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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五也知 ...

  •   美人抱持四弦阮【1】,内着盘金绣鸾凤抹胸与霞色百迭裙,外罩等身长的水碧色褙子,头戴尺把高的重楼子花冠,冠上饰着芙蓉木兰等各色绢花,间杂着时令的腊梅与忍冬【2】,又用月白色鲛绡纱蒙住,恰如夏露秋月之灿光,又似冬雪霜雾之凌傲,面上贴着鱼石珍珠【3】,这是赵宋的风潮。

      两旁的小厮见此美人皆都呆痴,忘记撤下芳琼用过的杯盏。

      “淑容,见过致和御史”,她盈盈而拜,若朴忙扶她坐下。

      林彦文见此,既是惊喜又是鄙夷,喜的是鱼儿总算上钩,鄙夷的是这年轻男子啊,总是难过美人关。

      待淑容坐定,若朴与淑容两相对顾,一时无言。

      林致和瞧她二人的眉眼官司,有些不敢置信,若朴有磨镜之好?

      不,断然不会,他笃定不会如此。

      倒是淑容先反应过来,为若朴夹块黄公糕,“方才我在屏风后听御史说是首次饮酒,还请用些豆糕垫垫,莫让酒激坏肠胃。”

      她竟就着淑容的筷子直接用下,面上因着酒意泛着潮红与汗珠,淑容又捏住袖缘为她擦过薄汗,柔声道:“林御史可是有些热?”

      “你穿得这样少,我怎么会热?”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奇,林致和倒酒满饮一杯,他劝自己,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淑容没答衣服多少的问题,只是抱定阮咸,拨动琴弦,柔婉的嗓音带着些寂寥,“十五也知相见欢,玉轮盈盈满西园。兰麝香袅金猊动,白雪红梅不必寻。问青天借来梅梢月,且酌清辉”,淑容停住弦,复又朝若朴举起酒杯,“能共饮否?”

      “有花有酒有相识,怎能不饮?”

      复又对酌一杯,若朴自觉不能再饮,她意识倒清醒,只是脑中发热,心头有些燥得慌。

      “有花有酒有相识,好句啊好句,致和贤侄,你可有婚配?”

      “尚未”,若朴心知林彦文要撮合她与淑容,她如今还顶着林致和的名头,虽能小小作弄他一下,但还是得顾上他的意思,便用余光瞧瞧林致和,他面上带着冷硬,眼中有些焦急的意味,他大概是不同意的。

      “正好星前月下,我便撮合你与我女淑容做对欢喜冤家如何呀?”

      “蒙世伯厚爱,只是我性情憨直,时常有些乖僻,恐会委屈淑容姑娘”,若朴此言说的是自己。

      林彦文便知她不愿意,方才那一出倒叫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管,总归今日只是先碰面而已,便开口道:“倒是不委屈”,摆摆手让淑容退下,又问若朴,“贤侄有如此诗情,想必也精通音律吧?”

      “世伯说笑,方才侄儿皆是有感而发,算不上是什么诗”,音律么,她是一窍不通的,但林致和想必是精通的,毕竟他房中挂着琴与笛箫,“沈若朴倒是颇会此道。”

      “哦?那我的耳朵今日还真是有些福气。”

      “还请林府台取张七弦琴来,罢了笙箫笛管。”

      话毕,乐工们停奏,满室安静。

      便有两个小厮,一个捧着琴,一个搬来琴桌,是床青玉轸足的琴,龙池上方书有三字“松间意”,林致和整好衣冠又净过手,调弦入弄,抚琴击出几个散音。

      若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便抬眼望向林致和,他接住她的目光,朗声吟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5】

      方才美酒佳人,此刻便清心寡欲地念起《清静经》,若朴本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但转念一想,他既是来巡镇地方的,这知府主政一方,饮食用度无一不精,银子从哪里来?总之不是朝廷的俸禄。

      待他吟到“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他便停住,开口说:“还望二位恕罪,后面的经文,在下有些记不住。”

      “无妨,你继续吧”,若朴开口接上前文,“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

      若朴吟唱,林致和抚琴,二人配合得倒是不错。待她吟至“能悟之者,可传圣道”,也停下来。

      “老君曰:上士无争……得悟道者,常清静矣。”林彦文诵完,弦停曲毕,待余音散远,林彦文才又开口说,“若朴琴风清和中正,不错。”

      “是大人的琴不错”,虽则林致和不喜欢林彦文此人,但不得不承认这琴确实可以。

      “你过谦了”,琴音虽好,林彦文却觉得甚是扫兴,正是恋酒迷歌的好时候,这不识相的却偏偏要诵些至人之道,一时也没甚饮酒作歌的心思,便吩咐侍女们传菜。

      菜是逐个上的,又皆是些羊背皮风鸭之类的脂甘厚味,若朴不喜,各色菜肴都只随意尝一两口。

      饭毕已是月上中宵,林彦文便开口挽留,“贤侄,如此深夜不如就在世伯处歇一宿吧?”

      若朴也不推辞,道声多谢世伯,林彦文虽已有些兴致缺缺,但仍亲自引着若朴与林致和二人去往客舍,若朴那间房地势高些,挂着揽月二字,林致和住的那间名为汀芳临湖近些,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种着几株老梅,开得正好,若朴又道过谢,同林彦文复又客套几句才作别。

      待林彦文走远,林致和便问若朴:“可需要伺候的人?”

      “我没这个习惯”,若朴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她从来不是个需要被人伺候的人,“若无事,我便去休息。”

      方才在石舫上,她可不是这般冰冷的模样,他本是担心她饮酒后不适,见她推拒便也只能作罢,“那林御史先歇吧,若是有事,可来唤我。”

      她忽地笑出声音,转头望向他,雪月辉光闯入她的双眸,“此处并无别人,我还是我,你依旧还是你。”

      若朴说完便挪步走向揽月居,他还在原地遥望着她,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渴盼着她的回眸。

      待若朴到房前正欲推门而入,却瞧见林致和还立在梅花树下,一轮玉盘恰在梅梢,便想起淑容方才唱的那句“问青天借来梅梢月”,她想这花前月下果真温柔醉人,忍住朝他而去的念想,也不想多瞧他那双藏情的眼,转身掩门进屋。

      她不知道,方才林致和目送她走远,那个梅间月下的人已是心千结、肠百转,她方才吟诵风月,他便不信她是那参禅悟道心如古井水的人,只是她的情,可有施舍给他的份儿?

      她转身回眸那一刻,他便觉今日的酒过分醇厚,不过两三杯而已,他已吃醉。

      可不过转瞬而已,她便入了房内,他都没瞧见她脸上因酒意泛起的潮红是否已消褪,等那海棠花门完全合上,他才知她不是为他回望,她只是在关门而已。

      不由摇头自嘲,心里想的却是终有一日,定叫她铁石人也柔肠转。

      若朴自是懒得管他这么多心思,因她确实有些不舒服,那玉露醉有些后劲,酒气直将荤腥之物的味道往喉管上冲,便想呕吐,可门外却响起敲门声,她只好忍住。

      “林御史可有安睡?淑容给大人送些醒酒的汤。”

      这真是雪中送炭,若朴忙开门,见淑容已卸过妆穿好夹袄,便迎她进来。

      食盒内置着红炭,汤还滚烫着,热汤落肚,那股不适之感果真减轻不少。

      “初一一别,我们已是一旬未见,我听莲秀她们讲今夜的酒有些助兴之物,便煮过些醒酒的汤。我听人说章华楼已被查封,你可有因我受到什么牵连?”

      “你放心,我无碍。只是”,若朴放下碗,望着她继续说道,“你怎么会在林彦文府上的?初六那日我又经过那观,真宁道长向我提起,你父母当日已到观中。”

      淑容动动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我此前未向你提过家中情况,现下便对你说吧。自从祖父于六年前过世,家中境况便一日不如一日,我父亲没甚志向,又不懂经济,母亲软弱,家中大哥大嫂也都是不管事的人,幸而还有些祖父留下的书画金石、文房珍藏,倒也还能过得下去,我平日里描些丹青、绣些画片,也能贴补点家用。也正是这个原因,家里才看中些我,一直没有将我嫁出去。十一月初,我去卖画,被伙贼人掠到章华楼去,那为首的人拿着张画又仔细瞧过我,却说不是这女子,我原以为他们要放过我,那人却又说既捉来便就放在楼里吧,也不枉费我们兄弟们跑一场。”

      窗外飞过只鸟,将梅枝上的雪撞得簌簌作响,淑容又道:“可喜十一月下旬时,你我相识,我才能在腊月初一脱身,若朴你我夜奔前往灵霄观,又托道长寄去信,我便日日盼着父母能早点来接我。你知道,初六那日他们确实来了观中,可半路上就变了脸。父亲骂我河间妇【6】,说我既沦落风尘便不要再回去丢人现眼,母亲在家里向来是说不上话的,只能抱着我哭。我见此便心灰意冷,父亲不顾母亲反对带我来到宜南。陆宁知府林彦文曾与我祖父交好,我父亲知她府中常养着歌舞女,便将我送给林彦文。”

      听到这里,若朴只觉一身恶寒,既是父母,又怎能将女儿转赠他人;既是交好,又怎能容忍故人孙女有此遭遇?

      “那林彦文一见我便说我生得美,要认我做个干女儿。可笑这人情冷,世情淡,父母亲恩也做浪滚沙,俱不复见。父亲即刻便撇下我,母亲留给我十两银子也同他一道回往荆州。当初说是做个干女儿,待我见过莲秀她们才知道,需得抚乐歌舞。今夜是我第一次见客,便碰见到你。”

      “幸好是我”,若朴听完便觉有些自责,又庆幸重逢得早。

      “我听说,林致和是新来的监察御史巡按此地,你如今……”

      “此事,过后再议”,淑容还未问出口,便被若朴打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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