来吃苦,却依旧狠不下心管教阻拦,终究任由他顺着自己的性子,闲散度日。
家里唯一着急、唯一忧心忡忡的人,只有张芸。
这时候的张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尚且年轻,却早已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远见。
她太清楚普通人的出路。
生于平凡农家,无家世可依、无背景可仗,读书是最轻松的前路,踏实吃苦是唯一的底气。可弟弟亲手放弃了这条最平坦的路,未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漫无目的的漂泊、无依无靠的闯荡。
无数个夜晚,趁着家人熟睡,张芸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漫天星辰,满心都是焦虑与无奈。
她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弟弟只是年纪太小、心性未定,年少贪玩是常态,等再过两年,吃过生活的苦、见过现实的难,自然会收心懂事,踏实过日子。
她依旧抱着满心的期许,抱着根深蒂固的手足执念,继续默默托举着张山的人生。
辍学后的张山,彻底开启了无所事事的闲散日子。
白日里,他跟着镇上一群同样辍学的青年四处游荡,街头闲谈、村口闲逛、四处蹉跎光阴。别人日出劳作,他日上三竿才悠悠睡醒;别人辛苦谋生,他终日无所事事,得过且过。
一开始,他只是贪玩闲散,不爱干活、不喜吃苦。
可人心最容易在安逸里堕落,惰性最容易在无人管束的日子里疯长。
没有学业约束,没有严父管教,没有生活压力,再加上身后永远有姐姐兜底,张山的日子过得愈发肆意放纵。
他开始沾染少年人最容易沾染的恶习。
先是贪酒。
三五成群,聚众闲谈,无酒不欢。年轻的少年人总以为酒是大人的江湖,是自由的底气,是撑场面的底气。他们凑在一起,推杯换盏,肆意酣畅,借着酒劲肆意喧闹,挥霍大把大把的光阴。
起初只是小酌闲谈,慢慢变成夜夜沉醉。
常常暮色降临出门,深夜酩酊大醉而归,脚步虚浮,意识混沌。醉酒后的他,性子愈发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便能勾起心底的戾气,说话蛮横,做事冲动,全然没了年少时的懵懂青涩。
邻里看在眼里,私下连连摇头叹息。
好好的少年苗子,无人约束,无人指引,硬生生被闲散日子养得一身戾气。
可这些声音,传不进张山的耳朵,也动摇不了张芸的执念。
张芸每次看着深夜醉归、满身酒气的弟弟,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不知上进、虚度光阴、肆意糟蹋自己的人生;
疼他年少漂泊、无人引路、终究活得潦草荒唐。
她不止一次拉着清醒后的张山,耐着性子柔声劝说,一字一句,掏心掏肺。
她跟他讲生活的艰难,讲谋生的不易,讲年少荒废的代价;
她劝他收心沉淀,学一门手艺、寻一份安稳营生,踏踏实实立足于世;
她告诉他,父母日渐年迈,家人终会老去,没有人能护他一辈子安稳。
每一次,张山都听得认真,嘴上满口答应。
他会对着姐姐诚恳保证,以后一定少喝酒、不贪玩,一定好好干活、好好攒钱,不让家人操心,不让姐姐辛苦。
誓言说得真切,态度做得端正。
可酒醒之后,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贪玩的心性早已根深蒂固,散漫的日子早已成瘾,他早已吃不了苦、耐不住寂,再也踏不下心来踏实谋生。
一次次承诺,一次次作废。
一次次劝说,一次次落空。
旁人看着循环往复的闹剧,早已彻底看淡,纷纷劝张芸死心:“你别再管他了,烂泥扶不上墙,你再怎么托举,他自己不想站起,终究没用。”
可张芸始终不肯放手。
她太念旧,太重情,太执着于那一段从小相依的岁月。
在她心里,弟弟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看、需要她守护的小不点。是她看着长大、亲手带大的亲人,是这世间最亲的手足。
旁人看到的是他的顽劣、懒惰、不争气。
她看到的,是他无人管教的茫然、无人指引的荒唐、年少无知的迷途。
她固执地认定,不是弟弟本性恶劣,只是他没人引路、没人托底、没人耐心等他长大。
父母心软不懂教,旁人冷眼不愿管,那这份责任,就只能落在她这个姐姐身上。
只要她多撑一点、多忍一点、多包容一点,总有一天,弟弟能幡然醒悟,不负岁月,不负家人。
这份执念,温柔又沉重,善良又致命。
它支撑着张芸一次次咽下委屈、一次次扛下重担、一次次无条件兜底,也一点点,彻底纵容出张山肆无忌惮的底气。
酒瘾之后,便是赌瘾。
少年闲散日久,心中空虚难耐,周遭狐朋狗友扎堆撺掇,张山渐渐沾上了赌博的恶习。
最初只是几块零钱的消遣,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输赢无伤大雅,不过是少年玩乐的把戏。
可人心的贪念,从来都是从微不足道的试探开始滋生。
赢一次,便想赢更多,妄图不劳而获,轻松得利;
输一次,便满心不甘,一心想要翻盘回本,越陷越深。
踏实干活,日晒雨淋、辛苦劳累,一月辛劳寥寥薄利。
赌桌之上,输赢一瞬、起落顷刻,运气来了便能获利颇丰。
巨大的落差,彻底迷住了心性未定、贪图安逸的张山。
他彻底沦陷其中。
白日黑夜颠倒,晨昏昼夜混乱。别人日出而作,他彻夜赌局酣战;别人深夜安睡,他白日昏沉度日。
心思再也装不下踏实谋生,眼里只剩下输赢起落。
赌局如同泥潭,一旦踏入,便会不由自主持续下沉。
短短时日,他便从最初的小打小闹,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手里有多少钱财,便敢尽数投入,赢则肆意挥霍、宴请众人,输则焦躁急躁、不甘疯狂。
债务,如同滚雪球一般,悄无声息,越积越多。
起初只是几百几千的小额亏欠,慢慢变成上万的巨额赌债。
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第一批债主找上门,堵在农家小院门口,高声讨要欠款的那一刻,老实本分的张家父母,彻底慌了神。
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欠人分毫的二老,看着上门讨债的陌生人,听着一笔笔惊人的欠款数额,瞬间手足无措,满心都是震惊、心痛与绝望。
他们呆呆站在原地,嘴唇颤抖,满心不解。
自己乖巧长大的孩子,怎么短短几年光景,就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愤怒、心酸、悔恨、无奈,万千情绪压在心头,二老却依旧舍不得打骂一句,只剩无尽的叹气与落泪。
他们没有能力偿还巨额欠款,没有本事摆平上门的纷争,一辈子老实度日,面对这般场面,只会心慌无助、束手无策。
偌大的家里,所有崩塌的局面、所有棘手的烂摊子,最终还是完完整整压回了张芸身上。
那一日,小院气氛死寂。
风吹院落,枝叶轻晃,却吹不散满院的压抑与冰凉。
张芸站在人群之中,看着满脸无所谓、依旧不知悔改的弟弟,看着满眼绝望、默默落泪的父母,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失望层层堆叠,无奈尽数翻涌。
她不是不怨,不是不痛,不是不寒心。
她无数个日夜的操心、无数次掏心掏肺的劝说、无数回隐忍退让的包容,在弟弟肆意妄为的荒唐面前,显得格外可笑、格外徒劳。
可哪怕心寒刺骨,哪怕满心疲惫,她依旧做不到冷眼旁观。
那是她的家人,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是血脉相连、无可替代的至亲。
她不能看着年少的弟弟被债务压垮、被纠纷困住、从此彻底坠入深渊;
她不能看着年迈的父母日日忧心、夜夜难眠、晚年不得安宁。
万般苦涩,终究只能自己吞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疲惫与失望,独自上前,直面上门的债主,低声协商、慢慢周旋。
她承诺还款,许下期限,用尽所有温柔与隐忍,平息外人的怒气,稳住眼前的风波。
债主散去,小院重归安静。
只剩一家人,困在无声的悲凉里。
张芸独自走到院中,看着垂头沉默的张山,许久许久,才轻轻开口。
没有怒骂,没有斥责,只有压到极致的疲惫与心酸。
“小山,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踩的。”
“我可以帮你一次、两次、无数次,可我护不了你一辈子。”
彼时的张山,尚且听不懂姐姐话语里的沉重,读不懂她眼底深藏的绝望。
他只知道,出事了有姐姐兜底,欠债了有姐姐偿还,风波了有姐姐摆平。
只要姐姐还愿意管他,他就永远有退路、永远有靠山、永远可以肆无忌惮、从头再来。
他低头认错,态度诚恳,再次许下悔改的诺言。
年少的诺言轻如鸿毛,随风可散。
可张芸,偏偏信了一次又一次。
她拿出自己省吃俭用、积攒多年的所有积蓄,一笔一笔,替弟弟还清所有赌债。
那是她一点点抠出来、省出来、熬出来的血汗钱,是她为自己、为家人、为未来一点点攒下的安稳底气。
为了弟弟的荒唐,一朝散尽。
旁人听闻此事,无一不为张芸惋惜。
惋惜她太过善良、太过痴情、太过不值。
惋惜她一生勤恳踏实,偏偏要为一个不懂珍惜的弟弟,一次次掏空自己。
可没人能劝醒执念深重的人。
此时的张芸,依旧守着心底最后一点期许。
她依旧相信,人心可改,知错能改。
她依旧相信,手足情深,终能回暖。
她依旧相信,自己的包容与托举,终有一日,能换来弟弟的成熟懂事、安稳向善。
她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一次次填平的坑,一次次兜底的祸,一次次退让的底线,正在一点点彻底磨灭张山最后一点敬畏之心。
她用自己半生的温柔与负重,亲手养大了弟弟的贪与妄。
温柔是真,执念是真,付出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