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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夜的琴声 深夜琴房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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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薇是被雨声吵醒的。
宿舍的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缝,风把雨水从那条缝里吹进来,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密的、像有人在用小石子敲玻璃的声音。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膀下面,凉意从脖颈处钻进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色是暗的——不是深蓝的黑,是那种被云压住的、不透光的黑。雨很大,大得听不到别的声音。宿舍里很安静,林小禾和赵敏敏都在睡,呼吸声一高一低的,像潮汐。
陆薇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比雨声更沉,比雨声更近,像有什么东西在雨幕后面挣扎着要钻出来。她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但她睁开眼睛,那个声音还在。在雨声的缝隙里,在那个像筛子一样的雨幕的孔隙中,有一根线一样的东西,细细的,持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琴声。
古琴的声音。
陆薇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她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琴声还在继续。
不是曲子。没有任何旋律的轮廓,只是一个音,接着另一个音,中间是长时间的空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
是沈清商。
陆薇知道沈清商在医院——住院观察,医生说要再待几天。但琴房在美院,从医院到美院要走二十分钟。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她半夜从医院跑出来,走了二十分钟到美院的琴房,在凌晨两点弹琴?
她把被子掀开,下床。
动作很轻,怕吵醒室友。她披了一件外套——宿舍走廊里比房间冷——从床头拿了钥匙,没拿伞,直接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
出了宿舍楼,雨迎面扑来。
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是细密密的中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落久了也会湿透。陆薇没有回去拿伞。她冲出楼门,往美院的方向跑。
路面是湿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金色的碎片。她的运动鞋踩在水坑里,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她跑过操场,跑过食堂,跑过图书馆,跑到美院大楼前。
楼门没锁。保安亭里的灯亮着,但保安不在——大概是去巡逻了。陆薇推开门,直接下负一层。
走廊里的灯没有亮。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脚下的地砖反着湿光,是她鞋上带进来的水,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脚印。
琴房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
她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敲门——也许是怕打断里面的人,也许是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清商在里面。
她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大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大了。她瘦到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肩膀处塌下去,领口处空出来。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用簪子,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
她坐在琴桌前。古琴摆在她面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打电话让同学送来的,也许是她自己从宿舍搬来的。陆薇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清商坐在那里,手放在琴弦上,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没有弹。
她只是坐着。手放在弦上,头低着,一动不动。
陆薇站在门外,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清商睡着了——坐在琴桌前,手放在弦上,以这种姿势睡着了。
然后沈清商动了。
她的手从弦上抬起来,然后——砸了下去。
不是弹。是砸。
她的手指像要从琴弦上抓住什么东西一样,狠狠地扣下去,指甲刮过钢丝弦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那不是琴声。没有人会把那种声音叫做"琴声"。那是痛。是被关在身体里太久的、找不到出口的、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往外挤的痛。
沈清商没有停。
她又砸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毫无规律地、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一样地划过。七根弦同时被压住、被拨响、被拉扯到极限又弹回去,发出混杂的、刺耳的、像金属在金属上刮擦的声音。
那是《梅花泪》的旋律。陆薇听出来了——虽然已经被砸得变了形,但骨架还在。几个音,几个熟悉的走向,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偶尔露出水面。
但她弹的不是《梅花泪》。她是在用《梅花泪》的骨架,搭建别的东西——一个她说不出口的、没有名字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陆薇站在门外,手捂住了嘴。
她怕自己哭出声。
沈清商的右手小指开始出血了。陆薇在门缝里看到的——不太清楚,但她看到沈清商的手划过某根弦的时候,弦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血从指尖渗出来,沾在弦上,又被下一个音带走,在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不规则的、像眼泪滑过玻璃一样的水痕。
沈清商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弦上快速地、反复地、近乎疯狂地滑动。高速的揉弦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圆润的、流畅的、像水纹一样扩散的。但她的揉弦不是。她的揉弦是颤抖的、抽搐的、像一个人在冬天发抖,停不下来。
琴声变了。
从最开始的那种"砸",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声音。陆薇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懂音乐,不懂古琴的技法。但她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陆薇闭上眼睛听。
冷的。第一层是冷的。不是温度的冷,是从骨头里面长出来的、没有原因的、任何火都暖不热的冷。
然后是痛。不是具体的痛,是说不清位置的、没有形状的、像有东西在身体里游走的痛,它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它只是在那里。
最后是空。胸口有一个洞,所有好的东西掉进去就消失了。所有坏的东西掉进去也消失了。没有好,没有坏,什么都没有。
陆薇听懂了。
她睁开眼睛。
沈清商的手指还在动,血已经从指尖流到了指根,从指根流到了手掌。琴面上已经有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身体在微微地前后摇晃——不是有节奏的摇晃,是那种"已经失去控制"的摇晃,像一片叶子在风里,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飘。
然后她停了。
琴声戛然而止。不是慢慢结束的,是像有人把电源拔掉了一样,突然停了。
沈清商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上的血滴在地板上,嗒,嗒,嗒,像钟表的声音。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薇在门外,也一动不动。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雨声,从远处传来,敲打着地面和树叶。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琴声。是身体倒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的"咚"的一声,像一块木头倒在了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琴房里被放大了,从门缝里传出来,钻进陆薇的耳朵里。
沈清商从琴凳上滑了下去。
她躺在琴房的地板上,姿势是不自然的——一只手还搭在琴凳的边缘,另一只手摊开在身侧,头发铺散在地上,像一滩墨。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浅。
陆薇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她想进去。她想进去把她扶起来,把她的手指擦干净,把她抱回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里"。但她没有拧开门把手。
因为她不确定沈清商是真的晕倒了,还是只是"倒下了"。
"倒下"和"晕倒"不一样。晕倒是不受控制的,是身体撑不住了。而倒下——有时候是主动的。是"我站不住了,我不想站了,我想躺一会儿"。
陆薇不知道沈清商是哪一种。她等了几秒钟,透过门缝看沈清商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很慢,但还在。
她没有进去。
她靠着门边的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走廊的地板是水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漆,已经磨花了。她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冰凉从臀部传来,一路蔓延到后背。她没有穿外套——不,她穿了,但外套在路上被雨淋湿了,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她发抖。
但她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面对着琴房的门。门缝里的灯光在黑暗的走廊里划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线,连接着门里面的她和门外面她。
雨还在下。
门里面没有声音了。没有琴声,没有呼吸声——不,有呼吸声,太轻了,轻到像是怕占用太多空气。陆薇侧耳听,把呼吸放慢,让自己的耳朵去捕捉那个声音。
在雨声的间隙里,在风声的缝隙里,她听到了。一下,两下,三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很慢,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陆薇数着那些呼吸。
她在心里画了一条线。每一下呼吸就是一个点,点连成线,线连成波浪,波浪在时间的河流上起伏。她要记住这条线。因为这是沈清商还活着的证据。她还能呼吸,还在呼吸。
她坐在走廊里,数了一百次呼吸。
数到两百次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她晃了一下脑袋,让自己清醒。
数到三百次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没吃东西,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数到五百次的时候,她的思维开始模糊了。那些呼吸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数到一千次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她醒来的时候,走廊的光变了——从天窗照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晨雾的朦胧,不再是路灯的昏黄色。
雨停了。
她坐直身体,后背的肌肉因为蜷缩了一整夜而酸痛。她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平衡住。
琴房的门缝里还有光,还是亮着。但里面没有声音了——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
沈清商不在。
地板上有一张琴凳,一张琴桌,一架古琴。琴凳是倒的,琴桌是歪的——大概是沈清商从琴凳上滑下去的时候撞到的。古琴还摆在琴桌上,七根弦,在清晨的灰色光线里微微反光。
陆薇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把琴。
琴弦上有血。
不是那种"渗了一点"的程度——是很多。从琴的岳山到雁足,七根弦或多或少都沾了暗红色的痕迹。最细的那一根几乎整条都被血覆盖了,像一根红色的线,横亘在深褐色的琴面上。
陆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带血的弦。
血已经干了。干透了。硬硬的,像一小块漆,附在钢丝上,指甲刮过去,发出极轻微的"沙"声,不掉。
她不知道沈清商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她睡着之后不久,沈清商醒了,站起来,走回医院了。也许是她睡着之后很久,沈清商在地上躺了几个小时,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清商走了之后,琴上的血没有擦。
她不是忘了。
是她不想擦。
陆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纸巾的外包装已经湿了,里面的纸还是干的。她抽出一张,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地、小心地擦拭琴弦上的血痕。
血已经干了,擦的时候需要用一点力。她从左到右,从第一根弦到第七根弦,一根一根地擦。纸巾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某种古老的、她不认识的文字。
她擦完了。
琴弦恢复了本来的颜色——银色的钢丝,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那些血痕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陆薇知道它们存在过。她知道。
她把纸巾揉成团,放进口袋里。没有扔。她留着。
然后她站起来,把琴凳扶正,把琴桌摆好,把古琴挪到琴桌的正中央——和沈清商摆放它的时候一样的位置。她不知道那个"正确的位置"是什么,她只是尽量复原。
做完这些,她去食堂买了早餐。豆浆、包子、一碗白粥。她把早餐端到医院的时候,沈清商已经回到病房了。她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着窗外。
陆薇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商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打招呼,是那种"我知道你来了"的回应。
"豆浆还热着。"陆薇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嗯。"
"你昨晚出去了?"
"嗯。"
"去了哪里?"
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琴房。"她说。
"弹琴了?"
"嗯。"
陆薇没有说话。她打开豆浆的盖子,插好吸管,递给沈清商。沈清商接过豆浆,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她喝了一口。白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你手疼吗?"陆薇问。
沈清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白色的,缠得很仔细,像是护士帮她缠的。她没有回答"不疼"或"疼"。她只是看着那两只被缠起来的手指,看了几秒钟。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吵到你了?"
"没有。"陆薇说。"我正好醒了。"
沈清商把豆浆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雨后的云还没有散透,薄薄地铺了一层。有一只鸟停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我弹得不好。"她说。
"我觉得挺好的。"
"那不是琴声。"
"我知道。"陆薇说。"但我觉得挺好的。"
沈清商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你为什么还不走"的困惑。
"你为什么还不走?"她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问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最开始是"我走了你会难过吗"的试探,后来是"你应该走"的劝告,现在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的困惑。
"我不走。"陆薇说。
"我说了我弹得不好。"
"我说了我觉得挺好的。"
"我说了那不是琴声。"
"我说了我知道。"
沈清商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那只鸟飞走了,久到豆浆的热气变成了白烟又散尽。
然后她把豆浆的吸管重新放进嘴里,喝了一口。
"下次,"她说,"你别在外面站一晚上。"
陆薇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外面?"
"听到了。"沈清商说。"你的呼吸声。在门口。"
陆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琴房门外一整夜,以为沈清商不知道。但她听到了。沈清商在弹琴的时候,在被那些"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东西"淹没的时候,还听到了门外的呼吸声。
"那你为什么没叫我进来?"陆薇问。
沈清商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豆浆,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她说。"太难看了。"
"不难看。"
"难看。"
"不难看。"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她。那种"你为什么还不走"的困惑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困惑底下有一点别的——不是融化,不是松动,是"也许我不需要她走"的、比松动更深的、像根一样的东西。
"你吃早饭了吗?"沈清商问。
"没。买了你的就过来了。"
沈清商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包子——两个,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她伸手拿了一个菜馅的,掰开,递了一半给陆薇。
"吃。"
陆薇看着那一半包子。沈清商递过来的手——手背上还有创可贴——举在半空中,等着她接。
她接了过来。
包子还是温的。菜馅的,里面有香菇和粉丝。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不好吃?"沈清商问。
"还行。"陆薇说。
沈清商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短暂。但嘴角弯了。
那不是虞姬的笑,不是被抓住的笑,不是空荡荡的笑。是一种很新、很浅的、像初雪之后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笑。它出现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秒。但陆薇看到了。
她把那半秒钟收进了心里,和"薇薇"放在一起,和"你也是"放在一起,和"猫还行"放在一起。
"还行"是沈清商的最高评价。
陆薇用"还行"回应了沈清商的"吃"。
她们一人吃了半个包子。
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病房的窗台上,照在那只已经飞走了的鸟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陆薇想,也许这就是"好"。
不是一个完整的、圆满的、没有裂缝的"好"。是一个有裂缝的、正在松动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的"好"。
她可以等。
等一下,再等一下。
等到那只飞走的鸟回来,等到那句"下次你别站在外面"变成"下次你进来吧"。
她可以等。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只要她还在这里。
——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