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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食堂里的那一扶 一句“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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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学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清让不急着走,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合上,将桌面收拾整齐。
她习惯了等人潮稍微散一散再去食堂,免得排队排到天荒地老。
这个习惯是从初中养成的——那时候食堂太小,每到饭点就像打仗,她被挤丢过两次饭卡之后,就学会了错峰。
宋南初就没这个耐心了。
她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搭在沈清让肩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拖长了声音撒娇:“让让——饿死了饿死了,快走快走——”
她的头发蹭在沈清让脖子上,痒痒的。
沈清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先去占位子,我马上来。”
“行吧,”宋南初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声音穿过半个教室,“老位置啊!靠窗那个!”
“知道了。”沈清让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宋南初应该听到了。
沈清让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傅砚深还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速度快而均匀,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季温辞站在他旁边等,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杠,百无聊赖地催促着傅砚深,嘴里还含着一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砚深,走不走?”季温辞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先去。”傅砚深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没有丝毫停顿。
季温辞耸耸肩,朝沈清让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丰富——“他就这样”“你别管他”“我都习惯了”“你看着办吧”。
然后他转身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还在慢吞吞地收书包,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小说,发出低低的笑声。
沈清让站起身,拿起饭卡。
蓝色的卡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卡攥紧了。
她犹豫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傅砚深,你不去吃吗?再晚土豆鸡肉就没了。”
她其实没必要提醒他。
他吃不吃饭、什么时候去吃,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是同桌,不是连体婴,不需要互相报备行程。
但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来不及抓住那个“什么东西”是什么,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傅砚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吃饭这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沈清让觉得他在看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而是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那种看。
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嗯,走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接她的话,又像是他本来就打算这个点去、只是刚好被提醒了一下。
沈清让怔了一下。她说的是“你不去吃吗”,不是“我们一起去”。
这是一个开放的、没有预设答案的问句——他可以回答“一会儿再去”“你先走”“不饿”——有无数种回答方式。
但他选了“嗯,走吧”。
“走吧”——不是“我去”,是“走吧”。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傅砚深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好像这件事他早就决定好了,只差一个开始的信号。
而她,好像就是那个信号。
这个念头让沈清让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纠正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和她的节奏不太一样——她步子轻快些,他沉稳些,但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意外地和谐,像两种不同乐器的音符,在不经意间对上了节拍。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个点要么已经在食堂里挤着了,要么已经端着餐盘往回走了。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像金色的琴弦横亘在走廊上。
沈清让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傅砚深就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的位置上。
如果她放慢脚步,他也会不自觉地放慢;如果她加快,他也会跟上——就像一个影子,不太真实,但又确实存在。
她忽然想到季温辞说的那句话——“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呢?
是巧合?
还是他在等什么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没有答案。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季温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
不是看着傅砚深,也不是看着别处,而是看着她的。
她不想过度解读,但那个眼神的指向性太强了,强到她没办法假装没注意到。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傅砚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沈清让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握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高一男生从她面前冲过去,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跑过的。
那摞本子足有半人高,边缘参差不齐,有些纸页都快掉出来了。
如果傅砚深没拉住她,那摞本子肯定要撞到她肩膀上——以那个男生的速度,说不定还会把她带倒。
沈清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差点被撞——那种惊吓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过去了。
也可能是因为那只手还握在她胳膊上。
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不烫,但很清晰,像一枚印记烙在她的皮肤上,从接触的地方向外慢慢扩散,一直蔓延到她的指尖。
他握的时间其实很短。
从拉住她到松开,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沈清让的感知里,那一两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他手指的力度、甚至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没事吧?”
傅砚深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但沈清让注意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克制想要多握一会儿的冲动,还是克制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确定。
她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撞到。
然后才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表情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在午间的阳光下,那抹粉色几乎藏不住,像白瓷上滴了一滴浅色的胭脂,慢慢洇开。
“没事,”沈清让摇摇头,弯了弯嘴角,“谢谢你,刚才差点就被撞了。
爱你。”
最后两个字她没多想,顺口就带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对他说“爱你”。
这个认知让她的耳朵也开始发热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
她对宋南初说,对帮忙的同学说,对食堂阿姨说——对任何人说都不奇怪。
所以对他说的也不能奇怪。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少。
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放慢了一些,慢到傅砚深不用刻意加快就能和她并排走。
这不是她故意的——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身体好像比她的脑子更诚实,不受控制地调整了节奏,让两个人的步伐能够一致。
傅砚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就这么自然地走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走廊。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好像语言是多余的,好像此刻安静地走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交流,一种比任何话都更直白的交流。
沈清让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但她希望他是。
到了食堂门口,远远就看见宋南初在靠窗的位子上朝她猛挥手,动作大得像在机场接人。
季温辞坐在对面,面前已经摆好了两份餐盘,正在用筷子挑青菜吃,一副“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悠闲表情。
沈清让走过去坐下,傅砚深很自然地坐到季温辞旁边。
四个人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宋南初的眼睛在沈清让和傅砚深之间来回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傅砚深耳朵上停了一瞬——那抹粉色还没有完全消退——然后转向沈清让,眼底闪过一丝“我懂了我全懂了”的光。
她凑到沈清让耳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们俩一起来的?”
“走廊上碰到的。”
沈清让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南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明显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季温辞在旁边开始说食堂今天有什么菜,把话题岔开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土豆鸡肉的营养价值讲到食堂阿姨打菜手抖的规律,再到芹菜炒肉里的芹菜为什么永远比肉多——一个人讲了整整两分钟,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沈清让怀疑他是故意的。
季温辞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得很。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也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他出来打岔、调节气氛。
沈清让起身去打饭。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队尾,前面是几个高一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着昨天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题。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还是隐约能听到。
沈清让站在队伍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就餐,天花板很高,窗户很大,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她站在队伍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走廊上的事。
他的手。
他的温度。
他的耳朵。
还有那句“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爱你”说得那么自然。
她对别人也说,但对别人说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就像在说“谢谢”“你好”“再见”,是一种礼貌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词。
但刚才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
心跳快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而是很细微的、如果不去刻意感受就会忽略的那种加快。
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被指尖触碰后发出的、几乎听不到的微响。
她不确定这个差别意味着什么。
但她记住了。
排了大约五分钟,队伍终于挪到了窗口。
沈清让端了餐盘,里面是一份米饭、一勺土豆鸡肉、一份清炒蔬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端着餐盘往回走,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汤洒出来。
汤碗放在餐盘最边上,稍微一斜就会晃出来,所以她走得很慢,目光几乎不离那个碗。
经过食堂中间那条最窄的过道时,人流突然密集起来。
两边都有人端着餐盘交错穿行,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左边一个男生端着满满一盘面条侧身挤过去,右边一个女生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往前蹭,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沈清让侧了侧身,想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
她的餐盘微微倾斜,汤碗跟着晃了一下,汤面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在她快要穿过去的时候,右边那个女生突然转身。
她的餐盘边缘直接撞上了沈清让的胳膊肘。
撞得不重,但角度刚好。
沈清让手里的汤碗猛地一晃,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紫菜和蛋花的味道。
整个餐盘也跟着倾斜了一下,米饭往一边滑,土豆鸡肉的汤汁流到了放蔬菜的格子里。
“啊——”沈清让低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
她下意识地去稳住餐盘。左手托底,右手扶边,但这个姿势很别扭,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重心在往左边偏。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午饭。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连人带盘一起摔倒的时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餐盘的底部。
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刚好帮她稳住了重心。
那两只手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用力让她觉得被抓住了,也不会太轻让她觉得不靠谱。
就是刚刚好的、像做过无数次练习一样的、精准的力度。
沈清让转过头。
傅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是跟她差不多的菜色,米饭、土豆鸡肉、清炒蔬菜,但没有汤。
他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丝紧张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而是“你有没有受伤”的担心。
沈清让看出来了。
“汤洒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清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滴汤渍。
不烫,只是有点黏。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红印,但连印子都算不上,过一会儿就会消。
她放下餐盘——傅砚深的手还托在下面,帮她平稳地把餐盘放到了旁边的空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转过身,冲傅砚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不是刻意的、得体的班长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的笑。
“没事,就洒了一点。谢谢你,不然我这顿饭就报销了。爱你。”
又是“爱你”。
这次她说得更自然,因为她确实很感激。
如果不是他托住餐盘,她可能连米饭都保不住了——更糟糕的是,如果摔倒的声音太大,整个食堂都会看过来,那可比洒汤麻烦多了。
傅砚深的耳廓边缘又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他这次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印。
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真的没有烫伤。
“烫不烫?”他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怕吓到她。
“不烫。”
沈清让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
白净的皮肤上只有一点点泛红,边缘已经开始消退了。
她故意把手举高了一点,举到他眼前,让他看仔细。
傅砚深“嗯”了一声,这才放心。
他端起自己的餐盘,先走了一步,走在她前面,帮她挡开了前面走过来的人流。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校服衬衫被午间的阳光照得有些透,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沈清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窄过道。
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走过的路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默契得不需要言语。
回到座位,宋南初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盏灯了。
沈清让刚坐下,就感觉桌子底下宋南初的脚在轻轻踢她。
一下,两下,节奏很有规律,像是在发什么暗号。
她装作没感觉,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宋南初不死心,又踢了一下。
这一次力度大了一些,踢到了她的小腿骨上,有点疼。
沈清让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宋南初那双写满了“快跟我讲讲”的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吃。”
宋南初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低头吃饭了。
她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然后开始认真地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季温辞就没这么含蓄了。
他看了看傅砚深,又看了看沈清让,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我要开始认真说话了”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哎,砚深,你不是说不饿吗?怎么又来了?”
傅砚深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饿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二”。
“五分钟前你还不饿,现在饿了?”季温辞笑得意味深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我都懂你别装了”的味道,“你这饿得挺及时啊。”
傅砚深没接话。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吃饭来堵自己的嘴。
但他的耳朵尖,那抹粉色又深了一个色号,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垂。
季温辞也不追问,但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消下去。
他和宋南初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你懂的”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
大概的意思是: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他就这样,嘴上说不饿,沈清让一开口他就去了,这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沈清让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假装没看到,低头喝汤。
汤已经不太热了,但味道还在。
紫菜的鲜和蛋花的香混在一起,在她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咸。
她一边喝汤一边想:季温辞说的“五分钟前你还不饿”,是不是意味着在她说“你不去吃吗”之前的五分钟里,傅砚深一直说不饿?
也就是说,他本不打算去吃饭。
但她说了一句“你不去吃吗”,他就去了。
这个逻辑链条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她不敢往下想了。
吃完午饭,四个人一起往回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片片被打碎的金色玻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人行道上画出一幅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的画。
宋南初挽着沈清让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课表:“第一节英语,第二节数学,第三节体育……体育课又要跑八百米,我不想活了——”
她说话的时候头靠在沈清让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挂在沈清让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傅砚深和季温辞走在后面,间距比平时近了一些——因为前面两个人走得慢,他们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不是因为走不快,而是如果走快了就会撞到前面的人,那就太刻意了。
“砚深,”季温辞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傅砚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别装了。沈清让一叫你你就去吃饭,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傅砚深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下,如果不是季温辞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季温辞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闭嘴。”
傅砚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要忍住笑、但肌肉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弧度的动。
走在前面的沈清让当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正被宋南初拉着问东问西。
“让让,”宋南初压低声音,凑到沈清让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耳朵上,“刚才在过道那边,傅砚深是不是扶你了?”
“他就是帮我托了一下餐盘,”沈清让说,“不然汤就洒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在发烫——不是因为宋南初说话的气息,而是因为被问到了那个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托了一下餐盘?”
宋南初重复,语气夸张到像在演话剧
“我在后面看到的是他两只手都伸过去了——一只手托餐盘,一只手扶你肩膀。那个紧张的表情,啧,你没看到吗?”
沈清让侧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表情判断她是不是在瞎编:“你什么时候在后面看到的?”
“就我去倒餐盘的时候啊。”
宋南初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
“正好路过,全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连他耳朵红了我都看到了。”
沈清让沉默了两秒。
她不能说“你眼花了”,因为她也看到了。
她也不能说“你多想了”,因为她自己也在想。
她更不能说“你别瞎说”,因为——瞎说什么了?
沉默了两秒之后,她说:“你别到处乱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它不像警告,更像是一种恳求——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被议论,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哪乱说了,”宋南初委屈地撇撇嘴,眼睛里的光却不减反增,“我就跟季温辞说说,他又不是外人。”
沈清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跟他说也不行”,想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关注我们了”,想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不准别人说?
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一直在想?
最后她干脆闭了嘴,加快了脚步。
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
但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不是宋南初的追问,而是她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那个她不敢问自己、不敢想、不敢承认的问题。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沈清让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
exchange,交换,交流,lecture,讲座,讲课……
她把单词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都没记住。
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都学过,都背过。但她的目光从单词上滑过去的时候,那些字母没有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任何印象,像水从玻璃上流过,一滴都没有渗进去。
脑子里全是中午食堂里的画面。
傅砚深托住她餐盘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力道稳稳的。
她想不起来那只手的皮肤是什么颜色、指甲是什么形状,但她记得那个温度,那个刚好托住她的、不轻不重的力度。
还有他皱眉看她的手背问她“烫不烫”时的语气。
很轻。
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
平时他说话是清的、冷的、带着距离感的。
但那个“烫不烫”不一样。
那个“烫不烫”是柔的、暖的、带着关心的。
那种语气,像是在跟什么珍贵的东西说话。
怕声音大了会吓到它。
沈清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
但她想到了,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把单词表又看了一遍。
exchange,交换,交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合上课本,深吸一口气。
沈清让,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想这些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轻轻反驳了自己一句:
想一下又不犯法。
这个反驳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她身体里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那个自己比她诚实,比她勇敢,比她更愿意承认那些她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发现写的是:“想一下又不犯法。”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线的时候用力很大,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但划掉之后,那行字还在。
被划掉的字迹比写上去的时候更明显,因为那些线条把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引回那六个字上。
想一下又不犯法。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傍晚,沈清让回到家。
妈妈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那光的颜色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夕阳不太一样——小时候的夕阳是金灿灿的,像融化的金子;现在的夕阳是橘色的,像橘子汽水的颜色。
说不清哪个更好看。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和夕阳的光叠加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温润的色调。
她把相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几秒。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昨晚那条录像的最后一帧——她的脸,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那句“好冷淡哦”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虽然她已经关掉了声音。
她按下录像键。
镜头里出现她的脸。
比昨晚看起来平静一些,但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烦躁,而是某种介于困惑和甜蜜之间的、暧昧的东西。
她对着镜头,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走廊上差点被撞,傅砚深拉住她的胳膊。
食堂里汤洒了,他托住她的餐盘,扶住她的肩膀。
还有那句“烫不烫”。
说到“烫不烫”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他问我‘烫不烫’的时候。”
她看着镜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小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那个语气……怎么说呢,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她盯着镜头看了几秒,像是在等待镜头那头的自己给出什么回应。
镜头那头的自己当然不会回应。
但她又说了一句:“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关掉相机,把它放在窗台上。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橘色也沉了下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薄薄的、橘红色的光带,像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丝带。
光带之上,是深蓝色的夜幕。
夜幕之上,是第一颗亮起来的星。
那颗星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
它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响,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沈清让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那颗星子出神。
她想,如果那颗星星会说话,它会告诉她什么呢?
大概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也在想着你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傅砚深拉住她胳膊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快。
她不知道他说“烫不烫”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他不吃饭的时候突然也去吃饭。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她被问“你们是不是一起来的”的时候保持沉默。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中午,在食堂那条窄过道里,当她差点摔倒、傅砚深伸手扶住她的那一瞬间——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那种只有在某个特别的人靠近你的时候,才会发生的、短暂的心跳停顿。
像音乐里一个刻意安排的休止符。
在那个休止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短暂的空白里。
沈清让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棵树飘来的。
桂花要九月中旬才开,但现在才九月初——也许是她闻错了,也许是什么别的花。
她把相机收回抽屉,拉好抽屉,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薄,很淡,像一层轻纱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颗星还在那里。
它不会说话,但它在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在彻底陷入睡眠前,脑海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他问我烫不烫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
是想让他多碰一下我的手吗?
还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
她不知道。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答案,但梦里有一个人的背影。
清瘦,挺拔,走在夕阳铺满的人行道上。
她跟在那个背影后面,走得很慢。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走远。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着,走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