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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风与落叶 落叶满径, ...

  •   十月的最后一周,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大规模地落叶了。
      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在咀嚼某种薄脆的饼干。
      沈清让每天早上走过人民路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低头看那些落叶——它们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被风吹成一堆,有的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像被遗忘的信件。
      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递了一只给傅砚深。
      他接过去,塞进耳朵,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步伐同步,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一首慢歌在耳机里流淌。
      男声温柔,钢琴声清澈。
      沈清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歌词写的好像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她对他的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想。
      早上起床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楼下,上课的时候会想他写的那道题有没有做对,吃饭的时候会想他今天吃了什么菜,晚上关灯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发“晚安”。
      这种想,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但它一直在。
      “今天风有点大。”
      傅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让侧头看他。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校服的领口也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拉到固定的位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这种被风吹乱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高冷了,像一个普通的、会被风吹乱头发的少年郎。
      “你头发乱了。”
      沈清让说,忍不住笑了一下。
      傅砚深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但风很快又把它们吹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索性不弄了,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继续走。
      沈清让看着他放弃整理头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相机里对自己承认的那句话——我觉得,是。
      是喜欢。
      是那种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证据的喜欢。
      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柔软的、想要帮他拨一下的冲动。
      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沈清让停下来,拔下耳机。
      傅砚深也拔下了耳机,递还给她。
      两个人的手在耳机线两端又碰到了一起——这是他们每天都会发生的“巧合”,巧合到她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沈清让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头——傅砚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呼啸的秋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像一棵独自站在旷野里的树,安静又笃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好像那条影子想要代替他,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沈清让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还会再见的。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半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跑道边聊天。
      沈清让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月亮与六便士》,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铅字照得发亮。
      “让让!”宋南初从后面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你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月亮与六便士》。”
      沈清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又是这本书,”宋南初撇了撇嘴,“你跟傅砚深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这本?”
      “上次去图书馆你们俩也是在看这个。”
      沈清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图书馆看了什么?”
      宋南初自知失言,捂住嘴,眨了眨眼:“季温辞说的。”
      “他说傅砚深最近老往图书馆跑,他就问了一句‘你去图书馆看什么书’,傅砚深说《月亮与六便士》。然后季温辞又问‘沈清让是不是也去’,傅砚深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沈清让垂下眼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跳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他没有否认——季温辞问“沈清让是不是也去”的时候,他没有说“不是”,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她自己去的”,他只是沉默了。
      沉默有时候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说。
      如果一个女生去不去图书馆跟你没有关系,你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但如果你沉默,如果你的耳朵红了,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你希望她去,你知道她会去,你甚至可能是因为她会去才去的。
      “让让,”宋南初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沈清让合上书,看着宋南初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喜欢傅砚深?”
      上一次宋南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沈清让说“你别瞎猜了,我和他就是同学”。
      但这一次她说不出口了,因为“同学”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托不住那些她已经在相机里承认过的东西。
      可是“是”这个字又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走。
      所以“我不知道”不是逃避,是她真的不知道。
      宋南初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中的水瓶递到她嘴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沈清让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
      阳光很暖,风很轻,秋天的操场也很安静。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中寻找其中一个。
      找到了——傅砚深刚刚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他转身往回跑的时候,目光也看向了看台的方向。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随后他移开了,她低下了头,各自假装刚才的注视只是一个巧合。
      但沈清让知道,不是巧合。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
      他们同时转头、同时目光交汇的每一次,都不是巧合。
      体育课结束后,沈清让去器材室还球。
      器材室在教学楼的一楼,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推开门,发现傅砚深也在里面——他正把一颗篮球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好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你也来还球?”沈清让问。
      “嗯。”
      傅砚深转过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器材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一群微小的、安静的星辰。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沈清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远不近地,在她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把篮球放回架子上,转身想走,但脚却没有动。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来这里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说了什么?
      说了她和傅砚深之间的关系,说了那些相机里的录像,说了那个她终于在镜头前承认的事实。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告诉他,而是——让自己更确定一点。
      “傅砚深。”
      她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看着她。
      沈清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垂下眼,看着地面上那块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小片落叶的形状。
      “没什么。就是……”
      话说到一半,器材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温辞探进头来,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然后迅速退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着门板,传来季温辞的声音:“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让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季温辞已经跑远了,只剩下宋南初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小相机,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应该拍下来”的表情。
      “让让,你们在器材室干嘛呢?”
      宋南初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球。”沈清让说。
      “还球需要两个人面对面站那么近?”
      沈清让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把宋南初甩在了身后。
      但她的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晚上,沈清让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相机,但没有按录像键。
      她在想今天在器材室里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她想说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他是学霸所以作业有人教,不是因为他是同桌所以上课有人回复,而是因为他在那里,她的心跳就会慢下来,呼吸就会平稳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和不安就会被风吹散。
      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船不是目的,河也不是,目的是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地漂泊。
      而她漂泊了很久,终于遇到了他。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她知道这种感觉让她不再害怕明天。
      因为明天,他会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她把相机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翻到和傅砚深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昨天的“晚安”和今天的“晚安”,没有多余的话。
      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晚安。」
      又是这两个字。
      但沈清让觉得,这两个字里有她需要的一切。
      不是“明天见”,不是“好梦”,不是任何修饰过的、华丽的句子,只是一个朴素的、安静的、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到来的“晚安”。
      人活一天不要白活,慢慢去做些事,于是慢慢有了活的性质和价值感。
      而对他道“晚安”,已经成了她每天最后一件要认真完成的事。
      她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呢喃。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还会在梧桐树下见到他。
      傅砚深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着他的侧脸。
      那张运动会的合影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看着照片里沈清让的笑容,忽然想起今天在器材室里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想说什么?
      他想知道。
      但他不会问。
      因为他知道,如果她想说,她会说。
      如果她不想说,问也没有用。他只能等。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清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他回了“晚安”。
      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仪式。
      不管白天说了多少话,“晚安”都是最后一句,像是一天的句号,又像是第二天的省略号。
      省略号的后面是明天早上的梧桐树,是人民路的落叶,是耳机里同一首歌的旋律。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柠檬糖——不是他给她的那颗,而是他自己买的。
      他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糖纸的纹路和棱角。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在哪里读到过——我爱远山的褶皱,胜过我生命的淤青。
      那些远山的褶皱,是她笑起来的眼角,是她低头写字时脖颈的弧度,是她扎起马尾时露出的后颈。
      这些褶皱,比他自己身上所有的伤痕都更值得他注视。
      他把糖放回抽屉,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他的枕边,像一匹薄薄的、银白色的纱。
      他侧过身,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沈清让。
      明天梧桐树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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