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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急诊室的灯 画室晕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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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陆薇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下午是林教授的专业课。
专业课两点开始。一点五十,陆薇到了画室,沈清商已经在画架前了。她坐在那里,面前的画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线稿,没有颜色,白纸一张。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陆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清商?”
沈清商转过头看她。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在那个缓慢的转头动作里,陆薇觉得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不是在看她,不是在看在画的纸,不是在看在教室里走动的人。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她是闭着的。那种闭着不是睡着了,是关掉了。像一台电脑进入了待机状态,屏幕还亮着,但没有任何程序在运行。
“你没事吧?”陆薇问。
“没事。”沈清商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薇没有追问。她开始画自己的画。
上课铃响了。林教授进来了,开始讲这节课的内容——关于色彩的冷暖关系,如何在写生中把握环境的色彩倾向。陆薇听着,记笔记。沈清商也听着,但没有动笔。她的手还握着笔,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和上课前一样。
林教授讲完了,让大家开始画。
画室里响起了铅笔和纸摩擦的声音。陆薇起稿,画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女同学。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觉得比例不对,擦了重画。
旁边的沈清商还是没动。
陆薇又看了她一眼。沈清商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笔悬着,纸空着,眼睛看着前方。但她的眼神不是“在观察模特”的那种,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的那种。
陆薇正要开口。
沈清商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坐久了想换个姿势”的晃,是那种“突然失去了支撑”的晃——像一棵树被从根部锯断,倒下之前的那一瞬间的倾斜。
陆薇伸出手,但她没有接到。
沈清商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不是晕倒,是“滑”。她的身体慢慢地下坠,像一块融化的冰,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椅子上流到了地上。
旁边的同学叫了一声。林教授从讲台那边快步走过来。有人打了急救电话。
陆薇蹲在沈清商旁边。沈清商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不,比纸还白。纸至少还有一点米白色的底子,她的脸是纯灰白色的,嘴唇是灰色的,连指甲都是灰色的。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陆薇要把耳朵贴到她鼻子前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气流。
“清商。”陆薇叫她。
没有反应。
“清商,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有反应。
陆薇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两只手包着那只手,想给它一点温度,但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急救车来了。两个穿绿色制服的急救员用担架把沈清商抬走了。陆薇跟着上了车。
急救车里的空间很小,沈清商躺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在呼吸,虽然很微弱,但还在呼吸。
陆薇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那层雾气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数着。一次呼吸大概五六秒。一分钟十次左右。比正常人慢很多。
她想起了沈清商弹琴时的呼吸。弹古琴的时候,沈清商的呼吸和琴声是同步的——弹一个长音,她就会屏住呼吸,等音消失了,她才呼出来。那是她少数“正常”的时刻——身体和动作合一的时刻。
现在她的身体和动作是分离的。
她的身体躺在这里,没有动作。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白炽灯,日光灯,还有一个红色的灯在手术室的门上方亮着。不是手术,是急诊观察室。医生把沈清商推进去了,陆薇被拦在外面。
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有裂缝。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握得太久了,手指僵了,张不开。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疼。像有人在掰她的骨头。
“你是家属?”一个护士走过来。
“同学。”
“她的手机密码是多少?我们需要联系家人。”
陆薇说了沈清商的生日。不对。她想了想,说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护士拿着手机走了。
陆薇坐在那里,想着那个密码。沈清商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她的生日。不是沈清商自己的生日,是陆薇的。
她不知道这个信息该怎么处理。把它放进心里,和“薇薇”放在一起?还是把它当作一个证据,证明沈清商在乎她?她不需要证据。她知道沈清商在乎她。沈清商在乎她的方式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不是说“我想你”,是把手机密码设成她的生日。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沈清商的同学?”
“对。”
“她有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和躯体化障碍,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薇说。
“这次晕倒是多项躯体化症状叠加的结果。长期营养不良、睡眠剥夺、加上情绪波动,身体到了极限。我们给她做了检查,生命体征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会没事吗?”陆薇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职业性的谨慎,也有一点点——陆薇觉得是同情。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的基础状况很差。这种病不是一次住院能解决的。她需要长期的治疗和心理支持。”医生停顿了一下。“你是她的……”
“朋友。”陆薇说。
“朋友。”医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他大概从陆薇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没有再多说。
“你可以进去看她了。”
陆薇走进急诊观察室。沈清商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上还有氧气面罩,但已经换成了鼻导管。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在画室的时候好了一点——至少不是灰白色了,是苍白的,白到发光的那种。
她在睡觉。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待机”。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陆薇在她床边坐下。她不知道能不能坐,但没有人赶她走。她坐在那里,看着沈清商。
沈清商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和白床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的时候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颜色,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也许是点滴输进去的液体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自己在慢慢恢复。
陆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清商的手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着点滴袋。针头刺入皮肤的地方有一小块青紫,是静脉打漏了之后重新扎的痕迹。
她把手指放在沈清商的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有点快,但还算是规律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
她没有哭。但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被捏碎。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飞,出不去。
如果今天她是一个人待着。
如果没有人接住她。
如果她晕倒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陆薇不敢想了。她把那个念头掐灭在心里,像掐灭一根蜡烛。但蜡烛灭了,烟还在。那股烟在她的胸腔里盘旋,呛得她想咳嗽。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商的睡脸。
“你怎么总是这样。”她轻声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我只是不问。”
沈清商没有醒。
陆薇继续说。
“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你的画板底下压着遗嘱。你的左臂全是疤。你不吃饭。你不睡觉。你每天都说‘没事’。你说‘没事’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说‘有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我不是医生,不是心理治疗师。我只是一个学画画的。我会调色,会构图,会画猫。但我不会修人。”
她停了一下。
“可我想修好你。”
她趴在了床沿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表情。她的肩膀没有抖——她没有哭。但她趴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是窗外的路灯亮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很轻,很凉。手指在她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陆薇抬起头。
沈清商醒了。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几乎是透明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对不起。”
陆薇看着她。她想说“你不用道歉”,想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说“你应该对你自己好一点”。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握住了沈清商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不用对不起。”她终于说出来了。
沈清商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不是昏迷,是又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陆薇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陆薇握着那只手,坐在病床边。
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是因为她想留在医院里。是因为在病床边,在急诊室昏黄的灯光下,在沈清商睡着的时候,她才能看到沈清商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那个强撑着说“没事”的沈清商,是那个终于不用再撑的沈清商。
那个沈清商,很累。很瘦。很怕冷。
但她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