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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远方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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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字,像一根无声的针,精准地刺入林恪平静的眼底。
他拿着请柬的手指没有丝毫颤动,但心中那张由无数线索交织而成的大网,却因这四个字而骤然收紧。
赵氏集团。
沈明辉刚被削权,他的心腹便被目击驶向赵氏总部。
现在,赵氏就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动递上了帖子。
“沧澜流风”。
这四个字,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一次精心计算的投石问路。
对方在试探,沈家,或者说他林恪,究竟对“沧澜”二字,了解多少,又有多深的反应。
“林管家,怎么看?”周律师的声音将林恪从思绪中拉回。
他注意到林恪盯着那请柬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了许多。
“一场鸿门宴,但帖子是递给沈家的,不能不接。”林恪将请柬合上,语气平淡,“既然太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去,那便去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赴宴之前,恐怕客人会先主动上门。”
周律师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你是说……他们不止这一手准备?”
“这份请柬更像是敲门砖,或者说,一个姿态。”林恪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如果我对‘沧澜’二字有过度反应,他们就达到了初步试探的目的。如果我反应平淡,他们就需要更直接的方式来获取信息。毕竟,一场鉴赏会能看到的东西有限,而他们真正想看的,恐怕在沈家的库房里。”
周律师皱起眉头,他隐约感觉到,林恪所指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商业竞争范畴。
这其中,似乎藏着更深的秘密。
林恪的预言没有落空。
请柬送达的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便平稳地停在了沈宅大门外。
通报很快传到了林恪这里:赵氏集团文化项目部总监马薇薇女士,携助理前来拜访。
“来得真快。”林恪放下手中刚整理好的库房交接文件,对前来报信的阿福吩咐道,“按规矩,请到偏厅奉茶。另外,请周律师一同到场。”
“明白。”阿福领命而去。
林恪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管家制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扣,那双曾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做起这些仆役的日常,已是行云流水,毫无滞碍。
镜中的自己,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这副身躯里藏着的,是沧澜摄政王的灵魂,而他即将面对的,是灭国仇人的爪牙。
他缓步走向偏厅,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但今天
偏厅内,周律师已经先到了。
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谈判。
而他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
正是马薇薇。
她穿着一身高定的米白色职业套装,身姿挺拔,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从林恪踏入偏厅的那一刻起,便像精准的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逡巡。
她在评估。
评估这个传闻中一夜之间掌握了沈家库房大权的代管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想必就是林管家了,”马薇薇主动站起身,伸出手,笑容职业而疏离,“久仰大名。我是赵氏集团的马薇薇。”
“马总监。”林恪微微颔首,并未与她握手,只是虚引了一下,“请坐。奉茶。”
这是一个微小却清晰的信号。
在沧澜的礼仪中,身份不对等者,下位者无权主动向上位者伸手。
他以仆役的身份,恪守着仆役的本分,却也在这本分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马薇薇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底的探究却深了几分。
这个管家,不简单。
小梅端着茶盘进来,她有些紧张,将茶杯放在马薇薇面前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恪的目光扫过她,平静地开口:“小梅,茶水烫,慢一些。”
简单的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无形中安抚了小梅的情绪。
待小梅退下,马薇薇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林管家,周律师,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受我们董事长的委托。赵董对沈家深厚的文化底蕴一向十分钦佩,尤其听闻沈家的收藏品类丰富,冠绝东海市,所以特地让我来请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沈家,又摆出了谦逊求教的姿态。
周律师作为法律顾问,不便在这种场合多言,只是公式化地回应:“赵董过誉了。”
马薇薇的目光转向林恪,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我听说,沈家的库房最近正在由林管家您亲自整理。想必您对库房的情况,是如今最了解的人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商业谈判的压迫感,“实不相瞒,我们赵氏集团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内部的员工艺术素养培训计划。我们认为,要提升员工的审美,不能只看那些完美的传世珍品,也需要了解一些……不那么完美的物品。”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恪的反应。
“比如一些鉴定困难、保管不便的残次品,或者疑似赝品。”
林恪的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马薇薇心中更有底了,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茶几上。
“我们初步拟定了一份收购清单,希望能收购沈家库房中符合这些描述的物品。当然,价格方面,赵氏绝不会亏待。我们愿意开出一个远高于市场废品价的打包价格。”
清单上罗列着几大类物品,字眼模糊而宽泛。
“金属残件(材质不限)”
“陶瓷碎片(有无纹饰均可)”
“无法辨识字迹的古旧文书、残页”
林恪的目光扫过清单,快得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心中却已了然。
这哪里是收购清单,分明就是一份寻物启事。
每一条描述,都与沈家库房角落里那批被标记为“杂项旧物”的沧澜遗物高度吻合。
甚至有几项对纹饰的描述,精准地指向了沧澜王室特有的蓝金釉工艺。
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他们知道,沈家有。
而且,极有可能,是沈明辉透露了风声。
林恪不动声色地将清单推到周律师面前,仿佛这是需要法务部门过目的公事。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马薇薇:“马总监有心了。”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不过,沈家库房的物品,无论如今价值几何,终究是沈家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家族资产。它们的处置,首先要遵循家族内部的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规矩”二字。
“其次,”他继续道,“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它的价值,不能简单地以‘废品’或金钱来衡量。在没有完全厘清其历史和文化价值之前,沈家不会轻易做出售的决定。”
这一番话,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这些“废品”的特殊在意。
他只是站在一个忠诚管家的立场上,维护着主家的资产与尊严。
马薇薇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林管家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她立刻调整策略,“我们赵氏当然也是重视文化传承的企业。如果林管家觉得价格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议。或者……为了让我们能更准确地评估这些物品的‘文化价值’,您看是否方便,带我们实地去库房看一看其中的一小部分样品?”
图穷匕见。
这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进入库房。
只要能亲眼看到,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能印证他们的猜测,并判断出沈家对这些东西的重视程度。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律师的眉头已经紧紧锁起。
外人进入库房,这严重违背了沈家的安保规定。
林恪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碧螺春,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就像此刻的博弈。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总监,”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非常抱歉。库房目前正在进行系统性的封存、清点与数字化建档工作,所有流程都有严格规定,期间不便接待任何外客。”
他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极其专业的理由。
“待所有整理工作完毕,若其中确有适合对外展示或进行学术交流的部分,沈家自然会整理出目录。到那时,我们再正式邀请马总监和赵氏的专家前来品鉴,也不迟。”
潜台词很明确:现在,不行。未来是否可以,由我们说了算。
马薇薇深深地看了林恪一眼。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的言行举止,完美得像一本教科书,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你用利益诱惑他,他跟你讲规矩;你试图深入刺探,他用流程挡回来。
他就像一座被礼仪与规则包裹起来的冰山,你根本看不透水面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马薇薇站起身,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恪,“这是我的名片。林管家,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一次,林恪伸出双手,接过了名片。
这是合乎礼仪的接受。
“慢走,不送。”
会面结束,马薇薇带着她那职业化的笑容,和一无所获的结果,转身离开。
周律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林恪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这个赵氏,突然对一堆‘破烂’这么感兴趣,事情不太对劲。”
“醉翁之意不在酒。”林恪看着手中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们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沈明辉的院子。
周律师瞬间明白了。
正在这时,阿福从外面快步走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对林恪报告:“林管家,我刚刚送她们出去,看到马薇薇在停车场,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谁?”林恪问。
“看着眼生,但那人上车前,我看到他的袖口……”阿福努力回忆着,“绣着一个很小的‘辉’字暗纹。那是大少爷身边几个核心保镖才有的标记!”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周律师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个沈明辉,真是家贼难防!”
林恪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将那张精致的名片,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收进了自己制服的内袋里。
这既是试探,也是线索。
更是……一份递到他手里的,战书。
夜幕降临,沈宅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林恪独自在房间内,就着一盏台灯,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复盘,并记录在自己的那本加密笔记本上。
赵氏、沈明杭、沧澜遗物……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了。
他需要一枚能看透黑暗的眼睛。
正当他沉思之际,窗户被人用指节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他和阿福约定的最高等级的紧急暗号,意味着有预料之外的重大发现,且不方便当面汇报。
林恪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将窗帘掀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空无一人,阿福早已隐入暗处。
只有在窗台的石基上,放着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一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熟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