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他的第十年》惹玉枝

1、Chapter 1 天之骄子高

　　《仰望他的第十年》
　　文/惹玉枝

　　郁卿高中三年只擅长两件事。
　　习惯独处，和偷偷看岑淮。

　　原以为她的凝望，会伴着高考结束到此为止。可偏偏，命运同她开了个大玩笑：

　　高考总分600。
　　比她预估的足足高出二十分。

　　咔擦。枝头上的茉莉花苞坠落在地。

　　郁卿放下剪刀，不可思议地盯着分数看了好半天。
　　是系统出错了吗？

　　手抖着去翻省排名，看见她的分稳稳当当落在本省985的预估线以内。虽是擦边上岸，可到底是踩上去了。

　　她歪着头看了会儿手边的“无头”茉莉，自己也没察觉嘴角已弯上去了。
　　这不成章法的绿意有种别样的好看嘛。

　　沉吟片刻，拨给了妈妈报喜。
　　“什么事？”电话里传来急促的键盘声响。
　　“妈，分数出来了，够上本市的985了。”
　　那边忽然安静了几秒，
　　“那你们班第一名考了多少？”

　　郁卿：“…没问。”

　　那头“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卿卿，我这有个急材料，你记得明天还要返校。”

　　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会儿，郁卿才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却发现此时的班级群已然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红包满天飞。岑淮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对话框里，有人说“岑神稳上清北了吧”，不少人都在艾特他起哄明日返校让他请客。

　　隔了很久，岑淮回了俩字：折了。

　　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炸得更凶了——
　　“岑神又装上了？”
　　“折到哈佛吗”
　　……

　　天之骄子高考折了？

　　那岂不是我们可以报同一座城市了。
　　郁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郁卿压下汹涌的心绪退出了那片热闹海，却发现妈妈不知何时发了消息：[今晚吃好，明天穿好。]
　　[ 好。]她回。

　　明日“穿好”，那是自然的。

　　身处省内人尽皆知的“四大名校”之首的长礼中学，郁卿的身边从来不乏天赋出众的同龄人。也正因如此，她灰头土脸地埋在书堆里三年，光是追赶那些天赋怪都费尽力气，哪还有什么打扮的心思。

　　但是，明日是高考生集体返校的日子。领完毕业证，之后参加完毕业典礼，便正式为这苦作舟的高中画上了句号。

　　再见，已不知何时会再见。她自然也想为这段灰扑扑的青春，留下点不一样的收尾。

　　翌日，衣柜镜前。

　　镜中女子长发及腰，白裙收腰，裙摆在她小腿处轻轻地荡开去，被露水坠弯了腰的栀子似的，露出偏白的蕊。
　　眉眼倒是生的英气，偏生那双眼睛里的怯意，硬生生揉碎了英气。

　　郁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浮现出岑淮明媚张扬的笑脸。

　　别想了。活得那样灼热耀眼的岑淮，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栀子花呢？

　　*
　　长礼中学门口停满了各式豪车，教学楼走廊里贴着的倒计时牌还挂着未拆。校内橱窗里还贴着高三的优秀作文展，郁卿的名字是榜上的常客。

　　她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已到了不少人，几个同学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惊艳了几秒。
　　郁卿下意识扫了一圈。他没在。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摆了毕业合照，郁卿拿起合照，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如做贼般移到了第二排最中间的少年身上。

　　“卿卿！”

　　一只手啪地拍在她肩膀上，吓得郁卿差点把相册甩出去。她立刻反扣下合照。

　　“看谁呢这么入迷！大好消息，你——”

　　梁森怡歪着头打量她，眼睛越睁越大，“我去！你今日的美貌值和你的分数一样高。”
　　郁卿弯了弯嘴角：“以后能去北大找你蹭饭吗？”
　　“蹭不了，才625。”梁森怡嘿嘿一笑，“但这次干过了岑淮，姐很满意。被他压制了三年，他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郁卿垂下眼眸，状似随意地问：“他多少？”
　　梁森怡：“624。”

　　郁卿觉得这世界太不真实了。她在的班本就是年级重点班，要知道梁森怡作为班里的万年第二，老师对她的期待都是在清北线附近的。
　　今年的625，只够上个不错的985。

　　至于这万年年级第一，自然是岑淮。

　　而对郁卿这样存在感不高成绩偏科厉害的，只要不拖学校90%的一本率后腿就行。

　　梁森怡记起了要紧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个作文，就是高三那篇参赛文——你是全市的一等奖耶！”

　　“一等奖？”这回轮到了郁卿傻眼了。她的作文获省市级奖，上一次还是在好多年前。

　　“千真万确。”梁森怡竖起了大拇指，“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菩萨？这是把攒了十八年的运气全用在这礼拜了？”

　　其实郁卿至今也不敢相信。
　　她好像习惯了好事跟自己没关系。

　　可忽然之间，她世界长年阴着的黄梅天，悄悄变成了万里晴空。

　　“我也觉得。”郁卿垂下眼。
　　“哦，对了对了，”梁森怡一拍脑门，“李主任找你，你快去吧。”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那一间。

　　郁卿忐忑地踩着去他办公室的每一步。门是虚掩着的，她深吸口气，正抬起手准备敲门，听见了门内的声音。

　　“主任，我刚才说的，您再考虑考虑。郁卿这个学生吧，作文写得好，这个我不否认，但毕业典礼发言它不是写作文，是要站在台上讲话的，这台风、气场……”

　　郁卿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垂了下来。

　　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孩子性格太内向了。我在长礼这么多年，她那个社交能力，说句不好听的，基本为零。
　　毕业典礼这什么场合，让她上去代表毕业年级发言，上了台能行吗？您别怪我说话直。”

　　走廊里安静得能让郁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郁卿低着头，抿紧了唇。

　　确实说话挺直。
　　但也说的没错。

　　她高中唯一的朋友便是梁森怡。如果不是成为了同桌，她想她们不会成为朋友。

　　门内沉默了几秒，李主任的声音响起来：“那你觉得谁合适？”

　　女老师笑了笑，挺客气地说：“我班上那个陆知遥，您也熟的吧？这孩子台风相当稳，参加过辩论赛，又是学生会主席……”

　　李主任轻轻咳了声，“陆知遥确实很优秀。但什么叫综合全方面？一篇作文从全市几万份参赛作品里杀出来，拿了个第一，高考也考的不低，我认为这孩子的综合能力不错。”

　　后面的郁卿没再听了，她鼻子有些发酸。门忽然开了，女老师面色不佳的走了出来，见到郁卿，一愣，脸上闪过微妙的尴尬。

　　郁卿也很尴尬，但还是低了下头，乖乖地叫了声：“钟老师好。”

　　钟老师嗯了声，夹着公文包便匆匆走了。高跟鞋声哒哒哒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快。

　　郁卿轻轻敲门。
　　“进来。”

　　“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郁卿依言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李主任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你参加市里作文比赛那篇作品得了一等奖，全市就你一个。恭喜你啊。”
　　“谢谢主任。”她轻声回。
　　“下周一是毕业典礼，今年的发言代表，我想让你来做。”

　　郁卿沉默了，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主任，我、我怕搞砸了。”

　　她想到毕业典礼那天，满礼堂都是人，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和条被捞上来的鱼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一想，她的后背已经出了薄薄的汗。

　　李主任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你刚才在门口站了有会儿吧？”

　　郁卿的手僵了一下，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那我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李主任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温和的目光从镜片后看过来，“我刚才说的话是说给刘老师听的，但每一个字，也是说给你听的。”

　　郁卿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听见他说：“郁卿啊，你身上的好东西，自己得先看见，别人才能看见。”
　　“走到台上，哪怕第一句是抖着说出来的，那也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你能写那么好的文章，你就能说好这个话。我信你啊。”

　　郁卿站了起来，微微朝他鞠了一躬。“好，主任。”

　　出了系主任办公室，郁卿把门轻轻带上，楼外的阳光亮晃晃的，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趁着下午没有安排，郁卿挑了间空教室，背靠着课桌，手里拿着中午写出来的讲话稿。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撞来撞去，撞得郁卿也微微心烦。

　　一只麻雀站在窗户上歪着头看她，显然对这个唯一的听众来说，这些话毫无意义。

　　“三年前我们走进长礼中学的那个九月——”
　　不行，语速会不会太慢了？

　　“三年前，我们走进长礼——”
　　还是不对。是不是应该更富有激情一些？

　　她把稿子放下，闭上眼睛，磕磕巴巴地背完了第一遍。其实她在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多遍了，从写好稿子开始就在想。
　　她真正害怕和紧张的，其实是典礼那天黑压压的人头。

　　她看着面前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想起了钟老师的话。而岑淮会坐在某一排，见证钟老师说过的话。

　　她可能真的不适合。

　　不管了，能流畅背一遍就回家吧。

　　“我们像校内的梧桐种子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扎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
　　“悄悄……”
　　悄悄什么来着？

　　“悄悄长成自己的森林。”
　　清朗的少年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