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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读后的意外 一句习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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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原本整齐的读书声在一瞬间碎成了满教室的嘈杂。
沈清让合上语文课本,轻轻吐出一口气。
阳光已经彻底洒进来了,透过窗户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转过头,目光不自觉地掠过身旁——傅砚深正低头将课本塞进抽屉,动作不急不躁,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那道早读时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她已经说服自己只是错觉了。
“让让!”宋南初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肩膀,递过来一袋小饼干,“我妈新做的,你尝尝。”
沈清让捏起一片,咬了一口,酥脆,甜度刚好。
她回头冲宋南初弯了弯嘴角:“好吃,爱你。”
宋南初嘿嘿一笑,缩回去继续啃饼干。
沈清让把饼干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是物理课代表,昨天陈老师专门交代过,今天早读后要通知大家准备实验器材。
“哎——大家注意一下!”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班长式的中气,但语气还是温和的。
“下节物理课要做斜面实验,陈老师说每桌同桌两个人一组,提前把斜面架好、刻度尺摆好,别上课了再手忙脚乱的。”
“知道了——”班里稀稀拉拉地回应。
有人已经开始翻找课本,有人朝讲台边的器材箱张望。
沈清让说完,又补了一句:“器材在讲台旁边那个灰色箱子里,每组拿一块斜面木板、一个木块、一把刻度尺,用完记得还回来。先去拿吧。”
话音刚落,前排几个同学已经起身去抢器材了。
沈清让没有急着去拿。
她等着前面的人拿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讲台边,蹲下来从箱子里翻出一块长约半米的斜面木板、一个方形小木块、一把三十厘米的塑料刻度尺。
东西不重,但有点多,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座位旁边,傅砚深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斜面木板和木块。
两人的手指在木板边缘短暂地碰了一下——沈清让感觉到他的指尖凉凉的,触感只有一瞬就分开了。
“谢谢。”她说。
傅砚深没回答,低头把斜面木板横着搁在两人课桌中间,开始调整角度。他把木块垫在木板下面试了试稳定程度,又稍微挪了挪位置。
沈清让把刻度尺放在桌上,侧头看了看他搭的斜面。
角度有点大,木块放上去估计会滑太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是不是太高了?课本上说要小角度。”
傅砚深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摊开的课本上的示意图,没说什么,把木块抽出来换了个更薄的垫着。
角度小了些。
“这样?”他问。
“嗯,应该可以了。”沈清让说着,伸手轻轻按了按斜面底部测试稳定性。木板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底端有点松,你按住这边,我把木块往中间挪一点。”
两人同时伸出手去够那个垫在下面的木块。
就在那一瞬间,沈清让的指尖和傅砚深的手指,在木块上方碰到了一起。
不到半秒。
两个人的手都像被烫到一样,同时缩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清让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耳根涌上一股热意。
她垂下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声音尽量平稳:“……我来弄吧。”
傅砚深没有出声。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木块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但他的耳朵尖,那抹浅浅的粉色正在迅速蔓延。
沈清让赶紧移开视线,伸手把木块往中间挪了挪,又把斜面木板重新放稳。动作很快,但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好了。”她说。
傅砚深“嗯”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课桌两侧,中间隔着那个拼凑起来的简易实验装置。
距离不到半臂,近得沈清让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的,是很干净的、像冬天的冷空气一样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你们好了没有啊?”
宋南初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明知故问的调侃
“我看别的组都快测完了。”
沈清让头也没回:“马上。”
她拿起刻度尺,蹲下来,试着测量木块在斜面上的起始位置和终点位置之间的距离。
但一个人操作有点费劲——她得一只手按住斜面不让它滑动,另一只手拿尺子对刻度,还要防止木块掉下来。
“你帮我按住这个,”她指了指斜面底部,“我读数。”
傅砚深走到她这一侧,弯下腰,伸出手按住斜面底部。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距离很近,近到沈清让能感觉到他袖口带起的那阵微弱的风。
她屏住呼吸,把刻度尺的零刻度对准起始位置,眼睛凑近了读数。
“多少?”傅砚深问。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沉,带着一点微微的气息。
“十五点三厘米。”
沈清让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直起身,想把读数记在草稿纸上,却发现笔在座位的另一头。
她绕过傅砚深去拿笔,两个人又错身挤了一下——课桌之间的过道本来就不宽,加上斜面占了一半空间,转身都费劲。
“抱歉。”她说。
“没事。”他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动作有点仓促,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沈清让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15.3 cm”,字迹比她平时潦草了一点。
“再测一次吧。”
她说,没有看他,“至少测三个数据取平均值。”
傅砚深点了点头,重新弯下腰按住斜面。
第二次、第三次测量,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东西。
沈清让负责读数,傅砚深负责固定斜面,分工明确。
但每次她弯腰读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侧,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在刻度尺上。
数据记完了。
沈清让把木块从斜面上拿下来放回桌面,刻度尺折叠好收进抽屉。
“实验报告是不是要现在写?”她问。
作为课代表,她知道陈老师的习惯——课前准备和课后报告分开,但现在写也不冲突。
傅砚深看了看时间:“先写也行。”
沈清让从抽屉里抽出实验报告单,铺在桌面上。
报告单上需要填写实验目的、实验器材、实验数据、实验结论。
她拿起笔,开始填前面的部分,字迹工整。
写到实验数据那一栏,她停下来,把笔递给他:“数据是你记录的,你来写?”
傅砚深伸手接笔。
就在他接过去的那一瞬间,沈清让习惯性地松了手,而他还没完全握住——笔从两人之间掉下去,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捡。
又是同时。
沈清让的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呼吸的节奏,急促而克制。
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皱了皱眉。
“嘶——”
“你没事吧?”傅砚深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眉头也皱了起来。
“没事没事,”沈清让摆手,弯腰捡起笔,递给他,“给。”
傅砚深接过笔,这次握得很紧。
他低着头填写实验数据,字迹比平时要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微微凹陷的痕迹。
沈清让站在一旁看着,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作为物理课代表,还得去检查一下其他组的准备情况,看有没有缺器材或者没搞明白的。
刚才光顾着做自己的实验,把这事忘了。
“我先去转转,看看别的组,”她说着站起身,“报告你帮我填一下结论?结论就写‘在实验误差允许范围内,测量数据基本一致’就行。”
傅砚深点了点头。
沈清让走出座位,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第三组缺了把刻度尺,她去器材箱找了一把递过去;第七组把斜面方向架反了,她蹲下来帮他们重新调了一下。
这些都是课代表的例行公事,她做得自然又利落。
检查完回到座位,傅砚深已经把报告单填好了。
结论那一栏写的正是她说的那句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谢谢。”沈清让说。
她坐下来,把报告单收进文件夹里,准备下课统一交给陈老师。
做完这一切,她侧头看了一眼傅砚深——他已经把斜面拆了,木板和木块叠放整齐,刻度尺卷好,一样一样归置在桌角,就等她一会儿统一还回器材箱。
这个细节让沈清让心里动了一下。
她之前收器材的时候,总有人把东西随便往箱子里一扔就走,害她要重新整理半天。
傅砚深是第一个主动帮她归置好的人。
“今天谢谢你了,”沈清让说,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温和,“要不是你帮着按着斜面,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好。爱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自然而随意,就像她对宋南初说
“帮我递一下水杯,爱你”一样,是一个语气词,一个口头禅,一句不带任何特殊含义的感谢。
但她说完之后,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余音未散的安静。
沈清让抬眼看向傅砚深。
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刚才那支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他明显没有在写任何东西——因为他手里的笔根本没有落下去。
他的耳朵尖,那抹粉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廓的中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缕碎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他的眉眼,但他侧脸紧绷的线条还是暴露了什么。
“……怎么了?”沈清让问,语气带着一点疑惑。
“没什么。”傅砚深说。
他放下笔,翻开了物理课本,目光盯在某一页上。
又是一样的回答。
和今天早读时一模一样的“没什么”。
沈清让转回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她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敲着,节奏不太对。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又画了一个,直到画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圆。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感觉到了。
那句“爱你”,她说过无数次。
对宋南初说,对帮忙的同学说,对食堂阿姨说,对任何帮助过她的人说。
她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它只是一句表达感谢和善意的、轻飘飘的话。
但为什么每次对他说的时候,他的反应都不一样?
上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陈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器材都准备好了?好,那我们开始上课。”
沈清让抬起头,看着黑板,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极其短暂地,往旁边瞥了一下。
傅砚深已经坐得笔直,目光正对着黑板,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但沈清让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沈清让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她赶紧转回头,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也不敢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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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沈清让起身去收各组交上来的实验报告单。
她一张一张地收,整理好,摞在一起。
收到自己这组的时候,她特意把傅砚深写的那一份放在最上面,又看了一眼他的字迹。
“让让!”
宋南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沈清让转过身,宋南初正靠在后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里的八卦之光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物理课前,”宋南初压低声音,“你们俩是不是碰手了?”
沈清让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没有,”她说,声音不太稳,“就是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宋南初重复,加重了“蹭”这个字的读音,“那后来捡笔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撞到他下巴了?”
沈清让闭了闭眼:“你什么眼神,坐后面也能看到?”
“我这叫观察力敏锐,”宋南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而且不光是捡笔,你还跟他说了什么?我听见你说‘爱你’了,然后傅砚深整个人都僵住了,你没看见?”
沈清让低头整理报告单,动作有点用力:“我说习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说习惯了,”宋南初说,“他听没听习惯那就不好说了。”
沈清让没有接话。
她抱起一摞报告单,走向讲台,放在陈老师的教参旁边。
回到座位的时候,傅砚深正拿着水杯从外面回来。
两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沈清让侧了侧身,他也侧了侧身,结果侧向了同一边,又同时顿住。
沈清让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总算错过去了。
傅砚深把水杯放回抽屉,坐下来。
沈清让也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不太真切。
沈清让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还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笑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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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清让回到家里。
“我回来啦”!无人回应,妈妈还没有回来,房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目光落在抽屉上。
抽屉里放着那台相机。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拉开抽屉,把相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昨晚那条录像的最后一帧——她的脸,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那句“好冷淡哦”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她按下录像键。
镜头里出现她的脸,比昨晚看起来平静一些,但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往下说。
“物理课前准备实验器材,我和他分到一组。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配合——他扶着斜面,我读数,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我习惯性说了句‘爱你’,然后他耳朵又红了。”
她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等镜头那头的自己给出什么回应。
“我是物理课代表嘛,今天收报告单的时候,发现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帮我归置好器材再交上来的……别人都是随便一扔。”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又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按下停止键,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光线有些暗,她的表情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看起来比真实的心情要温柔很多。
她放下相机,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几颗星子已经亮了。
沈清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那句“爱你”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分量。
但今天,当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比她平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快了整整一拍。
不是对宋南初说时的轻松,不是对同学说时的随意。
是不一样的那种快。
她在心里否认了这个念头,但否认得很没有底气。
算了,不想了。
她对自己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