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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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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餐桌上的那盒草莓大概是一周前买的,一个摞着一个,挤在透明塑料盒里。
上面几颗还勉强能吃,咬开有些微微发苦,靠蒂的地方起了白斑。我把白斑咬下来吐掉,剩下的都咽了下去。
叮——许妍的手机亮了一下,没等熄灭,又响了一声。她刚出门,说去取快递。我走过去扫了一眼,是两条微信消息。
指纹锁很快响了,许妍闪了进来。
四目相对。她先看见我,又看见玄关柜上的手机,随后一把抓过去,看了一眼就熄灭了屏幕。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问。
“手机忘拿了,突然想起来公司有点事。”
她边说边从我身边侧过去,手机攥在手里。卫生间的水龙头很快响起来。接着,锁扣咔嗒一声。
五年里,我们的卫生间从未关门。
隔了一会儿,锁扣又响了一声。
她在里面说:“这锁好涩啊。”随后又开关了几下。
我把草莓盒子晃了晃,下面那层已经塌了,暗红色一团,几颗长着白毛,盒底的黏汁蹭在手上,慢慢流进指缝里。
我用纸擦了几下没擦干净,随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水龙头正流着水。看到我进来,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没有啪一声的清脆,只有沉闷的声响。
她坐在马桶上,裤子还好好地穿着。
我冲了冲手就退出去了,还是很黏。
她从卫生间出来,刚才好像无事发生。
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路灯照出一条黄色的裂隙。
她以前也会藏,但不是这个样子。
刚认识的时候,她话很多,爱笑,身上总有花果香气,好闻极了。我们很快地在一起了。
她会藏在被子里伏击我,在我掀开的时候跳出来吓我一跳。她很调皮,我铺床单,她会从床尾滚到床头,把整齐的床单弄得皱皱巴巴。
我不生气。笑着站在床边看着她,把她乱掉的头发理顺,说:“宝宝你好可爱。”
我通常会比她早下班。到家以后先收拾一遍屋子,做好饭,顺便洗几颗草莓等她。
我总是说草莓尖太甜了,让她帮我咬掉。草莓蒂已经弄掉,我一颗颗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嘴里,还解释说不喜欢吃太甜的。
我很想和她好好在一起。
事情大概是从前几天的纪念日开始不对的。
那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回家提早准备。做了她爱吃的牛排,烤了榴莲披萨,弄了一些罗氏虾,还有些别的菜。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些色彩斑斓的饮料,又去冰箱检查提前冻好的长方形老冰。她爱喝我调的酒。
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广场舞的音响震得窗户发颤。我关上窗户,电视上播着新闻联播。
掏出手机,点开熟悉的头像,慢慢输入了几个字。
几点到。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她说过,她不喜欢这样。
她说我像她前男友。
我把那几个字删了。
我把桌子上的食物盖上盘子。给她买的那束鲜花躺在那里,看着有些蔫。我把它们修剪了一下,放进窗台上的花瓶里。
月亮升起来了,楼下偶尔还有夜跑的人声,灯火也剩下一小半。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点开刚更新的美剧。盯着字幕看了一会儿,却完全不知道它在讲什么。索性关掉视频,打开了好久没玩的游戏。
十一点零二,她回来了。
看起来整个人小心翼翼,脸也红红的。她向我说对不起,说公司今天临时加班,她是组长,事情多,忙忘了,也没来得及跟我说。
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我只看见几个字。
到家了吗。
我问她饿不饿。
她摇了摇头,说要先去洗澡,今天好累。
我说好。
纪念日之后的几天,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晚。成年人的默契向来如此,许妍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或许这样更体面。
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睡衣松松搭在身上,露出两条手臂,很白。她抿着嘴,仰着下巴,往脖子上拍粉底。头发垂在背后,又黑又顺,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
我看了一会儿。
她一直很好看。
“你醒啦?”她看向我说。
“嗯,还是有点困。”我说。
“我晚上不回来吃了哦,公司团建,可能很晚才能回来,困的话你先睡吧。”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当然,你要是非要等我也行。”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用手撑着椅背。镜子里的我睡眼惺忪,胡茬长满了下巴,头发成了莫西干。
“行,注意安全。”我说。
她快要结束了,把头发捋到胸前,用卷发棒一段一段地卷。卷完以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我。
她走到我身边,想要吻别。
我摆摆手说:“刚起来,嘴巴有味道,算了。”
?
二
“韩琳,我可能真得分手了。”我说。
她那边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又怎么了?”
“他脾气太好了。”
“你能不能别作了?”韩琳说,“情绪稳定还不好?你非得找个一吵架就砸东西的才踏实?”
“不是。”我说,“你先别骂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窗户推开一点。风透进来,吹得花微微晃。窗台上摆着几个旧东西,塑胶小人、廉价工艺品,还有辆玩具小车。这都是周宁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我问他怎么不丢,他说别人送的,丢了不好。
“我不是想跟他吵。”我说,“真的不是。我就是觉得我好像碰不到他。你知道吗?我说什么,他都接着。我闹一下,他也接着。我道歉,他也接着。可他自己一点声音都没有。”
韩琳没说话。
我又说:“纪念日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忘了告诉他。”
“你有点过分。”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上楼的时候都快吓死了。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他要是冷脸我怎么办,他要是发火我就哭。我连哭都准备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他没生气。”
“那不是挺好吗?”
“就是……就是有点太好了。”我说,“我跟他说对不起,说我真的忙忘了,不是故意的。他抱了我一下,说他猜到了,没关系。”
“这还不好?”
“可是他没给我打电话。”我说,“十一点啊,韩琳。我平时五点半下班。他一个电话都没打。”
“微信呢?”
“也没有。”
韩琳那边的吸管在杯底呼噜呼噜地响,然后说:“他是不是有别人了?你看他手机了吗?”
“没有,感觉不是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韩琳你说,他是不是根本没想等我。”
“他是怕你烦吧。”她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前男友控制欲多强,你们那时候天天吵。”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他可能是怕我烦。我也知道我这么说特别有病。可你明白吗?我宁愿他烦我一下。就一下。他哪怕问一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知道他是在等我。”
“我懂。上次那个白羊男记得吧,有一次我们大吵一架,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也没说。上午手机一有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去看,就想知道是不是他。结果他中午才找我,说刚睡醒。心算是放下了,但是火噌一下就上来了。”韩琳说。
“近了不行,远了也不行,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啊?”我说。
“也不是第一天了。”韩琳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窗户吹开,玩具小车掉在地上,一个轮子滚到了沙发下。
我捡起来,偷偷把缺轮子的那边朝里放。
韩琳说:“要不试一下?”
“试什么?”
“你跟别人聊两句,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算了。”我说,“万一他真的不在乎呢……”
门开了。
“他回来了,回聊。”我匆匆挂了电话。
周宁拎着几样绿叶菜,一袋牛肉,几个西红柿,手指被袋子勒得发红。我接过来,一样样放进冰箱。他去洗手,我从后面抱住他。
他身上有外面的冷气,混着一点生肉味。
他停了一下,一只手还没擦干。
“今天在家都干嘛了?”他问。
“看了一部电影,还有那部美剧更新了,晚上咱俩一起看呗。”
“嗯。”
他擦了擦手,进厨房去了。
厨房里先是水声,接着是刀碰案板的声音。高压锅响起来以后,抽油烟机也开了。
他做饭一直很快,好像不用思考。
吃饭时,他坐在我对面,围裙还穿着,脸上蹭了一点番茄酱。
我看了很久,想提醒他,最后没有说。
打开和周宁的聊天记录,我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越翻越往上。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话真的很多。我出门,他问我到哪儿了;半小时没回,他问我怎么不理他;我说胃不舒服,他能连着发三条,问我要不要买药,要不要接我,要不要喝热水。
现在我看着那些废话,心里不是滋味。
我当时还截图发给韩琳,说他像查岗。韩琳回我:你俩刚谈,忍忍吧。
有一次我们吵架,我说他控制欲强,像我前男友。
接下来的聊天记录,就是第二天了。
他没有问我到没到公司,而是我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图片】。
是一份食堂的餐盘。米饭、青菜,还有一块颜色很深的肉。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我回他:看起来不好吃。
他说:还行。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发。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他现在不查了。
也不问了。
我又受不了了。
手机突然弹出新的消息,是韩琳。
她把头像换成了一个男生,问我要不要试试周宁的反应。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
屋里有点闷,我想下楼拿快递,也想出去透透气。
门关上以后,我才想起手机落在玄关柜上。
韩琳刚发来的那几条消息还亮着。
我转身按了指纹锁。
?
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酣睡。被子踢掉了一半,只盖到腰间。他的腰侧有一道明显的瘢痕,像一条发硬的蚯蚓趴在那里。
我问过他是怎么弄的,他说阑尾炎。
阑尾炎的伤口不会那么长。
他撒谎很笨,连位置都没编对。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我本来想告诉他晚上和韩琳上普拉提课,话到嘴边,又想起韩琳昨天说的话,于是改口说道:
“晚上公司团建,晚一点回来。”
他没有问时间,也没有问都有谁,只是说了声好。声音像从肚子里挤出来的,简短,沉闷。
晚上碰见韩琳,她把垫子踢开,鞋还没脱,就急匆匆地问我:“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她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他看到你穿着裤子上厕所?然后什么也没问?”
“对。”我说。
我又把骗他今晚团建的事告诉韩琳。她把垫子踢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你今晚回去,就说小胡送你回来的。”
“小胡?”
“你们组那个新人啊。你又不用真让他送,就说一句,看周宁问不问。”
“我不想骗他。”
“你现在不也骗他说团建了吗?”
“保持——下放的时候慢一点,感受核心。”
教练的声音很轻。
我感受不到核心。
下课以后,韩琳先走了,说晚上还有约会。临走前,她回头嘱咐我:“记得说。”
我说:“知道了。”
其实根本没人送我,我自己打车回来的。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
进门前,我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我回来啦。”我说。
“回来了。”周宁在书房打游戏,耳机摘下来一半,只露着一只耳朵。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胡送我回来的。”我说。
“小胡?”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我不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有点紧张。
我站在门口等了半天,鞋也没换。他没有继续问。
“他人还挺好的。”我说。
他屏幕上操纵的人物突然不动了。
半晌之后,周宁说:“嗯。”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饿不饿?”他说,“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你玩吧。”
我换了鞋,进卧室坐到床边。我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一半,看见旁边那个行李箱。上次出差回来以后,它一直放在那里。
真要收拾,好像也装不了多少。
?
四
我操纵的人物血量见底,画面很快失去了色彩。
屏幕的灰白冷光里,我的鼻子油得发亮。我一边想着刚才操作上的失误,一边用筷子挑起一坨面条塞进嘴里。
面已经坨了,淀粉发干,像一块带着葱花味的冷胶皮糊在上颚。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隐隐作痛。
小胡。
小胡是谁,他怎么送的,送到哪里,他多大,车上有几个人。
不能问。
她说不喜欢这样。
屏幕上倒计时快结束了,我急匆匆又塞了一大口面。面堵在嗓子眼,胸口发紧。我抓起桌上那半瓶敞着口的可乐灌下去。
碳酸早跑光了,只剩一股温吞发黏的糖水。我灌了几口,才把那团面压下去。
我长出一口气,屏幕亮起来,角色站在泉水里摆弄着自己的武器。
书房门关着,外面没有一点声音,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回来过。
我摘下耳机,推门出去。
客厅没开灯,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外面的路灯斜着照进来。空气里还有一点她身上的白麝香味。那瓶香水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她的拖鞋在玄关地垫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推开防盗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电梯显示屏亮着红光。数字刚好跳到“1”。
打火机按了几下才着,火苗晃了一下,烟点着了。我仰头靠在沙发上,看见墙上有几块脏印,墙角结着一小片蛛网。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一个小轮子。
它本该在我的玩具车上。
那辆小车是我七岁那年哭着打滚求父亲买的。我开心极了,回家的路上一直抱着,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到家以后的记忆模糊又清楚。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辆小车。父亲怒气冲冲地冲进屋里。里面很快传来撞击声。起初是父亲在骂,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呜咽。
母亲从屋里出来,扔下一句“废物”,跟那个陌生男人走了。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父亲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后来他用胳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往墙边挪了挪。最后背靠着墙坐下,头垂着。
我没有哭。
他盯着我说:“和你妈一个德行。”
皮带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德行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像我妈了。
我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果然还是这样。
没人会真的爱我。
“叮——”
手机在手上震了一下。
新消息不是熟悉的头像。
我回到电脑前,桌上水果盘只剩下一小滩水和几个草莓蒂。我把那半瓶没气的可乐喝完。
空瓶子被我捏扁,又慢慢弹回去。
新的可乐也好,旧的也行。
我好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