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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她替她作证 录像定 ...


  •   录像定格在孟岚转身的那一刻。
      画面很旧,噪点像细雪一样覆盖在她身上。十年前的孟岚比现在年轻很多,穿一件深色针织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怀里抱着黑色文件夹。她站在白塔侧门的阴影里,身后是混乱的人影和不断进出的转移车辆。镜头晃动时,她低头,把一只小玻璃瓶塞进车门夹层。瓶身标签只有短短四个字。
      无证之春。
      技术室里的灯亮得发白。
      唐棠站在屏幕前,手指还压在钟闻的采访本上。那本采访本已经泛黄,纸张边缘有些发脆,第一页写着“她的证词有香气”,最后几页却被人整齐撕去,只剩下锯齿状的残边。秦照夜反复看了三遍录像,要求陆弥逐帧保存,做三份离线备份,再把原始载体封存。她的语气很冷,动作也快,像一旦慢下来,十年前那辆转移车就会再次从画面里开走。
      “她为什么把瓶子放进车里?”唐棠问。
      没人立即回答。
      沈闻檀站在技术台另一侧,盯着画面里的孟岚。她记得孟岚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站在许家厨房里盛汤,记得她总把沈闻檀喜欢的菜放到离她近一点的位置,也记得白塔之后,孟岚来找过她一次。那次孟岚脸色苍白,递给她一个没有标签的香水瓶,说,闻檀,有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
      沈闻檀当时没有接。
      她问:“知衡呢?”
      孟岚说:“她需要休息。”
      沈闻檀问:“是她不肯见我,还是你们不让她见我?”
      孟岚沉默了很久。
      正是那一阵沉默,让沈闻檀转身离开,也让她在之后许多年里,把孟岚和许正廷、罗音放在了同一扇关上的门后。直到后来春和基金、林槐改名、归枝花店、焚香木和静水医疗中心一点点出现,她才发现孟岚并非站在门外。她也在门里。只是她选择的仍然是那种许家人最擅长的方式——隐藏、转移、让人活着离开,然后替她们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回头。
      “无证之春不是一瓶香水。”沈闻檀终于说。
      唐棠看向她:“那是什么?”
      “索引。”沈闻檀低声说,“或者说,是一个总目录。”
      她走到屏幕前,指向瓶身下方一处几乎看不清的细线。陆弥放大后,发现标签下面果然还有一串手写编号,只是被车门阴影遮住了一半。
      WZ-0。
      沈闻檀说:“孟姨以前给材料做标记,不只靠气味。编号、载体、气味三样要同时对应。白麝香、苦橙花、鸢尾、焚香木,都只是某一类材料。‘无证之春’是零号,是所有不适合直接进入正式系统、但不能消失的材料总目录。”
      唐棠低声重复:“不能消失。”
      “对。”沈闻檀看着录像中的孟岚,“白塔当天,她已经知道,有些人即使活着,也会很快失去作证资格。未成年人、精神状态不稳定者、被转移者、没有身份记录的人、被罗音评估为不可信的人。她把这些人叫‘无证者’。”
      秦照夜问:“你以前为什么没提过?”
      沈闻檀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只听过这个名字。没有见过完整配方,也不知道零号档案在哪里。”
      “之前在旧仓库找到的配方表呢?”
      “只是目录规则,不是目录本身。”沈闻檀说,“孟姨留下的录音里说,把材料交出去,但铁盒里没有名单,也没有完整档案。现在看来,真正的东西一直不在仓库。”
      唐棠看着屏幕里那辆转移车:“在车上?”
      “曾经在。”沈闻檀说,“后来去了哪里,要问孟姨。”
      提到孟岚,技术室里安静下来。
      孟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药物影响仍未完全消退。秦照夜每天去医院核对检测数据,她清醒时间不稳定,有时能准确叫出许知衡和沈闻檀的名字,有时会误以为自己仍在十年前的白塔侧门。医生不建议长时间问询,专项组也严禁核心关联人私自接触她。许知衡作为女儿可以探视,却不能讨论案件;沈闻檀更被列为需要隔离的关键证人。
      赵临川很擅长把每一条路都写进程序。
      可孟岚显然早已给程序外留下了另一条路。
      陆弥忽然说:“瓶子放进的不是普通救护车。”
      他把画面放大,指向车窗下方一枚已经褪色的标识。
      “这是早期危机干预项目的车辆编号。登记单位后来改过两次,最后并入静水医疗中心。我们在静水查到的旧车辆档案里,少了一辆。”
      秦照夜问:“哪辆?”
      陆弥调出编号。
      “零号车。”
      沈闻檀的眼神沉下来。
      唐棠迅速翻开钟闻采访本,在记录白塔侧门的那一页找到一句被黑笔划去的话。她把纸斜向灯光,勉强辨认出底下的字。
      “零号车不运人,只运不能进档案的东西。”
      唐棠抬头。
      “钟闻知道。”
      “她拍到了。”秦照夜说,“所以她也被稳定处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知衡从专项询问室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没有穿制服,深色衬衫的袖口折到手腕,外套搭在手臂上。停职以后,她身上那种属于警察的锋利并没有消失,却像失去了一层可以依附的外壳。她还是会先看出口、看监控、看桌面上有没有未封存材料,只是走进技术室时,没有人再等她下命令。
      秦照夜把录像暂停画面转给她。
      许知衡看见孟岚后,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钟闻录像带最后一卷。”秦照夜说,“白塔当天,孟岚把无证之春零号瓶放进危机干预项目的零号车。我们怀疑那是完整档案索引。”
      许知衡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我不知道”。
      也没有问母亲为什么瞒着她。
      她只是看着录像里年轻的孟岚。那时候孟岚还没有被许正廷长期的沉默和控制磨成病房里那个容易惊醒的女人。她动作很快,神情紧张,却没有犹豫。许知衡忽然意识到,母亲可能比她们任何人都更早看清白塔会发生什么。她不是事故之后才试图补救。她在所有人还以为只要把证词交给调查组就能得到公正时,已经开始给不被承认的证词另建一套系统。
      她也因此更早地开始替所有人决定。
      “她醒着吗?”许知衡问。
      秦照夜说:“刚问过医院,今天状态比昨天好。但严序规定,你只能以家属身份探视。”
      “我知道。”
      “不能问零号档案。”
      “我知道。”
      沈闻檀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离许知衡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她左手拇指抵住食指关节。严序的询问显然不轻松。许知衡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眼底却有明显疲惫。沈闻檀本想问,严序后来还问了什么;也想问,她在审讯室里有没有再次被迫在“受害者”和“责任人”之间选一个。可技术室里人太多,唐棠、秦照夜、陆弥都在,桌上还放着十年前的录像和钟闻的采访本。她只走过去,伸手把许知衡拇指从指关节上拉开。
      许知衡看向她。
      “别按了。”沈闻檀说,“再按就破了。”
      许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食指关节已经被自己按出一道红痕。
      “习惯。”
      “坏习惯。”
      沈闻檀没有松手。
      唐棠抬头看见,立刻又低头继续整理采访本。陆弥装作专心操作电脑。秦照夜没有回避,甚至冷静地提醒:“头疼可以吃药,不要靠疼痛转移注意力。”
      许知衡说:“没到需要吃药的程度。”
      秦照夜冷冷道:“你对自己的诊断没有参考价值。”
      沈闻檀轻笑了一声:“终于有人说了。”
      许知衡看着她:“你很高兴?”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判断。”沈闻檀放开她的手,声音却低下来,“包括我应不应该继续说,应该不应该冒险,应该不应该离开你。”
      技术室里没人接话。
      许知衡沉默片刻。
      “严序也问了这个。”
      沈闻檀抬眼:“问什么?”
      “私人关系是否影响证词处理。”
      “你怎么答?”
      许知衡看着她。
      “影响过。”
      沈闻檀的笑意淡了。
      许知衡继续说:“我当年太害怕你出事,所以把停止看成保护。后来又太害怕承认自己错,所以把沉默看成负责。”
      “还有呢?”
      “她问我,现在是否仍然爱你。”
      沈闻檀的眼睫轻轻一颤。
      技术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设备风扇声。
      唐棠握着笔,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陆弥的鼠标停在屏幕中央。秦照夜面无表情地把一份报告翻到下一页,却很久没有真正看下去。
      沈闻檀问:“你怎么答?”
      许知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
      只有一个字。
      沈闻檀站在那里,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讽刺。她最擅长在许知衡说不出话时逼近,也最擅长把一句暧昧的话调成半真半假的香气,让人闻见,却抓不到。可许知衡这一次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周旋的余地。正式询问,录音录像,督察在场,她仍然回答“是”。
      这不是情话。
      或者说,它比情话更危险。
      沈闻檀很久才开口:“严序问得挺宽。”
      许知衡说:“与案件有关。”
      “所以你按案件回答?”
      “按事实回答。”
      沈闻檀看着她,眼里一点点浮起复杂的笑意。
      “许警官,停职以后进步很快。”
      “我不是警官了。”
      “那叫什么?”
      许知衡没有答。
      沈闻檀却忽然不想在众人面前继续问了。她转头对秦照夜说:“今天还有必须完成的证人陈述吗?”
      秦照夜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上午专项组召开预听证说明会。今晚沈闻檀需要完成书面陈述,许知衡不能参与内容修改,也不能与你单独核对证词。”
      沈闻檀说:“听见了?”
      许知衡点头:“听见了。”
      “那你先走。”
      许知衡微微皱眉:“去哪?”
      “回去睡觉。”
      “我没有——”
      沈闻檀打断:“你现在不是主办,不需要在技术室守到天亮。”
      许知衡看着她:“你也没睡。”
      “我要写证词。”
      “我可以在外面等。”
      沈闻檀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第一卷,她被询问时,许知衡站在玻璃外;第五卷,许知衡接受内部问询,她对她说,我在外面等你。现在,她们再次交换了位置。
      沈闻檀低声说:“许知衡,你现在很喜欢还原旧场景?”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说过,在外面等并不等于替对方决定。”许知衡停顿了一下,“只是让她出来时看见有人。”
      沈闻檀看了她很久。
      最终,她把一张空白试香纸塞进许知衡手里。
      “去我工作室等。”
      许知衡低头:“这是什么?”
      “通行证。”
      唐棠终于忍不住抬头:“你们工作室出入还要通行证?”
      沈闻檀淡淡道:“防止停职人员无故滞留警局。”
      秦照夜说:“合理。带走。”
      许知衡:“……”
      她最终还是走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沈闻檀一眼。沈闻檀已经在桌前坐下,打开证人陈述表,长发垂在肩侧。她没有抬头,却像知道许知衡在看。
      “别偷看我的证词。”她说。
      许知衡问:“会写我什么?”
      沈闻檀笔尖停了一下。
      “写你错了。”
      “嗯。”
      “写你签字。”
      “嗯。”
      “写你让我闭嘴。”
      许知衡看着她:“应该写。”
      沈闻檀终于抬头。
      “也写你冲向了那扇门。”
      许知衡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好。”
      门关上后,沈闻檀很久没有落笔。
      唐棠坐到她对面,小声问:“很难写?”
      “嗯。”
      “因为许知衡?”
      沈闻檀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很像八卦记者。”
      “我本来就是记者。”
      “调查记者和八卦记者不一样。”
      唐棠撇嘴:“那你到底难在哪?”
      沈闻檀垂眼看着空白陈述表。纸张右上角写着“证人应对所述事实真实性负责”。十年前,她一次次说三楼有人,却被罗音写成情绪不稳定;十年后,终于有人让她把所有话写进正式陈述,她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是因为她记不清。恰恰相反,她记得太清楚。她记得许知衡怎样冲向门,怎样被人拉开,也记得她后来怎样让自己停止。她如果只写前者,是替许知衡洗白;只写后者,又是在帮助赵临川完成另一份剪辑。
      “因为完整很难。”沈闻檀说。
      唐棠愣了愣。
      沈闻檀低声道:“恨一个人时,只需要记住她最坏的那一刻。替她作证,就必须把其他部分也放回来。”
      唐棠看着她。
      “那你还替她作证?”
      沈闻檀拿起笔。
      “所以才叫逆证。”
      她落下第一行字:
      “我,沈闻檀,愿意就许知衡在白塔旧案中的行为作出完整陈述。”
      这一夜,沈闻檀写了四次。
      第一稿太像控诉。
      第二稿太像辩护。
      第三稿被她自己撕掉,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替许知衡解释当年的动机。
      第四稿,她只写事实。
      许知衡进入过三楼。
      许知衡听见过门内求救。
      许知衡试图开门。
      许知衡接受过稳定处理。
      许知衡后来签署文件。
      许知衡劝她停止。
      许知衡的选择造成了她的证词被排除。
      最后一段,她写:
      “我无法确认她当时每一个决定的主观动机。我只确认,她既不是白塔旧案的主谋,也不是可以被简单写成无辜受害者的人。她是证人,是被处理者,也是曾经参与压下我证词的人。以上三项同时成立。”
      写完时,天已经快亮。
      旧香料厂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许知衡坐在长桌旁,没有碰沈闻檀的任何材料。她把桌边散乱的玻璃滴管按长度排过一次,排完又觉得这是在侵犯沈闻檀的秩序,于是重新打乱。她烧了一壶水,没用纸杯,用的是沈闻檀那只杯口有细小裂纹的黑色陶杯。水冷了两次,她都没喝。
      凌晨四点二十分,门终于响了。
      沈闻檀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她看上去很累,眼下有淡淡青色,手里拿着封好的证人陈述。许知衡站起来,没有问内容。
      “写完了?”
      “嗯。”
      “累吗?”
      “你说呢?”
      许知衡走到小厨房,把重新热过的水倒进陶杯:“喝一点。”
      沈闻檀低头看杯子:“你没下药吧?”
      许知衡动作停住。
      沈闻檀很快意识到这句玩笑不合适,抬眼看她:“对不起。”
      许知衡把水放到桌边:“没关系。”
      沈闻檀没有立即喝。她走近,伸手摸了一下许知衡的额头,又沿着太阳穴按下去。
      “还疼?”
      “有一点。”
      “秦照夜让你吃药了吗?”
      “让了。”
      “吃了吗?”
      “没有。”
      沈闻檀冷笑:“你真的很擅长配合专业意见。”
      许知衡说:“不严重。”
      “坐下。”
      许知衡看她。
      “现在我是调香师,不是医生,但我有权判断你看起来快碎了。”沈闻檀指了指椅子,“坐。”
      许知衡坐下。
      沈闻檀站在她身后,用手指缓慢按压她两侧太阳穴。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熟练。十年前,许知衡熬夜复习或看材料时,沈闻檀也会这样替她按。那时候她按两下就会不耐烦,转而用指关节轻轻敲她额头,说,许知衡,你脑子这么硬,头疼是不是里面撞墙了。
      如今,她没有开玩笑。
      许知衡闭着眼,感到沈闻檀的呼吸落在自己发顶,近得像某种被遗失的日常重新回来。
      “证词里写了什么?”许知衡问。
      沈闻檀手指微微用力:“不许问。”
      “我没有要求修改。”
      “也不许提前知道。”
      “好。”
      沈闻檀低声说:“写了你当年让我闭嘴。”
      “嗯。”
      “写了你确实签字。”
      “嗯。”
      “还写了你现在仍然很烦。”
      许知衡睁眼:“这与案件无关。”
      “我个人补充。”
      许知衡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闻檀停下动作,绕到她面前。她靠在长桌边,低头看许知衡。
      “严序问你是不是还爱我,你为什么答是?”
      许知衡抬眼。
      “因为是。”
      “你就没想过这个回答会进入记录?”
      “想过。”
      “也可能被赵临川拿去做旧情操控的证据?”
      “想过。”
      “那你还说?”
      许知衡沉默片刻。
      “十年前,我已经因为害怕后果,说过一次没有。”
      沈闻檀的神情慢慢变了。
      许知衡看着她,声音很低:“这次不想再说。”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旧厂区没有车声,只有风穿过藤蔓和铁架的细响。桌上玻璃瓶折出微弱灯光,像许多透明的眼睛。沈闻檀站在许知衡面前,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被她压了十年的东西动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想听的是许知衡道歉,是她承认错,是她跪在真相面前。可当许知衡真的说“是”,她才发现最让她无法抵抗的不是悔恨,而是许知衡终于不再为了保护任何人,把真实改成安全的答案。
      沈闻檀伸手,捧住许知衡的脸。
      动作不重,掌心却很稳。
      “你为什么替我作证?”许知衡忽然问。
      沈闻檀看着她:“还没作。”
      “明天会。”
      “你这么确定?”
      “嗯。”
      “凭什么?”
      许知衡说:“我认识你。”
      沈闻檀眼里浮起一点笑,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压下去。
      “因为你欠我的。”她说,“我要你活着还。”
      许知衡的喉咙发紧。
      “如果我还不起呢?”
      沈闻檀看了她很久。
      “那就慢慢还。”她的拇指轻轻擦过许知衡眼下,“反正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点。”
      许知衡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闻檀没有退。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里细微的停顿,近到许知衡只要稍微仰头,就能碰到她。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她们之间已经有过两个吻,一个为了确认,一个带着恨与眼泪。眼前这个时刻却比吻更像亲密:沈闻檀的证词明天可能亲手把许知衡送离警队,许知衡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有要求她少说一个字。
      最后,是沈闻檀低下头。
      她先吻了吻许知衡的额头。
      很轻。
      然后是眼角。
      许知衡闭上眼。
      沈闻檀停在她唇前,低声问:“这算提前收债吗?”
      许知衡说:“算利息。”
      沈闻檀笑了。
      “停职以后真的学坏了。”
      她吻下去。
      这个吻没有仓库里的试探,也没有走廊里的愤怒。它缓慢、安静,带着长夜未眠后的疲惫,也带着某种终于不必立刻互相审判的温柔。许知衡的手从沈闻檀手腕移到她腰侧,没有进一步收紧,只是稳稳扶着。沈闻檀靠近她,额头与她相抵,唇分开后仍没有退远。
      “许知衡。”她低声说。
      “嗯。”
      “明天我会说你错了。”
      “我知道。”
      “会说你伤害过我。”
      “应该说。”
      “也可能因为我的证词,让你再也回不了警队。”
      许知衡看着她。
      “那是我的后果,不是你的罪。”
      沈闻檀眼睛一下红了。
      她偏过脸,不让许知衡看。
      许知衡却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沈闻檀没有挣扎。她靠在许知衡肩上,许久后,声音发哑地说:“你以前要是会说这种话,我可能少恨你两年。”
      许知衡说:“剩下八年呢?”
      “照恨。”
      “合理。”
      “你别太配合。”
      许知衡轻轻抚过她的背:“好。”
      沈闻檀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在她衣领上。
      上午九点,白塔旧案专项预听证说明会开始。
      这不是公开审判,也不是正式听证。现场只有专项组、检方联络人、督察人员、相关证人代理、两名受邀记录记者和证据技术人员。但赵临川显然不想让它只停留在内部。在会议开始前半小时,网络上已经出现了“沈闻檀今日将正式指控许知衡”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她控诉。
      沈闻檀走进说明会现场时,许知衡已经坐在被调查人员席位。她没有警官证,没有制服,桌前名牌只写着三个字:许知衡。
      沈闻檀看了一眼,坐到证人席。
      严序主持询问。
      秦照夜先提交药物谱系报告。她用尽可能简明的语言说明,罗音、陈疏死亡用药、静水医疗中心针剂以及十年前稳定处理项目样本之间存在同源结构;“稳定处理”不是单纯心理谈话,而是包含药物、诱导性问询、隔离和证词修订的一套系统。她还提交了那页从警务人员心理支持档案中调出的手写记录。
      “我需要说明。”秦照夜看向专项组,“这份材料证明许知衡的陈述受到过干预,但不能证明她后续行为无需承担责任。”
      赵临川一方的代理人问:“秦法医,你与许知衡私交多年,如何保证判断客观?”
      秦照夜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负责让她无罪。”
      她把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我负责让证据不撒谎。”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唐棠坐在记录席,握笔的手轻轻收紧。她把这句话写进采访本,没有加任何形容词。
      接着,她提交陈疏遗稿、钟闻录像和记者被危机谈话的材料。赵临川一方试图质疑她年轻、情绪化、与陈疏关系密切。唐棠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发火。
      她说:“所以我没有单独提供结论。我提供原始载体、备份时间、来源链和相关证人联系方式。我的情绪不影响录像里是否存在稳定项目车辆,也不影响钟闻的采访本是否在十年前记录了无证之春。”
      说完后,她低头继续记录。
      秦照夜看了她一眼。
      唐棠没有察觉。
      随后轮到沈闻檀。
      严序问:“沈闻檀,你是否确认许知衡十年前签署过导致你停止接触白塔案材料的文件?”
      “确认。”
      “她是否劝你停止作证?”
      “是。”
      “她是否在当时选择相信许正廷和罗音,而非相信你?”
      沈闻檀沉默了一秒。
      “是。”
      所有人都看向许知衡。
      许知衡没有低头。
      她看着沈闻檀,脸色很白,却没有任何示意。
      沈闻檀继续说:“她当年让我闭嘴。她签字。她选择相信她父亲和罗音建立的程序,而不是相信我。她的选择导致我的证词被进一步排除,也让我在之后很长时间里无法正常接触案件材料。”
      赵临川的代理人立刻问:“所以你认为许知衡属于白塔伪证链条参与者?”
      “我认为她参与过。”
      “她是否应承担责任?”
      “应当。”
      会议室里传来极轻的纸页翻动声。
      唐棠抬头看许知衡。
      她还是没有辩解。
      赵临川一方的人显然认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在近期报道和证人陈述中,多次否认许知衡是白塔旧案主要掩盖者?”
      沈闻檀看向他。
      “因为她不是。”
      “你刚才承认她参与压下证词。”
      “参与者和主谋不是同一个词。”
      “你与许知衡曾存在恋爱关系。你如何排除私人感情对判断的影响?”
      沈闻檀笑了一下。
      “排除不了。”
      现场出现轻微骚动。
      代理人目光一亮:“所以——”
      沈闻檀打断他:“但私人感情不是只会让人替她说好话。我恨了她十年。按照你的逻辑,我的恨是不是也应该被排除?”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
      沈闻檀看向专项组,声音平稳下来。
      “我不会替许知衡脱罪。她当年确实让我停止,确实签字,确实在之后多年里没有主动重查白塔。她曾经是我证词被排除的一部分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但她不是白塔的主谋。”
      许知衡的手指轻轻收紧。
      沈闻檀说:“她也进入过三楼。她也听见过敲门声。她说过‘门里有人’。她试图开门,也试图阻止人员被继续留在里面。之后,她接受了罗音的评估和稳定处理。有人让她把‘有’说成‘没有’,把她自己的判断写成受我影响。”
      代理人问:“这些是否只是你的推测?”
      “不是。”沈闻檀说,“我在场。”
      这三个字落下,像一枚钉子。
      沈闻檀看向许知衡。
      “我看见她冲向那扇门。”
      许知衡呼吸微微停住。
      “我也看见她后来让我闭嘴。”沈闻檀继续说,“两件事都是真的。把前一件剪掉,她就会被写成从一开始便主动掩盖真相的人;把后一件剪掉,她又会被写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两种写法都是假的。”
      严序问:“你如何定义许知衡在白塔旧案中的位置?”
      沈闻檀沉默很久。
      “她是白塔制造出来的人。”
      会议室彻底安静。
      沈闻檀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白塔先让她成为证人,又让她怀疑自己的证词;先利用她对我的感情让她靠近真相,再利用她对我的恐惧让她选择沉默。她被伤害过,也伤害过我。她是受害者,也是责任人。”
      赵临川的代理人冷声问:“你是否因为仍然爱她,所以试图给她建立一种复杂但有利的形象?”
      沈闻檀看向他。
      “不是所有复杂都叫有利。”
      她的目光转回许知衡。
      “我恨她,因为她明明听见过。”
      许知衡眼底轻轻一颤。
      沈闻檀说:
      “但她确实听见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把平板交给严序。
      “孟岚要求视频接入。”
      赵临川一方的人脸色变了。
      屏幕亮起。
      孟岚坐在医院病床上,身后站着医生和检方见证人员。她面色苍白,鼻侧还有输氧管,手背贴着留置针。她看起来虚弱,却很清醒。
      严序确认身份和状态后,问:“孟岚女士,你要求作出什么说明?”
      孟岚看着镜头。
      她先看见许知衡。
      又看见沈闻檀。
      她的目光停在两个女人之间,像终于看见十年前没有走完的那条路。
      “我听见有人说,最早策划白塔翻案的是沈闻檀,许知衡是被旧情裹挟。”孟岚的声音很轻,“不是。”
      赵临川的代理人皱眉:“孟女士,你目前身体状态——”
      孟岚没有理会。
      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最早策划沉默的人,是我。”
      -------------------------------------------------
      屏幕里的孟岚慢慢抬起手。
      她手中拿着一只密封档案袋。
      档案袋右下角,贴着一枚已经褪色的标签。
      无证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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