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他是求婚狂魔》明知故行

1、第 1 章 嫁给我，可

　　三月初三，京城的柳絮拂了满面。许知意刚从客栈老板那接了个“抢绣球”的悬赏。

　　客栈老板的女儿今年已满十八，却因体弱多病迟迟不曾定亲，听闻刑部尚书今日在朱雀楼抛绣球招亲，他便当众放了话：“谁若替我女儿抢得绣球，我定予他三十两银子作为答谢！”

　　许知意那时摸了摸口袋。她从江南一路奔波，如今浑身上下只剩六枚铜板，马上就要连客栈都住不起，听此豪言，干脆背起包裹一头扎进朱雀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缕白絮黏在她额角，她甩了甩头，甫一抬首，无意间透过二楼窗口瞧见那掩映在轻纱幕后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人慵懒闲适的模样，不禁让她忆起当初那个虽从不与她说话，但愿意每日陪她磨药、躲在江南雨幕下的高挑姑娘。她记得那姑娘比她结实许多，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英气。

　　“帘子后面那个就是刑部尚书陆洄？”一粗犷男声自头顶响起，许知意循声看过去，只见一青衫壮汉正与身边一抱着孩子的妇人咬耳朵，“他一个皇亲国戚，想娶谁娶不到，还用得着抛绣球招亲？”

　　“你有所不知，”抱孩子的妇人四下张望一圈，而后扯了扯那壮汉的袖子，示意他低些：“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我三姨家的小叔子在宫里当差，他说尚书……不太行……”

　　那两人讲的绘声绘色，许知意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忽而一声断喝响起，惊得神游天外的人一个激灵。

　　“诸位静听！”

　　喧闹的人群登时鸦雀无声，她随众人目光一道，只见那高耸恢弘的楼阁之上，一身着劲装的男子负手而立：

　　“今日尚书大人于朱雀楼抛绣球招亲，一炷香为限，众人皆可争夺，绣球落于谁手，便是天赐良缘，即良辰择日完婚！”

　　此人声如洪钟，话音落下，满众哗然。无数接了命令的青年壮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同许知意也升起了志气。

　　劲装男子甫一转身，单手掀开纱帘。

　　煦风掠过，青丝飘舞，许知意被沙石迷了眼，观向那跨步迈出薄幕的绛紫身影时，宛如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沙石顽固的黏在她眼睛里不肯出来，许知意揉了眼眶许久，直到薄薄的眼皮泛起鲜红。她浅浅扫过那位大人的脸，随后将目光定在他手中的金丝绣球上。

　　午时一刻，鼓声擂动。

　　陆洄向东南方向轻扫一眼，五色绣球自栏杆处轻飘飘落下，男女老少蜂拥而上，场面一度混乱。许知意被人群裹挟着四处攒动，她看着那绣球时不时被抛向半空，如同击鼓传花一般，从一处传到另一处。

　　身上的包裹不知被蹭到了哪个角落，来不及回头去找便被推搡到了朱雀楼门前。

　　她背靠柱子喘着粗气，袖子胡乱抹了把汗。想想自己空荡荡的钱袋，若抢不到绣球，可就真要露宿街头了，于是她咬着牙硬生生把自己重新挤进一群汉子中间。

　　绣球传到她手中，又很快被夺走，留给她的只有一截扯断的穗子。

　　“时辰到！”

　　锣鼓声响彻玄武大街，惊起一众鸟雀。许知意呆愣愣的看着手里攥着的穗子。她鬓发散乱，半截袖子耷拉在胳膊肘，脸颊上还蹭了一道泥痕。

　　“承让承让！”一年轻男子姿态轻佻，几步跨上石阶。他手里拎着绣球，洋洋得意：“今日让诸位白跑一趟，见谅，见谅！”

　　那男子说话时摇头晃脑，站姿散漫，活脱一副地痞流氓模样，许知意虽心有不甘，但局势已定，只得低头四下寻找包裹，连人群突然静了声也不曾察觉。

　　“在找这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那只打了补丁的布包出现在她眼前，她猛一抬头，便撞进一双泛着春水的眼眸。

　　“抢夺绣球如此拼命，”他看了眼她被扯出几个口子的外衫，语气熟稔，“就这么想嫁给我？”

　　谈笑间，海棠花香萦绕鼻息，许知意颤着手接过包裹，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刚入京城她便听过关于这位大人的传言:三年前，朝中一官员只因酒后提了一嘴他的名字，隔日那人便被革了职。

　　若她说自己是为了银子，他会如何对她？

　　“谢……多谢大人，我……民女是为了银……”

　　朱雀楼前，围观人群早已被侍卫驱散，无人注意的角落，抢了绣球的地痞在收到柳泽递给他的鼓鼓囊囊的荷包后也吹着口哨离开。

　　她话未说完，他食指便轻触她揉红未消的眼睑。

　　“哭过？”他声音轻了些，“因为没抢到绣球？”

　　这位大人是不是眼神不好？

　　“民女没……”

　　“随我回府，”他顿了顿，“吃饭。”

　　“民女不饿……”

　　“我饿。”他一手擒着她的腕子，抬手唤来柳泽：“备车，回府。”

　　柳泽应了一声，拱手作揖。

　　陆洄指腹划过她眼角，他想她定是委屈极了，被人推搡如此也要抢夺绣球，她果然也惦念着他。

　　许知意鼻头微皱，不自在的打了个哆嗦，看着他莫名深情的模样张了张口，想再拒绝，可又怕惹怒这尊大神。四下目移，视线便恰好落在柳泽离去的方向。

　　眼前突然被一片绛紫占据。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又被拉了回来。

　　陆洄瞥了一眼柳泽远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好看吗？”

　　“啊？”她一时怔愣，又忽而反应过来，这位尚书大人许是在问，他长得好不好看。

　　一个大男人，竟如此在意外表？

　　心中如此感言，但她还是偷偷观察起他的脸。眼前之人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瞳色极深，唇色不点而红，端得一副雌雄莫辨、倾城之姿。

　　“好看。”

　　她语气诚恳，他却沉了脸：“不许看。”

　　“……是”

　　这人握着她腕骨的掌心似乎更热了些，恰逢此时柳泽驱车归来：

　　“大人，车已备好。”

　　陆洄颔首，松开她的手腕：“上车。”

　　“……是”

　　许知意心里叹了口气，动作利落的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陆洄紧随其后。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马车于玄武大街穿行，行人纷纷避让。车厢内，鎏金香炉燃着沉香，轻烟袅袅，空气安静的落针可闻。许知意抠着袖口，拘谨地坐在锦缎包裹的软垫上。

　　他为她倒一盏清茶，温声道：“喝茶”

　　“谢大人。”她端起茶盏，一口下去，杯中茶便少了一半。

　　马车突然颠簸一瞬，她那口茶呛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咳得厉害。

　　“咳咳咳……”

　　她通红着脸，眼角溢出浅浅一层泪花。陆洄见状，忙伸手轻拍她后背：“这样可好些？”

　　“咳咳！好，好多了。”

　　他点点头，掀开车帘，声音冷肃：“稳着些，莫要再颠簸。”

　　“是。”柳泽回的干脆，赶车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许知意被沉香熏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又梦到半年前那个被她掏空家底买下，结果连句道别都没有就消失的姑娘。

　　车马影子拉长，柳泽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布，朦朦胧胧：“大人，到了。”

　　许知意这次不用提醒，自行跳下车。

　　眼前府邸门楣极高，一派肃穆之气，可踏入府内却又是另一番秀丽光景。她跟着二人的脚步，穿过抄手游廊，踏入尽头花厅，厅外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厅内早已备好一桌筵席。

　　柳泽守在花厅入口，陆洄将许知意按在他旁边的座位，夹了一块糕点在她碗中。

　　“上巳佳节，祓禊去灾。”

　　许知意诚惶诚恐，连连道谢。她肚子饿得厉害，见陆洄动筷，也大着胆子夹起了菜。

　　“你何时来的京城？”陆洄不紧不慢，说话间又帮她夹了一块鱼肉。

　　“今早才进了京城大门。”她吃的小心翼翼，并未注意那人眼中的笑几乎要漫出来。

　　“来京城做什么？寻人？”

　　她咽下口中糕点，连连摇头：“不是，赚钱。”

　　男人放下手中筷子，单手撑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你很缺钱？”

　　“本来是不缺的……”她委屈极了，“遇到一个小没良心的，结果钱没了，人也没了！”

　　“咳……”陆洄轻咳一声，摸摸鼻子，沉默片刻开口：“许知意。”

　　“唔？”她刚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便被叫了名字，尚未来得及问他为何知道自己姓名，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的猝不及防。

　　“嫁给我，可好？”

　　他眉头轻挑，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糕点掉落，几粒渣子蹦上她衣襟。许知意睁圆了眼，心跳竟比抢绣球时还快上许多。

　　“大人，民女不——”

　　“陆思安可回来了？”

　　花厅入口传来一道苍老且威严的声音，她话被打断，转头看过去，一身着藕荷色绫罗褙子、头戴金簪的老妇正拄着黄花梨木拐杖，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那老妇虽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祖母。”陆洄起身见礼，许知意学着做了个不算标准的动作。

　　老太君扫她一眼，见她衣衫褴褛但眉眼却似曾相识，因实在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又将视线重新放到陆洄身上。

　　“今日招亲，结果如何？”

　　“祖母应当早已知晓。”

　　“哼，”老太君冷哼一声，“你耍的那些把戏，当老太太不知道？白白浪费了我一个五色绣球！”

　　“结果既定，祖母何必计较。”

　　“老身如何不计较？我陆家现如今只剩你一个男丁，可你二十有五却连通房都不曾有一个！你！你是想让我陆家断子绝孙吗？”

　　“自然不会。”他看向那正低着头的姑娘，“孙儿找到她了。”

　　见他此状，老太君这才重新看向许知意，颤抖中带着不可置信：“她便是那个……”

　　“正是。”他眼神柔得宛如春风轻抚湖面。

　　老太君愣了一瞬，忽而想起陆洄书房中那副女子画像，刚刚还愁云惨淡的老太君竟逐渐喜笑颜开：“如此甚好，甚好！”

　　二人的对话听的许知意云里雾里，她正盯着鞋尖思量着陆洄患有癔症的可能性，守在外面的柳泽却突然传来急报：

　　“报！”

　　他步履匆匆，声音紧涩：“禀大人，崔将军……”

　　他顿了顿，

　　“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