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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归枝花店 归枝花店开 ...

  •   归枝花店开在城西一条很窄的街上。
      街道两旁都是旧楼,楼下小店亮着零星灯光,早点铺的蒸汽和夜雨后的潮气混在一起,让凌晨的空气带着一种将醒未醒的困倦。花店夹在一家修表铺和一家关门的照相馆之间,门头很小,绿底白字,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内灯没开,只有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黄色光,像有人在黑暗里守着一盏不愿熄灭的小灯。
      沈闻檀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
      许知衡看她:“怎么了?”
      沈闻檀说:“她在。”
      “你看见了?”
      “闻到了。”
      许知衡下意识看向门缝。
      她什么也闻不到,只有雨后的泥土味和花店外几盆湿漉漉的栀子。沈闻檀却像真的从这些杂乱气味中辨出了某个旧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玻璃门。门没有锁。
      “林槐。”沈闻檀没有推门,只隔着玻璃低声说,“是我。”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许知衡站在她身侧,右手自然垂在腰侧。她没有摸枪,但身体已经进入警戒状态。沈闻檀看见了,轻轻按住她手背。
      许知衡一怔。
      沈闻檀没有看她,只低声说:“别吓她。”
      “我没动。”
      “你整个人都在动。”
      “沈闻檀。”
      “嘘。”沈闻檀的手指仍覆在她手背上,凉而轻,“这次听我的。”
      许知衡低头看那只手。
      沈闻檀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自然,想收回,许知衡却反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
      这一下两个人都停住。
      花店里仍然没有声音。可门外这半秒,忽然比任何审讯室都逼仄。许知衡握得不重,只是短短一下,像确认她还在,又像把刚才那句“听我的”接了过去。沈闻檀偏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更多的是意外。许知衡很快松开手,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别误会。”许知衡说,“防止你擅自行动。”
      沈闻檀慢慢笑了。
      “许警官,你现在撒谎越来越有生活气息了。”
      门内传来一道女声。
      “你们要调情,能不能换个地方。”
      许知衡抬眼。
      沈闻檀的笑瞬间淡下去。
      门被打开。
      林槐站在门后。
      她比资料照片里瘦,三十一岁,看起来却像更年轻,也像更老。她穿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很清秀,但眼神极冷。她的左手腕有一片很淡的烧伤疤痕,像旧地图上被火燎过的边。花店深处堆着花桶,白色小雏菊、紫色鸢尾、橙色郁金香和几束槐花枝交错在阴影里。空气里有潮湿植物、花泥、旧木柜和一点极淡的药味。
      林槐看着沈闻檀。
      “我说过,别来找我。”
      沈闻檀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韩述死了。”
      林槐的表情终于变了。
      只是很轻的一下。
      沈闻檀继续说:“他死前攥着你的名字。”
      林槐看向许知衡。
      “警察?”
      许知衡出示证件:“许知衡。”
      林槐笑了一声,很冷。
      “许正廷的女儿。”
      许知衡没有否认。
      沈闻檀看了她一眼。
      林槐把门打开一点:“进来。门口风大,我不想让花受凉。”
      花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墙上挂着干花,柜台后方有一扇通向后院的小门,门边放着一只旧木箱。许知衡注意到,店里每一束花都摆得极有秩序,花剪、丝带、包装纸按颜色和尺寸排列,像一个试图用整洁抵抗混乱的人。
      林槐没有给她们倒水。
      她站在柜台后,双手撑着桌面。
      “问吧。”
      许知衡说:“十年前白塔火灾,你是否在三楼东侧房间?”
      林槐看着她:“你们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许知衡沉默。
      林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闻檀身上:“还是她终于把你们拖来了?”
      沈闻檀轻声说:“林槐。”
      “别这样叫我。”林槐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现在叫林怀枝。”
      花店里安静下来。
      沈闻檀看着她,眼里有一瞬很复杂的东西。
      “好。”她说,“林怀枝。”
      林槐笑了笑:“真稀奇。你也会尊重别人想活成另一个人的愿望。”
      这句话刺得很深。
      许知衡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没有反驳。
      林槐继续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是不是活着?是。我是不是从白塔出来的?是。我是不是听见过三楼东侧房间有人?也是。可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十年前没人信,十年后信了,又能怎么样?我有店,有房租,有花要修枝。你们一句‘真相’,就可以把我的生活全部掀开。”
      许知衡说:“现在有人在杀人灭口。”
      “我知道。”
      沈闻檀抬眼:“你知道?”
      林槐看着她。
      “韩述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许知衡问。
      “三天前。”
      “他说什么?”
      “他说你回来了。”林槐看向沈闻檀,“他说,只要你回来,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再安生。”
      沈闻檀的脸色白了一点。
      林槐像终于忍不住,把压了多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他说得没错。你回来以后,罗音死了,陈疏死了,周梨被推出来顶罪,周兰因被带走,现在轮到我。沈闻檀,你当年从白塔出来以后,就一直想让所有人回去。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活着就是为了翻案。”
      沈闻檀没有说话。
      林槐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好不容易才忘了一点。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记起来?”
      这句话让花店里的空气彻底冷下去。
      许知衡站在旁边,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沈闻檀的正义并不是没有代价。她一直看见沈闻檀作为被害者、幸存者、真相追索者的一面,却很少看见被她重新召唤回白塔的人会怎样看她。林槐不感激她。唐曼青害怕,周兰因崩溃,周梨被迫自首,陈疏死在旧印刷厂。沈闻檀不是凶手,却确实像一枚火种,她一回来,所有被灰压住的东西都开始复燃。许知衡忽然明白,为什么沈闻檀有时候看起来那么疲惫。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仍然选择回来。
      沈闻檀终于开口。
      “我没有想让你回去。”
      林槐笑了:“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闻檀说:“因为有人已经找到你了。不是我,是他们。”
      “你不回来,他们不会找我。”
      “也许。”
      林槐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沈闻檀会承认。
      沈闻檀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也许我不回来,你能继续开花店,继续做林怀枝,继续假装火已经过去。可韩述死前攥着你的名字,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让你继续假装。林槐,我不是来求你作证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现在很危险。”
      林槐低头笑了笑,笑得很疲惫。
      “我早就危险了。”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韩述给我的。他让我签一份声明,指认你当年诱导我们统一口径,制造白塔不是事故的假象。”
      沈闻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许知衡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证词草稿。
      证词写得非常完整。林槐承认自己当年受沈闻檀影响,夸大三楼东侧房间情况;承认所谓人员转移记录只是沈闻檀多年后捏造;承认沈闻檀一直以白塔幸存者身份操控其他人,制造舆论压力。
      这不是证词。
      这是判决书。
      一份提前写好,等林槐签字的判决书。
      许知衡越看,脸色越冷。
      沈闻檀却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你签了吗?”她问。
      林槐说:“还没有。”
      “为什么?”
      林槐看着她,眼里有恨,也有一点没有烧尽的旧情分。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沈闻檀笑了一下,眼里没有光。
      “失望吗?”
      林槐说:“有点。”
      许知衡把证词草稿放下。
      “林女士,这份材料需要带回去做证据。”
      林槐看向她。
      “我不信警察。”
      “你可以不信。”许知衡说,“我们做三份备份,一份入证物系统,一份交检方,一份由秦照夜单独留存。周梨案之后已经执行这个流程。”
      林槐静了几秒。
      “你倒是比你父亲会说话。”
      许知衡没有反驳。
      林槐忽然问:“许知衡,你想知道当年你做了什么吗?”
      沈闻檀猛地抬头:“林槐。”
      林槐看向她:“怎么?你不是一直想让她记起来吗?”
      沈闻檀声音冷下来:“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让她一点点查,一点点疼,然后你在旁边看着?”林槐讽刺地笑,“沈闻檀,你还是这么残忍,只不过现在学会把残忍说成尊重。”
      许知衡看着她们。
      “说。”她对林槐道。
      沈闻檀转头看她:“许知衡。”
      “我想知道。”
      沈闻檀的眼神沉了下去。
      林槐说:“白塔火灾前两天,我在临时档案库见过你。你和沈闻檀一起进来,后来你父亲来了。你们吵得很厉害。沈闻檀说,三楼东侧房间有人,必须立刻查。你父亲说,她情绪不稳定,不能让她继续接触证据。后来你把沈闻檀带走了。”
      许知衡皱眉。
      她隐约想起白灯,旧桌子,沈闻檀苍白的脸。
      林槐继续说:“你对她说,先停一停。你说你会处理。你说你会保护她。”
      这些话,沈闻檀已经说过。
      可从林槐口中再听一遍,像证词被第三人确认,痛感忽然变得正式。
      “后来呢?”许知衡问。
      林槐看着她。
      “后来她被带走。你留下来,签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我不知道。”林槐说,“但我听见你父亲说,‘这样她就不会再被卷进来了。’”
      花店里安静得只剩花叶上的水滴声。
      沈闻檀闭了闭眼。
      许知衡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边缘一点点卷起来。
      她问沈闻檀:“你早知道林槐看见过?”
      沈闻檀没有回答。
      林槐替她回答:“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喜欢让你自己疼。”
      沈闻檀低声说:“够了。”
      林槐看着她:“不够。十年了,谁都不够。”
      就在这时,花店后院传来一声轻响。
      许知衡立刻转身。
      后门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影闪过。
      “有人。”
      许知衡冲过去,沈闻檀紧随其后。后院很窄,堆着废弃花盆和旧木架。黑影翻过矮墙,消失在巷口。许知衡追出门,远处只剩一辆黑色车尾灯一闪而过。
      地上落着一小段燃过的木片。
      沈闻檀捡起来,闻了闻。
      “焚香木。”
      许知衡看向林槐。
      林槐站在花店后门,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新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签字,或者下一次烧花店。”
      这一章结束在林槐终于松口。
      她扶着柜台,声音发抖,却说得很清楚:
      “我可以作证。”
      沈闻檀看向她。
      林槐没有看沈闻檀,只看着许知衡。
      “但我不去警局。”
      许知衡问:“你想去哪?”
      林槐说:“去一个她不敢去的地方。”
      许知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的脸色已经变了。
      林槐一字一句道:
      “去见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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