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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火舌下的抉择 ...


  •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不是听觉,而是嗅觉。

      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混杂着咖啡苦香与旧书卷气的味道里,突兀地掺入了一丝焦糊的、属于塑料制品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很淡,却不容忽视。

      林恪的身体并未动弹,依旧任由沈砚从身后环抱着,但他的感官已经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鼻翼微动,冷静地分辨着气味的来源。

      不是电路短路,那种味道更尖锐。

      这更像是……某种助燃剂被点燃后,引燃了地毯或窗帘。

      是人为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门缝底下,一条灰黑色的细线正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渗透进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是浓烟。

      几乎是同一时刻,身后紧抱着他的沈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那道门缝。

      “操!”

      沈砚低骂一声,松开林K的手臂,转身就要冲向门口。

      他的本能反应永远是迎向危险,将林恪护在身后。

      “别动!”

      林恪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停了沈砚的动作。

      他快步走向与主卧相连的盥洗室,没有开灯,动作精准地拧开水龙头,扯下自己身上的衬衫,浸透,拧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当他走出来时,浓烟已经弥漫了小半个房间,呛人的气味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将那件冰凉湿润的衬衫,径直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捂住口鼻。

      但林恪敏锐地察觉到,沈砚接过布料的手臂,在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也远比常人更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膛都起伏得异常剧烈。

      烟雾对他的影响,比预想中更大。

      沈砚一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倾斜,靠在了床垫上。

      他紧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高温炙烤下,他脊椎里那根曾被仇家打入的钢钉,仿佛被烧红了一般,正一寸寸地传递着剧烈的、深入骨髓的抽痛。

      林恪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沉静如水。

      他没有去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蹲下身,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沈砚的后颈动脉上。

      触感之下,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吸入少量浓烟后该有的反应。

      林?恪松开手,站起身。

      他的目光没有在沈砚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天花板的角线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西南角那面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潮湿痕迹在高温下正迅速扩大。

      承重柱已经偏移了至少三度。

      不能走门。火势是从外面烧进来的,走廊此刻恐怕已经是一片火海。

      林恪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房与主卧相连的那一侧墙壁,那里有一扇通往杂物间的、几乎被人遗忘的木门。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一把拽起靠在床沿的沈砚。

      “跟紧我。”

      沈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旧伤与缺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跟上林恪的步伐。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巨大的红木书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轰然倒塌,瞬间被火舌吞噬,彻底堵死了通往书房的另一条路。

      林恪看都未看一眼,绕过燃烧的残骸,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通往杂物间的木门。

      “砰!”

      门板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与卧室的灼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杂物间里漆黑一片,墙面上贴着一排老旧的、已经生锈的排水管道,而在管道的正上方,是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废弃通风口。

      这是唯一的生路。

      “你先上。”林恪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而冷静。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通风口,又看了一眼脚下湿滑的管道,没有废话。

      他将湿衬衫塞回林恪手中,自己则扯下睡袍的一角,死死捂住口鼻。

      他手脚并用地攀上管道,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袍传来,让他因剧痛而有些麻痹的神经,清醒了些许。

      但就在他发力向上攀爬,左腿蹬在管道连接处时,一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膝盖处猛地传来。

      是旧伤。

      他的左腿瞬间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撑住了他的后背,将他倾斜的身体硬生生顶了回去。

      是林恪。

      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单手抓住管道,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撑着沈砚。

      “别分心。”林恪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低沉的命令。

      沈砚刚想应声,头顶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杂物间的天花板,那块本应用作装饰的厚重石板,因为长时间的热胀冷缩和结构变形,终于脱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径直朝着沈砚的头顶砸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撑在他背后的林恪,做出了一个快到极致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拉。

      而是毫不犹豫地侧过身体,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块坠落的石板。

      “砰——!”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与石块碰撞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沈砚只感觉自己背后的那股力量猛地一沉,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溅到了他的后颈上。

      是血。

      石板的尖锐边缘,在林恪的肩胛骨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被高温灼烫过的血痕。

      林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撑着沈砚的那只手,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上去!”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因剧痛而产生的嘶哑。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林?恪瞬间被鲜血浸透的后背,那片黑色丝质睡袍下,翻开的皮肉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暴怒与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想嘶吼,想杀人,想把放火的杂碎碎尸万段。

      但最终,这些翻腾的情绪,都被林恪那双依旧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压了回去。

      “别浪费时间。”林恪忍着背部撕裂般的灼痛,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将沈砚向上托举。

      沈砚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不再看林恪的伤口,而是借着那股力量,发疯般地向上攀爬,双手抓住了通风口的铁栅栏,猛地翻了上去。

      管道里狭窄而黑暗,充满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完全的黑暗中匍匐前进。

      林恪能感觉到背后的伤口在不断地渗出血液,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肌肉和神经,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只手按着冰凉的管道内壁,感受着温度的细微变化,以此来判断正确的路径。

      这里温度低,说明远离主火场。

      那一边在升温,说明正在靠近另一处火源。

      他的大脑,此刻就是最精准的地图。

      身后,墙体崩裂的“咔嚓”声越来越密集,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传来,林恪知道,是二楼的承重梁,塌了。

      必须更快!

      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摸到了一扇横在管道里的铁闸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哐当!”

      锈死的闸门被他硬生生踹开。

      下面是一片漆黑。

      林恪没有迟疑,抓住沈砚的手臂,低喝道:“跳!”

      两人从通风管道中一跃而下,重重地摔在了一楼储物间的杂物堆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恪背后的伤口再次撕裂,他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强撑着站了起来。

      储物间有一扇破旧的窗户,玻璃早已不知所踪。

      林恪率先翻了出去,然后转身,接住了同样翻出来的沈砚。

      两人滚落在花园柔软的草坪上,终于呼吸到了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

      远方,凄厉的警笛和消防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沈砚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烟灰和血沫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

      林恪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息着。

      他背后的黑色睡袍,已经被血迹与灰烬彻底浸透,紧紧地黏在伤口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被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的华美建筑,看着那曾经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主宅,正在一点点地坍塌、毁灭。

      他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个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盯着火场的男人身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深深的倦意。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吹散。

      “沈砚,”他说,“我们清算罪人,但放过彼此,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句突兀的叹息,飘散在炙热的空气里。

      没有回答。

      沈砚只是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攫住了他。

      然后,沈砚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攥住了林恪的手腕。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林恪的骨头捏碎。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给出了他的答案。

      林恪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看着他眼底那片快要将自己也一同焚烧殆尽的疯狂。

      救护人员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跪地不起,在冲天的火光下,彼此对峙,像两头被困在绝境中、伤痕累累的野兽。

      当医护人员试图分开两人,为林恪处理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时,沈砚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死也不肯松手。

      直到林恪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紧攥着的手背。

      “松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指令,瞬间穿透了沈砚所有的狂躁。

      沈砚的手指,终于在剧烈的颤抖中,一根一根地,缓缓松开了。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恪分毫,从草坪到担架,再到救护车关上门的那一刻,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偏执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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