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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水源与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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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渠……还能修吗?”
这句问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彻底打破了长达几十年的仇恨循环。
它不再是控诉,不再是争夺,而是一种带着微弱希望的、对未来的探寻。
贡布那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想开口反驳,却被贡布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的目光同样复杂,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林恪圈出的红松林,嘴唇紧抿。
林恪没有立刻回答达瓦的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达瓦,反问了一句:“达瓦头人,每年旱季,是从几月开始,持续多久?需要灌溉的青稞地,大概有多少亩?”
这个问题,彻底将达瓦从历史的悲愤中拉回了现实的窘迫。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从五月到七月,差不多两个多月没透雨。下游我们能种的地,也就三百多亩,全指望着那时候的水。”
林恪点点头,目光转向贡布:“贡布头人。”
贡布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嘲热讽。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上面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赫然是一份他自己找人估摸着画的水文草图。
“别以为只有你们用水!”贡布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内容却变了,“上游的水要是全被你们引走了,我们这片草场到了秋天就全黄了!这三百多头牛羊,难道要赶到山上去吃石头?”
他指着草图上的一片区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这片地,是我们部族几代人传下来的冬草场,必须留够水涵养!”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火药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属于生存本身的现实气息。
他们终于不再争论祖宗的地契,而是开始计算各自赖以活命的水和草。
岩恩长老浑浊的他端起茶碗,缓缓呷了一口,没有说话。
就是现在。
林恪心中一定,对一直侍立在侧的陈文书微微颔首。
陈文书会意,立刻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
一份制作精良的PPT,取代了之前的高清卫星地图,出现在幕布上。
首页标题简洁明了:《河谷地区水土资源初步评估报告》。
“这是我们基金会技术团队,根据无人机测绘数据和地质勘探结果,做的初步分析。”林恪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客观,像一位外科医生在解读病人的X光片。
他拿起木棍,指向PPT上的一张水系分布图。
“整个河谷,年均降水量充沛,理论上水资源总量是富余的。”
达瓦和贡布的人群中同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既然水是够的,为什么他们还会缺水?
林恪的木棍移动到一张地势高差图上。
“但问题在于,时空分布极不均衡。雨季水流湍急,大部分都直接冲入了下游的大江,无法被有效利用。而到了旱季,上游蒸发量大,下游河床裸露,便会形成季节性干旱。”
“最关键的是,”他的木棍,重重地落在一处狭窄的峡谷出口,“整个河谷,缺少一个有效的蓄水和调配设施。”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结论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三维效果图。
那是在峡谷出口处,一座小型的、蓝色的水库模型,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
从水库中,分出两条清晰的管道,一条流向下游的耕地,一条补给着上游的草场。
“初步测算,如果在这里修建一座小型水库,配合铺设节水灌溉管道。不仅能完全满足达瓦部族三百亩耕地的灌溉需求,还能确保贡布部族的草场在整个旱季都有充足的水源涵养。”
“甚至,”林恪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仿佛来自未来的蓝图。
水库、灌溉管道、发电站……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直沉默的岩恩长老,在这时缓缓放下了茶碗。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将众人的心神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独狼抢不到肥羊,群狼才能赶走老虎。”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本地谚语特有的古老智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河谷,就像一只肥羊。你们两家都想一个人吞下去,争了几十年,结果呢?羊没吃到,自己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还让外人看笑话。”
他的目光扫过达瓦和贡布:“这个年轻人说得对。与其争这地是谁的,不如想想,怎么一起把这只羊养得更肥,让你们两家的娃娃,以后都有肉吃,有学上,有盼头。”
达瓦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低下了头。
贡布精明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沉思之色。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与身后的族人低声交谈起来。
争吵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方言的、急切而复杂的讨论。
林恪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达瓦和贡布重新转向他,眼神中的敌意已经褪去大半,换上了探究和审慎。
“你说的这些,”达瓦的声音依旧沙哑,“要多少钱?我们……拿不出来。”
“就算建好了,谁管?怎么分?”贡布的问题更加尖锐,“到时候为了分水,怕不是打得更凶!”
林恪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笑。
他要等的,就是这两个问题。
“资金和技术,由沈氏公益基金会提供。但这并非赠予,而是投资。”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我的建议是,成立一个‘河谷资源管理合作社’。”
“基金会以技术和启动资金入股。A、B两个部族,以河谷的土地使用权和未来三十年的人力投入,折算成股份,共同入股。”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一个清晰的框架图逐渐成型。
“合作社,将是河谷未来唯一的管理者。它负责统一规划、建设和维护水利设施,并协调土地的合理利用——哪里种青稞,哪里种经济价值更高的药材,哪里保留传统放牧,都要由合作社说了算。”
“所有产出的收益,扣除运营成本后,严格按照股份比例进行分配。此外,每年还会提取固定比例,作为社区公共基金,用于修路、办学、以及对老弱病残的补助。”
“至于管理,”林恪画下一个圈,在里面写上“管理委员会”,“由A、B两部族各派出三名代表,基金会作为技术方派出一名代表,共七人组成。重大决策,必须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才能通过。日常纠纷,由岩恩长老担任终身名誉仲裁员,他的裁决,双方必须遵守。”
一个权责清晰、利益共享、互相制衡的微型治理结构,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既照顾了双方的利益,又用制度的笼子,锁住了可能爆发的冲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谈判。
讨论的焦点不再是“谁对谁错”,而是“股份怎么算”、“管委会成员怎么选”、“收益分配的具体细则”……
林恪对每一个细节都做出了耐心而严谨的解释,将现代商业合同的逻辑,用他们能听懂的最朴素的语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会议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一份写满了两种文字的合作协议初稿,摆在了达瓦和贡布的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几十年的宿怨,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敬畏。
最终,达瓦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粗粝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协议的末尾。
贡布沉默片刻,也做了同样的事。
两个鲜红的指印,像两颗心脏,并排印在了纸上。
僵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很好。”林恪看着那份协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续的细节,我会让陈文书跟进。我需要你们两边,各派一个识字、信得过的年轻人,作为临时的联络员。”
很快,两名略带羞涩和激动的部族青年被推选了出来。
林恪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颗刚刚种下的,维系未来秩序的钉子。
送走所有人后,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恪一人。
天色已暗,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方山脉模糊的剪影。
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合作框架图,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充满勃勃生机的星图。
这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更耗心神。
在沧澜,他手握王权,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而在这里,他必须用最底层的逻辑,去说服、去引导、去构建,将每一颗散落的沙砾,都黏合成坚固的基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中那股因高度精神集中而紧绷的气息,终于得以舒展。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几个小时前,沈砚发来的加密消息。
“苍蝇拍完了。你那边的狼,谈拢了没?”
林恪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沈砚看到的,永远只是结果。
而他,林恪,是那个缔造过程的人。
夜深了。
林恪没有立刻休息,他将今天所有的会议记录、协议初稿、以及后续需要跟进的几十个细节,重新梳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备忘录,加密发送给了陈文书。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
窗外,月凉如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却还在飞速复盘。
今天的协议,只是一个开始。
后续水库的选址勘探、人力调配、物资采购、财务监管……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新的战场,都可能引爆新的矛盾。
他必须提前预设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并备好应对的预案。
这是他作为摄政王时,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手机震动,将他从半梦半醒的沉思中惊醒。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一切如常。
林恪微微蹙眉,一种长年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所培养出的、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项目驻地的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在夜色中散发着孤寂的光。
一切,似乎都太过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