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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影交错之时 暮色中他觉 ...

  •   傍晚|暮色中未说出口的“好看”
      军训最后一天的傍晚,天空褪去了白日里刺目的白,晕染开一片温柔的金橘色,云絮被夕阳烧成了瑰丽的玫瑰金与橙红,层层叠叠铺向天际线。
      晚风终于挣脱了暑气的纠缠,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七天的苦与累作最后的告别。
      空气里还弥漫着汗水蒸发后的微咸,混合着青草、尘土,以及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后特有的气味,构成了独属于这个夏末黄昏的、复杂的青春记忆。
      宋南初几乎是挂在沈清让身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拖着长音,语调却是上扬的、雀跃的:“让让——我们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啦!”
      沈清让被她晃得脚下踉跄,无奈地笑起来,眼底映着天际的暖光,用同样压低却带着戏谑的声线回应:“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而我们现在,就要飞出这所‘肖申克’了。”
      “老天从不亏待我!小小军训,拿捏!”宋南初闻言立刻松开她,挺直腰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在一起,做了个极为到位的手势。
      下巴微扬,仿佛那七天烈日下的暴晒、汗水浸透的衣衫、酸痛到发抖的肌肉,都被她这轻轻一捏,化为了无形,不值一提。
      沈清让看着她故意摆出的夸张姿态,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自己尚未完全察觉的、从内而外散发的韧劲:“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加强大。” 这话她说得轻,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夕阳的光线变得斜长而柔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宋南初忽然凑近,几乎要贴到沈清让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捧住沈清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比往日粗糙了些:“你看我们俩的小脸……我的天,晒得好黑啊!”
      她松开手,又看看自己的胳膊,哭丧着脸,“像不像抹了层薄薄的酱油?还是晒伤妆永远定妆那种?”
      沈清让被她逗笑,却也下意识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
      皮肤确实比七天前深了好几个度,触感也微微发烫,是阳光留下的、一时难以消退的印记。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微的无奈,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即,那阴影被重新漾开的笑意驱散:“没事啦,应该过段时间就会白回来的吧。”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宋南初,不如说是在自我安慰。
      “还说!”宋南初皱起鼻子,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沈清让的额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忘了你小学因为暑假学游泳,晒黑了整整两个色号,花了快两年才勉强白回来一点点,现在又……”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忍,“你都不记得当时被班上那些讨厌鬼背后叫了多久‘黑朵拉……”
      沈清让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切实存在。
      随即,那点僵硬被她用更明亮、更无懈可击的笑意迅速覆盖,但那笑意只浅浅地浮在唇角眉梢,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哈哈…真的没事,那都是过去好久好久的事情啦。”
      她语速稍快,带着一种急于翻篇的轻快,“而且我当时也很好看啊,健康的小麦色,多特别。不要再提啦。”
      习惯性地,她伸手去摸校服口袋,想找那颗常备的柠檬糖,指尖却只触到粗糙的布料内衬——糖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
      她蜷了蜷空落落的指尖,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回忆被勾起而产生的细小烦躁,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远处的林荫道拐角,梧桐树投下交错的光斑。
      傅砚深正独自一人朝操场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他向来习惯独行,此刻却下意识地,目光掠过了不远处那对笑闹的二人。
      然后,那目光便停住了。
      他看见沈清让被宋南初捧住脸时,那瞬间的、不自然的停顿。
      看见她努力扬起笑容时,眼角眉梢那抹被晒黑也未能完全掩盖的窘迫。
      看见她下意识摸糖、指尖落空时,那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的烦躁。
      最后,定格在她唇边那个维持得有些辛苦的、温柔又疏离的微笑上。
      傅砚深的脚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晚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温热,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只有目光,沉静地、专注地,越过那十几米的距离,安静地落在女孩身上。
      那背影看起来依旧温柔挺拔,却莫名让他想起了图书馆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那时他觉得,她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温和地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
      可现在,看着她在好友面前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的、因往事而被勾起的无措,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尖锐,却带着清晰的酸涩。
      原来她的温柔背后,也有这样不想被触碰的角落。原来那个看起来永远得体、永远沉静的女孩,也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调侃,露出这样脆弱又倔强的神情。
      他想说,其实不黑。
      在夕阳的光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被汗水浸湿贴在脖颈的碎发,还有那双即使藏着窘迫也依旧清澈的眼睛……很好看。
      比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的侧影,更多了几分生动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她很快岔开话题,拉着宋南初快步离开。
      那背影看起来依旧温柔挺拔,可落在他眼里,却莫名地,让他心口那片沉寂的湖水,悄然泛起了细密的、带着温度的涟漪。
      直到那两个身影转过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傅砚深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一拍,带着熟悉的、属于季温辞的咋咋呼呼。
      傅砚深回过神,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侧过头,对上季温辞那双写满八卦的眼睛。
      “深哥~一个人在这儿对夕阳发呆?不像你啊。”
      季温辞晒得更黑了,咧嘴笑时显得牙齿格外白,他贱兮兮地凑过来,顺着傅砚深刚才视线的方向使劲张望,虽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让小弟也瞧瞧?”
      傅砚深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眼神都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片刻的凝望从未发生。
      “没什么。”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
      “不信。”
      季温辞把“不信”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了,那片刻的停顿和过于迅速恢复的平静,本身就是破绽。
      “你刚才明明在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傅砚深的反应。
      “随你。”
      傅砚深不等他说完,便淡淡吐出两个字,抬脚便走,步伐看似从容,步频却比平时快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欲多言的意味。
      “诶诶诶,别走啊,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季温辞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切,看就看了嘛,还不承认……沈清让确实挺好看的啊……”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了傅砚深的耳朵里。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处,那不受控制蔓延开的、滚烫的热意。
      那句“很好看”,终究没有说出口。
      它和那个午后的图书馆光影一起,和这颗在胸腔里不规则跳动的心脏一起,被妥帖地藏进了这个夏末的黄昏里。
      无人知晓,暮色温柔,曾为一个女孩短暂停留。
      ______
      军训结束前|解放前的调侃与窃窃私语
      操场上,各班已经稀稀拉拉地重新集结,等待最后解散的指令。
      气氛比起早晨的严阵以待,轻松了许多,带着一种熬到头了的倦怠与隐隐的兴奋。
      年轻的班主任站在队伍前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阳光亲吻得黝黑、却也因此褪去不少青涩稚气、多了几分坚毅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今天也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显得格外有活力。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学着教官的样子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老母亲般的欣慰。
      “哎呀,七天军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一眨眼就到头了呢?老师我啊,都有点舍不得你们了。”
      她故意停顿,看着底下学生们或哀嚎或偷笑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戏剧效果。
      “看看你们一个个!刚来的时候,那是水灵灵的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现在呢?敦实实的小土豆!还是红皮黑心的那种!这颜色,这光泽,跟集体去美黑沙龙做了个至尊套餐似的!”
      “哈哈哈哈哈——” 队伍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不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旁边同学更黑的脸;有人不好意思地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还有男生起哄:“老师,我们这是健康色!”
      “健康,特别健康!” 班主任笑着点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掠过一张张生动的笑脸。
      最后不着痕迹地在队伍前排那两个格外安静的身影上停了停——沈清让正微微抿着嘴笑,眼神温和;傅砚深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然样子,只是背脊挺得笔直。
      她眼底笑意更深,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笑了,留点力气,待会儿教官来了还要做最后总结呢!都给我打起精神,站好了!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给这七天画个圆满的句号!”
      趁着教官还没到的间隙,队伍稍稍松散。
      季温辞像条狡猾的宽粉,弯着腰,借着前面同学的遮挡,迅速溜到女生队伍这边,精准地蹭到宋南初旁边。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喂,宋同学!宋南初!重大发现!独家情报!”
      宋南初正和旁边的女生小声说话,闻言转过头,看到是季温辞,眼睛唰地亮了,也立刻进入“秘密接头”状态,凑近了些,用气声问:“什么情报?关于……那两位的?” 她眼神飞快地朝沈清让和傅砚深的方向瞟了一下。
      “聪明!” 季温辞打了个响指,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刚才,亲眼看见,傅砚深,绝对地,在看沈清让!那个眼神,啧,专注得嘞,我站他后面半天他都没发现!”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在哪儿?我怎么一点儿没察觉?” 宋南初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睛瞬间亮了,写满了“快说快说”。
      “就在刚才集合前!你们俩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傅砚深就在拐角那棵大梧桐树下面,隔着大概……二三十米吧,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季温辞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我过去拍他肩膀,他居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而且!重点来了,他耳朵尖,红了!虽然就一点点,但我这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
      宋南初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连忙捂住嘴,把惊呼压回去,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天哪……这么细节?不过……” 她嘴上反驳,故意逗他,“万一是你看错了呢?也许傅同学只是恰好在那个方向思考人生,或者看夕阳,或者……看树上有没有鸟窝?”
      “鸟窝?” 季温辞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宋南初,动动你的脑袋吧!那地方除了树就是墙,看什么风景能看得耳朵红?思考人生需要那么专注地盯着一个点?我问他,他直接来了句‘随你’,扭头就走,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得得得,” 宋南初摆摆手,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作严肃,“算你观察入微,情报基本可信。继续保持监视,有情况随时汇报!”
      “得令!” 季温辞也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迅速若无其事地分开,各自归位。
      陆教官迈着铿锵的步伐走来,结营仪式简短而有力。
      当那句“军训到此结束,解散!”的口令 finally 响起时,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
      帽子被高高抛起,欢呼声、口哨声、笑声混作一团,七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
      沈清让也被这气氛感染,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暮色四合的天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充实的满足感,慢慢涌上心头。
      ______
      解放后|教室里的便利贴与仓促背影
      沈清让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大家忙着收拾散落的书本、水杯,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庆祝“刑满释放”,喧闹嘈杂,却充满了真实的活力。
      沈清让觉得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几乎是用“卸货”的姿势,把自己瘫进了椅子里,然后脸朝下,重重地埋进了交叠的臂弯。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也懒得去拨开。
      世界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略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的喧哗。
      傅砚深早已收拾好了书包——他一向利落。
      黑色的双肩包规整地放在桌边,他自己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上,侧脸在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清冷又好看。
      他听到身旁传来窸窣的动静,和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
      “你累不累啊,傅同学?” 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旁边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方向传来,像一只累极了的小猫在咕哝。
      傅砚深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脸,看向仍旧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沈清让,只能看到她扎起的马尾,碎发粘在微微发红的后颈皮肤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应道:“还好。”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安静了几秒,就在傅砚深以为她可能就这样睡着的时候,沈清让像是终于攒起了一点力气,慢吞吞地抬起头。
      脸颊因为长时间趴着,压出了几道清晰的红印,额发也有些凌乱,眼神迷蒙,带着未散尽的疲惫水汽。
      她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然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犹豫,飘进他耳朵里:“那……傅同学,你有没有微信啊?”
      这句话问出口,沈清让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其实没想这么直接问的,或许是因为太累了,脑子有些迟钝,也或许是此刻教室昏暗的光线、喧闹的背景音,以及即将结束的军训带来的某种“告别”氛围,让她短暂地卸下了一点心防。
      问完,她心里就泛起一丝后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傅砚深显然也愣住了。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波澜。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这短暂的寂静在周围的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他伸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又从一本整洁的笔记本边缘,撕下极小的一角便利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白的纸片上,笔尖悬停一瞬,然后落下,快速而流畅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字迹清隽有力,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他特有的利落。
      写完后,他撕下那小小的纸片,递过去,指尖平稳,声音却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有。这是我的。”
      沈清让接过来。
      纸片很小,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凉的温度。上面的数字清晰工整。
      她小心地、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般,将纸片攥在手心,那点微凉透过皮肤,似乎驱散了一些疲惫带来的燥热。
      她抬起头,对他扬起一个笑容,那是她惯常的、温柔又礼貌的笑,只是此刻因为疲惫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紧张,显得格外柔软:“谢谢傅同学,” 她顿了顿,那句几乎成为她条件反射的口头禅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爱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平时对宋南初、对关系好的同学,甚至对帮助过她的陌生人,她说这句“爱你”说得无比自然,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此刻,对着这个只说过几句话、气质清冷疏离的同桌,这句随口而出的、代表亲近和感谢的话,忽然就显得……过于亲昵,甚至有些轻浮了。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而傅砚深的反应,比她更甚。
      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分明。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骤然抬起,对上了她带着些许慌乱和赧然的视线。
      只一瞬,他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看向她身后的黑板,或者更远的地方。然而,那迅速漫上耳根、并向脖颈蔓延的、无法掩饰的薄红,彻底出卖了他平静外表下的兵荒马乱。
      他没再说话,甚至连“不客气”或者“嗯”都忘了说,只是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地,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背起书包,转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匆忙,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沈清让看着他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带着他字迹的纸片,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脸上热意未消,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是不是……太冒失了?把他吓跑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不庄重?
      教室里依旧喧闹,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而微妙的互动。
      只有窗外沉落的暮色,无声地见证了一个女孩无心的“爱你”,和一个少年仓皇逃离时,通红的耳廓。
      ______
      深夜|未发送的问候与柠檬糖的酸
      晚上九点,沈清让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换上了柔软的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发巾包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驱散了初秋夜的一丝凉意。
      疲惫感随着热水流走大半,但精神上却有种奇怪的、无处着落的漂浮感。
      她窝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小小的便利贴纸上。
      犹豫再三,她还是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图标。
      指尖在“添加朋友”的选项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输入那串其实只看了一眼,却仿佛已经刻在脑子里的数字。
      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心脏在那一刻,莫名地提了起来。
      她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还有些湿气的眼眸里。
      几乎是瞬间——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一直在看手机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沈清让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聊天框上方悬停,斟酌着用词。
      太正式了显得生分,太随意了又……她想起下午那句脱口而出的“爱你”,脸上又开始发热。
      最后,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只留下一句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傅同学好,我是沈清让。”
      发送。
      然后,便是等待。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
      她看着屏幕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心也跟着提起,然后又看着那行字消失,屏幕恢复平静。
      如此反复了两次。
      十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屏幕亮起,通知栏显示来自“F”的一条新消息。
      点开。
      聊天界面里,躺着她那句“傅同学好,我是沈清让。”
      下面,是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表情和语气辅助的:
      “嗯”。
      沈清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晕柔和,却仿佛照不进那个简单的字符里。
      它那么冷淡,那么疏离,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将一切可能的后续对话都堵在了门外。
      果然,还是这样啊。
      她心里那点莫名的、隐秘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留下一丝空茫的、带着柠檬般微酸的情绪。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失神的脸。
      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最多的是各种口味的柠檬糖。
      她挑了一颗淡金色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熟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刺激性的清凉,慢慢抚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而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
      傅砚深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笔就放在手边,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部安静躺着的手机上。
      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新弹出的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她在图书馆窗边拍的那张逆光柠檬糖——他记得那张照片,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记得她举起相机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温柔的金光,像她偶尔笑起来时,眼底闪烁的光点。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键盘上方,很久很久。
      对话框里,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好,沈清让。”
      “今天军训结束,辛苦了。”
      “你的头像是你自己拍的吗?很好看。”
      “我是傅砚深。”
      ……太刻意了。
      ……太啰嗦了。
      ……会打扰她吧?她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才加我。
      ……那个“嗯”是不是太冷淡了?可她会不会觉得我太热情?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
      最后,他删掉了所有斟酌许久的字句,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不会出错的、也最符合他一贯人设的:
      “嗯。”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无法隐藏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的绯红。
      他放下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目光转向桌边那本摊开的《我与地坛》,书页间夹着一枚简单的书签。
      他伸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这是他在撒谎,或者内心情绪剧烈波动、需要极力克制时,才会有的、几乎无人知晓的小动作。
      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腹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喧嚣。
      柠檬糖的酸甜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从她的对话框,蔓延到他的指尖,最后沉淀在心脏某个柔软角落,泛起细密而持久的、无人知晓的涟漪。
      沈清让重新拿起相机,熟练地打开录像功能,将镜头对准自己。
      暖黄的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湿发垂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所有的伪装,表情是难得的、带着点疲惫的真实。
      她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对着镜头,声音很轻,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和一丝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淡淡的失落:
      “今天加了他微信……”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看向镜头,努力弯了弯嘴角,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好冷淡哦。”
      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她像是自我安慰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被相机敏锐地捕捉进去。
      “算了,反正……也只是同桌而已。”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柔软的怅惘:
      “但他看书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视频自动保存。她指尖轻点,在文件名那一栏,慢慢输入日期:9月8日。
      光标闪烁了几下,她又加上了几个字:柠檬糖,有点酸。
      窗外,九月的晚风不知何时变得大了,轻轻拍打着玻璃窗,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清甜中带着一丝凛冽。
      夏末的暑气彻底消散,初秋的凉意正式降临。
      而少年少女心底,那无人知晓的、柠檬糖般酸甜交织的悸动,也在这个夜晚,随着那句未说出口的问候,那颗未拆开的糖,和那个简单到冷漠的“嗯”字,悄然埋下了种子,在往后的时光里,静待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光影交错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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