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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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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雪豹的夜视能力好得过分,黑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障碍,他能看清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灰白色的短发有点长了,垂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浅灰蓝色的瞳孔比白天更深,圆耳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捕捉着走廊尽头的动静。没有动静,整栋写字楼在晚上九点后就是这个样子,安静得像一座坟。他把钢笔扣上帽,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蓬松的长尾在身后舒展开,尾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
陆青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该回去了。说是回去,其实就是公司分配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他一个人住。厨房从来没开过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能量棒,客厅的沙发倒是被他坐出了一个窝的形状——回到家就窝进去,尾巴盖在身上,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发呆。副官曾经委婉地建议他可以养个宠物,陆青看了他一眼。“我是雪豹,”陆青说,“你让我养什么?养我自己吗?”副官闭嘴了。
从公司到公寓要穿过一条商业街,陆青没走大路,挑了条穿过小公园的捷径。这个点公园里没人,他可以不用端着架子,走得懒散一点。月亮很好,灰白色的月光洒在小径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色调的光,陆青的圆耳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步子不快,像饭后散步的老人家。
走到公园中央的时候,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血,是兽人的血,比普通人的血液气味更浓,带着信息素的底调——而且信息素告诉他,这是个Omega的血。Omega,在这个时间,在公园里,流血。陆青的圆耳转了一下,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轻,是压制的、强忍着的那种呼吸声,从公园深处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陆青站了两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过去。不是因为他热心,他也不觉得自己热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去,大概是因为那条路刚好要经过那里。
陆青绕开灌木丛,借着月光往里面看。一个人靠坐在矮墙根下,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被血黏在了脸颊上,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有没有沾血,但空气中弥漫的Omega血液气味已经告诉陆青答案了——他在流血,而且量不小。陆青的视线扫过对方的脸,下颌线条分明,嘴唇颜色很淡,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个男人,一个受伤的、昏迷或半昏迷的、Omega男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陆青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应该走正规程序,应该把这个人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但陆青的身体没有动,因为那个人的信息素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飘过来——不是普通Omega信息素的味道,淡,冷,像是深冬的潭水,又像是某种蛇类兽人蜕皮时留下的气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人本能警觉的存在感。陆青的雪豹圆耳平贴到了头顶,这不是Omega信息素该有的味道,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Omega信息素。但对方的喉结和骨架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一个男性兽人,而血液里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基调也确实指向Omega的分类。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陆青的尾巴在身后绷直了,尾尖的毛炸成一个小球,这是雪豹高度警觉时的姿态。
“喂。”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雪豹兽人特有的慵懒质感。
那个人没有反应。陆青蹲下来一点,伸手在对方脸侧晃了晃,还是没反应。血从对方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的碎石上。陆青盯着那几滴血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意外的事情——他弯下腰,把那个人从矮墙根下捞了起来。雪豹的力量在Alpha里不算顶级的,但陆青的爆发力很强,他把那个人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感受到对方比自己高出几厘米的骨架重量,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的体温——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凉的,像蛇。那个人在被他架起来的瞬间,头靠到了他的颈窝里,黑色长发蹭过他的锁骨。陆青浑身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跟人接触过,工作的场合中肢体接触是很普通的事,而是因为在这个距离,那股冷冽的信息素几乎是直接灌进了他的鼻腔,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雪豹的本能在那一刻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危险,第二句是别放下。陆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第二句。他把那个人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把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拖在地上,雪豹的长尾在影子中间垂着,尾尖上还炸着毛。陆青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想:为什么?你又不认识他,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一个Alpha大半夜把陌生Omega捡回家——不对,是送去医院——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但脚步没有停,怀里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物渗过来,凉的,像抱着一块慢慢在回暖的冰。陆青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他发誓,把这个人送到医院,转身就走,剩下的事跟他没关系。
医院的急诊室在晚上十点依然灯火通明。陆青架着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迅速推了轮椅过来。“什么情况?”“路上捡的,”陆青把人放到轮椅上的动作意外地轻,“在公园里,流了很多血。”护士推着人往里走,另一个护士递过来一张登记表。“您是家属吗?”“不是。”“那您和伤者的关系?”“没有关系。”护士看了他一眼,陆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灰蓝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请您在这里等。”护士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陆青站在急诊大厅里,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很淡。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尾巴在椅子腿旁边盘了一圈。他没有走,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公寓里也是一个人,这里也是一个人,差不多。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个护士走出来。“伤口处理好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失血有点多,今晚需要留院观察。”“哦。”“您是送他来的人,能联系到他的家属吗?我们需要登记一下信息。”陆青看了一眼护士手里的登记表。“不认识他。”“那您是怎么——”“路过。”护士张了张嘴,看到陆青的脸色后又闭上了。“那要不您先回去?医院会处理的。”陆青站起来。“哦。”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住哪个病房?”护士愣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陆青点了下头,走了。
他没有离开医院。他去了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条能量棒,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吃完,喝了半瓶水。然后他坐电梯上了三楼,找到了那个病房。病房是四人间的,但其他三张床都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还是没什么颜色,眼角的细鳞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陆青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进去,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没喝完的半瓶水放在床头柜上,尾巴在椅子腿旁边盘了一圈。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陆青灰白色的短发上,照在那个人的黑色长发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上。陆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