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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董事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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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漩涡。
这句话并未说出口,却已化为实质的寒意,在林恪周身的空气中凝结。
秩序的建立,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用铁腕与智慧,将一切潜在的混沌,重新纳入唯一正确的轨道。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一场决定集团未来数月走向的季度战略研讨会,正进行到最胶着的阶段。
沈砚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空调声掩盖的声响。
他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动作、乃至呼吸的节奏,都尽收眼底。
刚刚结束汇报的,是海外投资与公益板块的负责人,副总裁李崇。
他是一位典型的家族企业老人,由沈宗义一手提拔,资历深厚,盘根错节。
“……综上所述,”李崇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沧澜项目,虽然初衷是好的,但我们必须看到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当地□□势不明朗,部族矛盾尖锐,投资回报周期过长,甚至可能……血本无归。我个人建议,集团应重新评估该项目的投入规模,或者,至少将重心调整到风险更可控的东南亚市场。”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几位与他亲近的老臣子,立刻附和地点头,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信托风波之后,旧势力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对沈砚的核心决策发起的试探性攻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林恪所主导的沧澜项目。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更是那个“菲佣”权势熏天的象征。
打掉这个项目,就等于砍断了沈砚的一条臂膀,也等于羞辱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崇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坐在他下首的首席财务官罗伯特·张,却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李总的担忧,财务部门已经做过压力测试。”罗伯特的声音冷静而锐利,他轻点面前的平板,一面复杂的图表被投射到大屏幕上,“首先,沧澜项目虽然短期内不产生直接利润,但其带来的品牌无形资产增值,尤其是在国际ESG评级上的正面影响,预估价值已超过三千万美元。这对于我们正在洽谈的欧洲几笔绿色能源融资,是至关重要的加分项。”
“其次,”他切换了另一张图,“通过基金会对当地进行的早期资源勘探,我们获得了一手的水文、地质和稀有矿产分布数据。这些数据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超目前的初期投入。这是着眼于未来十到二十年的长期资源布局,李总只看短期回报,未免有些……短视。”
“你!”李崇被“短视”两个字噎得满脸通红。
罗伯特却毫不理会,继续用冰冷的数据进行轰炸:“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该项目的所有资金,均来自沈氏家族信托下的公益基金,与集团主营业务的运营资金,在法律和财务上是完全隔离的。这一点,我想陆律师比我更有发言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末席的信托律师负责人,陆明宇。
陆明宇扶了扶金丝眼镜,站起身,言简意赅:“是的。根据信托条款,基金会的任何风险,均由信托资产独立承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穿透到沈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换言之,即便沧澜项目失败,对集团的股价、信用评级和日常运营,影响为零。”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将李崇等人刚刚煽动起来的“风险论”砸得粉碎。
连带影响集团?不存在的。
血本无归?
那是信托的钱,跟你们这些指望集团分红的老家伙没半点关系。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直到此刻,沈砚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李崇身上。
“李总,”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担心风险,这是老成持重,可以理解。”
李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继续道:“这样吧。你牵个头,法务部、财务部配合,一个月内,给我拿出一份详细的‘沧澜项目风险评估与动态避险方案’。”
“方案里,我要看到具体的、可量化的风险点,而不是一句笼统的‘风险高’。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管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针对性的政治风险保险如何购买、本地合作伙伴的深度背景调查方案、以及将投资分阶段、分批次投入的精细化财务模型。”
他每说一句,李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哪里是采纳他的建议,这分明是将一座山直接压到了他的背上!
要拿出这样一份专业到极致的方案,他手下那帮只会看报表、搞人际关系的老油条,不被扒掉三层皮才怪。
“做得到吗,李总?”沈砚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随口的问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做得到。”李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很好。”沈砚收回目光,转向下一位汇报人,“继续。”
会议室里,再无人敢对沧桑项目提出任何异议。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结束了。
会议休息的间隙,沈宗礼拄着那根熟悉的梨花木拐杖,慢慢踱到沈砚身边的露台上。
“砚哥儿,”老人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声音压得很低,“信托的事,你做得漂亮,釜底抽薪,把外面的嘴都堵上了。但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沈砚:“家里有些人,心还没定。尤其是那些……跟海外一些旧关系,扯得比较深的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沈砚微微颔首,递给老人一杯温水:“三叔公提醒的是,我心里有数。”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深邃:“有些几十年的旧账,是时候清一清了。不然,沈家这艘船,将来走不稳。”
沈宗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沈砚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下午,财经频道资深记者方敏,如约来到沈砚的办公室。
专访的气氛比董事会要轻松,但问题却更加犀利。
“沈先生,外界普遍认为,您设立巨额家族信托,是将家族财富与个人意志强行绑定的行为,您如何回应这种‘独裁’的评价?”
“沈氏作为一家现代企业,却似乎越来越倚重一位……背景特殊的林恪先生。您认为,这种非现代化的管理模式,是沈氏的未来吗?”
沈砚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从容,他的回答坦诚而精准,像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总能准确地切开问题,然后剔除其中的恶意,只留下值得探讨的骨架。
当方敏终于抛出那个最敏感的问题时,沈砚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一个问题,沈先生。关于您和林恪先生的私人关系,外界有很多猜测。您如何看待这种过度关注?”
沈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个人私事,不值一提。”
他抬眼,直视着方敏的镜头,目光坦荡而坚定:“林先生作为‘河谷共生计划’的总协调人,他所展现出的专业能力、战略眼光和奉献精神,才是项目得以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迅速推进的关键。沈氏希望公众关注的,是项目本身为当地带来的改变,而不是无意义的私人揣测。”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私人关系”的泥潭里拔了出来,重新置于“公共利益”与“专业能力”的高地之上。
这一刻的沈砚,不再是那个传闻中乖张暴戾的“疯子”,而是一位成熟、稳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合格君主。
专访结束,送走方敏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沈砚脸上的那层完美面具瞬间褪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扯了扯领带,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机的加密通讯频道,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是林恪的简报。
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冰冷、客观的事实陈述。
安保人员被杀。
王工交出的纸团。
“达瓦家老三的媳妇娘家,跟贡布的表舅是连襟。”
以及最后那句结论:有人在利用部族矛盾,掩盖地下的秘密,意图阻挠合作社的成立。
沈砚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仿佛窗外的阳光都被他眼中的寒意所冻结。
李崇在董事会上的发难,沈宗礼关于“海外旧关系”的警告,以及林恪在河谷那边挖出的这条诡异的姻亲线索……
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股麻绳,死死地勒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藏在沈氏集团阴影里,靠着父亲沈宗年当年那些不光彩的海外生意发家的老家伙们,他们不希望河谷被统一开发,不希望秩序被建立。
因为那片混乱的土地,埋藏着他们肮脏的过去,也维系着他们如今的利益。
线头,开始往一处拧了。
沈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道:“集团内部也有杂音,指向海外旧账。你那边探查务必小心,我已授权老陈(安保主管)全力配合你。需要任何资源,直接提,不必请示。”
他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心中一片清明。
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成致命的漩涡。
而他,和林恪,正站在漩涡的两端,遥相呼应,准备用各自的方式,将这片混沌,彻底斩断。
夜色渐深。
高原上的风,比城市里要凛冽得多,刮过空旷的工地,发出鬼魅般的呼啸。
除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岗哨,透出孤零零的灯光,整个项目驻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充满了危险的张力。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