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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近那一场雪 岑见心误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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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洋洋洒洒飞了三日。
竹林外一片茫茫的白,路已然不分明。
岑见心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身后一串印子被雪埋了、被风削了,没留下什么曾来过的痕迹。
她肩上有一道伤,不算长,很深,大概吃了人全力,而今仍在渗血,濡湿了半片衣襟。
腊月里的风总是刺骨,刮在身上,就着血,结上霜,只动一下,便扯得皮肉生疼。她仍死死攥着刀,指尖已泛起白,脑中早不剩清明。仅存的神智扯起一条紧绷的弦——
不能再倒下!
她已昏过一回。半个时辰前,依旧是竹林,失了意识,再醒过来。大雪几乎要将一切淹没,醒来时只见满目的白。岑见心以为自己要死了,昏昏沉沉之中,不知哪儿来了一点力气,撑着她站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不多时,几乎在视野的尽头,亮起了几点灯火。
岑见心闯进了一间小院。
院内灯火通明,屋前种了什么花,她已看不太真切,只想着借个屋檐避一避风,歇一歇脚,当然不能停太久,免得叫人追上来,将主人家也牵连进去。
正此时,门开了,风钻进去,泼了堂间一地雪。
屋檐下站了个男人,灰氅衣,个子算得上高。他瞧了她一眼,并非打量,只是瞧。岑见心已无力思考这意味什么,只听见:
“后头有间空屋,有净水,有伤药。”
岑见心愣在门口,血沿着衣袖向下滴,落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小梅花。她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咿呀。
门掩上了,像从没开过。
再一次醒来时,岑见心终于有力气打量周遭的一切。屋子不大,陈设算得上简陋,只灯火点得铺张,照的屋内几乎像白昼。伤口依旧在疼,疼的有些发麻,她有些吃力地,按着伤口,探出身子,试着去够床脚的药箱。
“实在抱歉冒犯了姑娘。”门开了,没再掩上。有一双手将药箱递到岑见心身前。她仔细打量那双手,细、白,掌心有茧、很薄,不是习武之人,才稍放下心来,看向来人。来人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年纪小,身量稍显不足,穿的素净,自称是院里做杂事的童子,过来瞧瞧有什么需要照拂一二。
她忙道谢,说不必费心,只借贵处稍作歇息,伤好一些自然会走。
童子正转身要走,见她面上仍有踌躇之色,又停住,稍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这屋子先前也住过人,都是差不多的,在外头遇上事,没处去,躲在这院子里,公子不管的。”
岑见心警惕心骤起,手摸向压在枕下的刀柄:“你知道我?”
童子嘻嘻一笑,扬扬眉,似乎有些得意,“带刀的,有肩伤,是个姑娘,外头通缉贴满了,一瞧就晓得。”觉察到岑见心情绪,他忙补充,“咱们虽不常掺和外头的事,却都是知是非的,姑娘且宽心,过会儿我叫侍墨送些吃食过来。”
他退出去,将门掩得实实,生怕风透进来。岑见心有些发懵,盯着药箱出神,半晌才向着童子退去的方向轻声言谢。
金疮药混着血的味道属实不太好闻。
岑见心沾着温水,一点点将粘在血肉上的布料剥开,按上药粉,再使洗净的棉布缠上。她一只手动不得,只能使牙咬着,缠得极吃力。一番折腾下来,即使是寒冬腊月里,汗仍浸了她满身。正打算合合眼,歇上一阵,便听着门外悉悉簌簌有人交谈。
她头晕得紧,外面的动静听得十分不真切,恍惚之间,传来叩叩两道敲门声。
“姑娘,我送饭来。”岑见心撑着身子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两位,一位是方才来过的圆脸童子,另一位个子高些,长得凶,也是笑着,端个木盘,上头搁了半碗粥,一碟点心。
“姑娘。我叫侍书,那个不爱说话的是侍墨。还没请教姑娘名姓。”侍书温声,面上露出一丝窘迫“公子歇了,院子里没什么热食,这粥......煮得难看了些。”
“岑见心。”她应着,看一眼那粥。米是米,水是水,没怎么化开,的确难看了些。可逃亡在外,有口吃食已是极好的事,断没有嫌弃的道理,她强打起一点精神,显得兴致高一些,“有什么好挑,本就是我叨扰。”
侍书将木盘递过去,又飞快缩回手。侍墨始终没说话,只在她接过盘子时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转身离开。
雪又落起来。
岑见心收拾好自己,将刀搁在床边,依旧虚握着,倚着墙坐了半宿。伤口还在疼,比方才轻一些,仍扰得她睡不着。
天将亮时,她勉强合了一会眼。
再醒来,天光已大盛。
她试着抬抬左肩,能动,不算大事。
推门而出,此时,她才见全了这小院风貌。
院子很小,但极雅致。几乎是被竹林簇着,才下过雪的日子里,眼前依旧青翠一片。竹篱圈着花木,风雪压弯梅枝。远处柳树已枯尽了,枝头剩两三点雪,叫风吹散,效仿着春日吐絮儿。
岑见心不懂园林雅趣,只沿着石径走。曲折之间,小径尽头,蹲着童子二人,正在灶房前头剥蒜。前日里打过照面,她已将二人模样记下,手上灵巧,剥得飞快的是侍墨,手拙,剥一颗歇半晌,又嚷着要人等一等的是侍书。
正瞧着有趣,要倚着老梅树,多看上一会儿。冷意缠上来,透过单衣裳往岑见心骨头里钻,叫她不得不怀念起因嫌着碍事丢下的披风。
不多时,由远及近,岑见心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循声看,依旧是灰氅,带冠束发,半张脸让毛领子遮了,看不清面容。他径直走,进了灶房,褪氅衣、系襻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边向锅中添水,边同童子们嘱咐什么。俄而,叫侍墨的童子向岑见心来。
“天寒露重,姑娘不妨回房稍候,等饭好了,我们给您送去。”又压低些嗓音,“这儿正是三县交界,平日里哪一个都不管的,可真出什么事,上头下了命令,又哪边都得管,姑娘身份特殊,理当谨慎些。”
岑见心应下,却压不住心中的困惑,便问:“你们这,公子爷下厨?”
“没错。”侍墨也扬了扬眉,脸上的得意与侍书如出一辙。
“最开始是我们张罗的,可这灶忒高,公子瞧我们折腾着费事,便自己揽下了,我们只管收拾柴米。”
岑见心回味着侍墨所言,望向窗外出神。小窗窄且长,框不住景,仅筛些阳光进来,不至于白日再点烛火。漫身疲惫再涌上来,不算疼,也不太慌,只是无力。
她的命,遭强抢去姑娘的命,三十余户庄稼人维生的土地,算起来,大概要比一位州官的子侄轻,比一幢歌楼轻。才播种的日子里,遭灾的百十人联手写了状子,要向上告,折腾了半年余。无奈官家不理,求告无门,其中一个跑南北货的,门路广、认识人多,求到岑见心身前。她既不忍,又不忿,便杀了人,烧了楼。
她甚至趁着夜里无人。火烧了三日,死在里头的,只有两个趁乱求财的小贼,贪得厉害,不肯走,叫烧断的房梁砸了腿。
火凉下来,接着便是漫长的逃亡。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
一辈子浪迹天涯,对她来说算不得事,本就四海为家,没有哪儿非留不可。
何况她一路沿水源走,若是留心,不算难追,得罪的又是一州主官,若真在这儿叫人搜着了,难免牵连上主人家。
岑见心撑着床沿坐,盘算着身上还剩些什么。有些铜板,只日后怕是没法投宿,顶多换几个包子。该给主人家留些——吃了人家的饭,用了药。药还够用一阵子,干粮还够,等伤好一些,去扛包袱,洗衣裳,总归不愁活路。
正收拾着,又响起叩门声。还是两位童子,一个端了饭菜,另一个捧了件衣裳。
“姑娘要走?”侍书忙问,“公子嘱咐了,说您要歇,无妨多歇几日,只是少走动些。”
岑见心没应,看看他手中衣裳。月白色,宝相花纹,叠得齐整,针脚细密。
侍书觉察她视线,解释称:“姑娘的旧衣怕是不能穿了。这件是公子的,没穿过,侍墨改了,应当合身。”又补一句,“公子向来不在意这些,他衣裳也多,穿不完,您安心收着。”
岑见心想说不用,犹豫半晌,终于应下。
她确实需要一件干净衣裳。身上的那件,血渍洗不净了,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替我跟你们公子道声谢。”她说。
侍书点头,将衣裳递给她,侍墨为她布菜,轻声同她说:“姑娘要走,至少用过饭,多歇一歇。”
粥是清粥,菜是青菜,微咸,但岑见心吃的顶认真。
雪又落过,不多时晴了。云凝来又散去,恰似她不安定的心。
冬日里,天暗得早。
晚霞晕上枝头时,她要去辞行,主人家帮衬了不少,合该正式道个别,等再晚一些,月黑风高时候,才最适合逃命。
她寻到灯火最通明处,门掩着,屋内有交谈声,很低,听不真切。正犹豫该走该留,屋内传来一句:
“无妨,进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