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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雨夜的裂隙 ...


  •   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的几点,在窗玻璃上晕开几个硬币大小的湿痕,紧接着,便是千万条鞭子,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打着这座孤岛般的宅邸。

      这是沉默的第四天。

      林恪的意识像沉在一潭深水里,时而上浮,能清晰地听见外界的狂风暴雨,时而下沉,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体的机能正在以一种有序的、不可逆的方式逐一关闭。

      饥饿已经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像一个黑洞,缓慢地吞噬着他最后的热量。

      他听见楼下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阿坚的脚步声,比前几天更沉,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凝重。

      然后,是漫长的死寂。

      就连沈砚那焦躁的、如同困兽般的踱步声都消失了。

      林恪蜷在地板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耳朵贴向冰冷的地面,试图捕捉那一点点震动。

      什么都没有。

      整个沈宅,仿佛只剩下风雨的咆哮,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没有来。

      这个发现,让林恪那潭死水般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微澜。

      这四天,无论沈砚如何暴怒、如何恳求,他始终像一个偏执的狱卒,守在他的牢门外,用送餐、叫医生这些方式,反复确认着他的“存在”。

      但今晚,他放弃了。

      是耐心耗尽了?

      还是……阿坚带回了什么,足以让他连对峙的欲望都彻底丧失的东西?

      林恪不知道。

      他只觉得身体里的寒意更重了,从四肢百骸渗进来,连意识都开始冻结。

      夜色深沉,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台灯在角落投射出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了茶几上摊开的那份报告。

      沈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尽,酒液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报告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窗外。

      雨水在防弹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迹,将庭院里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

      报告的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关于沈宗年先生私人离岸账户专项调查】。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却始终没有勇气翻开第二页。

      阿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认知的基石上,凿开一道道裂缝。

      “沈先生,这笔转账记录经过三重核验,离岸账户的受益人追溯到一名已故叛军后勤首脑的亲属名下。沈宗年先生的私人签名和电子审批码都吻合。”

      一亿二千万。

      分两次,在沧澜覆灭前最后一个月,精准地汇入了敌人的钱袋。

      父亲临终前,还死死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守住……守住沈家……”

      可他究竟是想让他守住一个荣耀的商业帝国,还是守住一个建立在亡国者骸骨之上的、肮脏的秘密?

      沈砚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股寒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没有在深夜去敲林恪的门。

      那个男人,用绝食和沉默,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冷酷地照出了他父亲,照出了整个沈家,最不堪的一面。

      现在,他还拿什么去质问?去逼迫?

      他连敲门的立场,都没有了。

      沈砚颓然地靠进沙发深处,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第六天,清晨。

      林恪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水底。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沧澜的宫殿,没有沈宅的牢笼,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他一个人走着,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脚都失去了知觉。

      他想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很模糊。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从窗台上滑落,身体重重地撞在地板上,那声闷响,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坚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房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托盘上的水杯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动过,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而那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极致体面与优雅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物,蜷缩在窗边的地板上。

      他身上的灰色衬衫因为消瘦而显得空空荡荡,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底下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林先生!”

      阿坚的心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探向林恪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皮肤冰冷。

      “快!叫救护车!”阿坚朝着门外嘶吼一声,同时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林恪打横抱起。

      那重量轻得让他心惊。

      他撞开沈砚书房的门时,沈砚正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发上,满室的烟味和酒气。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阿坚怀里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上时,那空洞瞬间被惊恐和骇然填满。

      “他怎么了?”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他踉跄着站起来,冲了过来。

      “先生,他昏过去了!”

      沈砚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房,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空荡。

      他转身追出去,正看到林恪被阿坚抱到匆匆赶到的担架上。

      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曾经锐利明亮的双眸紧闭着,瞳孔在半睁的眼皮下微微扩散。

      那双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嘴唇,此刻因极度缺水而干裂起皮,透出一种濒死的灰白。

      沈砚伸出手,想去握住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股彻骨的冰冷,像电流一样窜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最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样。

      他跟在担架旁,一路从二楼跑到主宅门口。

      清晨的冷雨还在下着,毫不留情地浇在他的身上,瞬间将他昂贵的白衬衫淋得湿透。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滑下,滴落在他通红的眼眶里。

      他眼睁睁看着林恪被抬上救护车,那扇白色的车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的世界。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划破雨幕,绝尘而去。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一动不动。

      直到阿坚撑着伞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先生,我们该去医院了。”

      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猛地转身,冲进了停在一旁的车里。

      急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砚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不在乎过往护士投来的异样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中”的红灯。

      白衬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熄灭,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已经苏醒,是长期未进食进水导致的严重脱水和电解质紊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沈砚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墙,哑声问:“我能……看看他吗?”

      “在观察室,家属可以探视,但请保持安静。”

      沈砚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隔着一层巨大的玻璃墙,他看见了林恪。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换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一只手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注入他枯竭的身体。

      他醒着,眼睛睁着,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另一个世界。

      沈砚站在玻璃墙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曾经凭一己之力就能搅动整个沈宅风云、用最严苛的秩序驯服他这头野兽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没有焦点,却准确地落在了沈砚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冷漠,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疲惫。

      这一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沈砚用酒精和冷硬外壳封锁起来的所有情绪。

      绝望、愤怒、恐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猩红着眼,对着玻璃墙内的那个人,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嘶哑的声音低吼: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去把那个齐牧之、把所有害你家破人亡的人都抓到你面前!一个一个!让他们跪在你脚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刨出来的。

      “然后呢?然后你是不是就能……看我一眼?”

      不是这种眼神。

      不是这种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碎东西的眼神!

      玻璃墙内,林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彻底失控、像个迷路孩子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沈砚死死地盯着他,甚至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沈砚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那像是一声隔了漫长岁月,跨越了国仇家恨,终于从灵魂深处泄出来的、无声的叹息。

      然后,林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尊终于耗尽了所有神力的神像,拒绝再看这个喧嚣、混乱、让他疲惫不堪的人间。

      沈砚僵在原地,高高举起的拳头缓缓滑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走廊的尽头,阿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新收到的信息,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砚身后,压低了声音。

      “先生,齐牧之的律师团刚刚发来函件,要求就金冠项目收购案,在三天后进行最终谈判。”

      阿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指名,要您亲自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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