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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前厅里的寂 ...

  •   前厅里的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谁先说话,箭就射向谁。

      孙太太最先回过神来。她脸上的惊愕褪去,换上了一层青白的怒色,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泼了冷水,嗤的一声冒出白烟来。“退亲?”她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你一个穷丫头,有什么资格说退亲?我孙家花了三十两银子下聘,你一句退亲就想打发?”

      沈玉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不是怕了,是累了。从早晨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翻来覆去地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输了,输的不是亲事,输的是她这个人。

      庞德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孙太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孙太太听了,脸上的怒色缓了缓,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来。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啜了一口,才开口:“沈姑娘,你说退亲就退亲?我孙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不退。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嫁过来之后,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她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不客气。”

      沈玉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她不怕孙太太威胁,可她听懂了孙太太话里的意思——不退亲,不是因为孙家稀罕她这个人,是因为孙家丢不起这个脸。三十两银子事小,孙家的名声事大。让外人知道孙家未过门的媳妇闹出这种事,孙家在清河县还怎么抬头做人?所以这个亲不能退,不但不能退,还要风风光光地办,办完了再把新媳妇关在家里,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这不是娶媳妇,这是买一个出气筒,买一个替罪羊,买一个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奴才。

      周明远在对面听着这些话,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冲过去,要把沈玉屏从这堆豺狼虎豹里拽出来。可他被人架着,动弹不得,嘴又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像冬日里冻硬了的土地,踩上去噔噔作响。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猛地一晃,险些灭了。

      周怀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暖帽,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管事、四个家丁,个个穿着整齐,神情肃穆,排成两列站在他身后,像两堵墙。没有带刀枪,没有带棍棒,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前厅里所有人都噤了声。

      周怀瑾的目光在前厅里扫了一圈,从孙太太脸上掠过,从庞德茂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周明远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样。周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了主位上的孙太太。

      “孙太太,”周怀瑾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犬子年幼无知,给贵府添了麻烦,周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说着,当真弯下腰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礼行得不卑不亢,脊背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卑微。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平视着孙太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孙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茶碗,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周老爷客气了。您来得正好,您家少爷的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您请说。”周怀瑾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下人递来的茶,没有喝,搁在手心里焐着。

      孙太太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在她的叙述里,庞德茂不过是“请”沈姑娘来别院坐坐,问问她跟周少爷的事,绝没有“掳”人一说。而周明远大半夜翻墙进来,私闯民宅,还企图带走孙家未过门的媳妇,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周怀瑾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去,看了庞德茂一眼。

      那一眼让庞德茂浑身不自在起来。他见过不少人,有比他有钱的,有比他有权势的,有比他凶的,有比他狠的,可像周怀瑾这样不动声色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还真不多见。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可庞德茂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裳站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庞少爷,”周怀瑾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张我儿子写的字条?”

      庞德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怀瑾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成方胜的纸,递了过去,嘴里还不忘添油加醋:“周老爷您看看,这就是令郎写给沈姑娘的字条,被沈姑娘贴身收着的。周少爷跟她之间有没有事,这张纸就是铁证。”

      周怀瑾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慢慢地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看着那几行关于滚针的口诀,看着末尾那句“若不得要领,可在废布上多练”。他看了很久,久到前厅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觉得好笑的、忍俊不禁的笑。他把纸叠好,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抬起头来看着庞德茂,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庞少爷,这就是你说的铁证?一张写满了绣花口诀的纸,你告诉我这是我儿子跟人家姑娘私相授受的证据?我儿子要是真想跟人家姑娘说什么私密话,会写这些?”

      前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庞德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周怀瑾不给他机会。周怀瑾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亲手把他嘴里塞着的布取了下来,又解开了绑着他手的绳子。周明远的手腕上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子,他顾不上揉,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沈玉屏——她站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

      “爹,”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受伤了,她需要看大夫。”

      周怀瑾看了沈玉屏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皱了皱眉,转头对孙太太说:“孙太太,犬子我可以带走了。至于沈姑娘——”

      “沈姑娘不能走。”孙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她是孙家未过门的媳妇,她的事不劳周老爷操心。她受了伤,我们孙家自然会请大夫给她看,不用周家费这个心。”

      周明远急了,正要说什么,周怀瑾抬手制止了他。

      “孙太太,”周怀瑾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可每个字都像是称好了重量才放出来的,“沈姑娘不是你们孙家的人。她还没有过门,她姓沈,不姓孙。你们孙家无权扣押她。今晚的事,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不好看。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人我带回去,有什么话,改天再谈。”

      孙太太的脸色变了。她听出了周怀瑾话里的意思——你在跟我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可她也知道,周怀瑾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人。周家在清河县的势力,不是她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孙家能比的。硬碰硬,她碰不过。

      可要让她就这样放人,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周老爷,”孙太太站起来,声音尖利起来,“您这是要替沈家出头?沈家跟您有什么关系?沈玉屏跟您有什么关系?您这样护着她,传出去不怕人说闲话?”

      周怀瑾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孙太太,我护的不是沈姑娘,是道理。私设公堂、绑架民女,这是犯法的事。您要是觉得您占理,咱们现在就去县衙,让县太爷评评理。您要是觉得去县衙不好看,那就让我把人带走,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您选一个。”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孙太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硬话来。她看了庞德茂一眼,庞德茂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头。孙太太咬了咬牙,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手在微微发抖。

      “人可以走,”孙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丑话说在前头,沈玉屏是我孙家的人了,周少爷以后离她远一点。若再让我听到什么闲话,我孙家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们周家拼到底。”

      周明远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松,转身就要去扶沈玉屏。沈玉屏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看着她的脸,觉得不对劲——太白了,白得不正常,嘴唇青紫,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要断掉。

      “沈姑娘?”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她,“沈姑娘,我们可以走了。”

      沈玉屏听见了他的声音,想应一声,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肿的、全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削的、憔悴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红印子,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把他害成这样,你还敢让他帮你?

      她想说“我自己能走”,想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想挺直腰杆自己走出这扇门。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从早晨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手指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可血痂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了个个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黑。

      周明远看见她的眼睛忽然涣散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栽。他扑过去接住了她,沈玉屏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捆棉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子,皮肤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沈姑娘?沈姑娘!”周明远的声音变了调,慌乱得像溺水的人,“爹!爹!她昏过去了!”

      周怀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沈玉屏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反而凉得吓人。又翻起她的袖子看了看她手上的伤——指甲断了三根,指尖上全是木刺扎出来的伤口,有些已经化脓了,手背上青紫交加,没有一块好皮肉。

      “这是被关在什么样的地方?”周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转头看着孙太太,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怒气,“孙太太,这就是你们孙家对待未过门媳妇的方式?她才十几岁的丫头,你们把她关起来,饿了一天,手上伤成这样,你们是要她的命吗?”

      孙太太被他这一问,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我、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关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庞德茂也缩到了人群后头,不敢露头。

      周怀瑾没有再看他们。他脱了自己的鹤氅,裹在沈玉屏身上,朝来福招呼。

      周明远抢身上前把沈玉屏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头发酸。他抱着她往外走,经过前厅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稳住了,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刚走出前厅,身后传来孙太太尖利的声音:“周老爷,人让你们带走了,这事儿可不算完。沈玉屏是我孙家下了聘的媳妇,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你们带走可以,但这个人的事,你们周家管不了!”

      周怀瑾转过身去,看着孙太太,一字一顿地说:“孙太太,她是人,不是货物。没有什么卖身契。她的亲事,是她爹答应的,不是她自己答应的。等这件事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置,自然有该处置的人来处置。但今天,这个人我必须带走。”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孙家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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