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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刺客 ...


  •   阳都的清晨六点五十分,天光还带着昨夜的凉意。

      周明瑞站在因蒂斯集团大楼的侧门廊柱阴影里,黑色双肩包里沉甸甸地塞着一个家伙——一个铸铁捣蒜杵,约三斤重,实心,圆润的底部被厨房的油烟熏出了岁月的包浆感。这件家什在周明瑞家服役多年,捣过蒜泥、花椒粉、干辣椒碎,今天早上被委以重任,而它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创下捣蒜杵行业有史以来最具爆炸性的KPI。

      关于这次行动,周明瑞在昨夜已经把自己所有的脑子倾巢而出,预演了数十遍,确认了每一个可行性论证,最终得出唯一结论:阻止“神明”面世,物理摧毁是唯一路径。

      删除代码?不可能。且不说他没有全部权限——公司对核心代码库做了细粒度的权限隔离,架构师的权限也远不足以触及所有副本——就算他有,这AI已经不知道备份了多少份。开发服务器、测试服务器、云端灾备、离线磁带库。代码删得了一个副本删不了全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这座庙简直遍地都是和尚。

      注入Bug逼迫崩溃?风险更高。项目组里不止一个程序员,代码提交记录所有人可见,运维日志流水一样滚动。只要他动代码,就会留下日志痕迹。他能确保没有人排查出问题吗?不能。而且Bug修复后重启就行,甚至回滚就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只剩一条路:“把所有硬件一起送走。”

      修改数据源无济于事,摧毁数据源寄生之地才是正道。主服务器、备份阵列、离线磁带库,全部都要物理摧毁——硬盘盘片砸碎、电路板击穿、磁带介质毁坏,让任何备份都无法恢复。

      这个计划最大的技术难点有两个。第一是时间窗口:凌晨六点半前夜班保安最警惕、六点半保洁进来打扫、七点半陆续有人上班——只有清晨那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窗口,夜班保安在黎明后的困倦中放松警惕,白班人员还没到岗,整层楼几乎属于真空状态。第二是如何不留下证据:他没有门禁权限,所有监控摄像的覆盖区域需要完全避开,任何接触过的物品不能留下指纹。

      行动时长?他掐过表,机房到保险柜两次往返,加上破坏操作,满打满算二十分钟。足够了。

      清晨六点五十五分,一个保洁大叔拖着水桶从侧门出来,为了取水方便把门用桶抵住,自己转身去了旁边的配电站。

      周明瑞闪身进去了。

      他没有走电梯——电梯里有监控,而且这个时间段电梯运行的声音太扎眼。楼梯间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安保室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提前设置好了一个定时拨号——七点整自动拨打安保室的座机。这是他昨晚查到的安保室内部号码,打过去之后会占线大约两分钟。

      他贴着墙根绕过大堂,两位值夜班的安保恰好被电话铃声吸引。周明瑞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注意到自己的脚步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是猫走在厚地毯上一样寂静无声。这个发现让他在心里短暂地记了一笔——最近身体机能的变化又多了一项:控制脚步声的能力显著增强。

      拐进楼梯间的瞬间,他屏住的那口气才轻轻吐出来。

      晨光从每层楼楼梯间的窄窗外漏进来,投下方形的光斑,在他脚下交替明灭。应急灯在角落里亮着惨白的光——远不如白天的日光灯亮堂。但周明瑞发现自己看得一清二楚,连墙壁上消防栓面板上的灰尘颗粒的形状都尽收眼底,楼梯台阶侧面的水泥面的微孔裂纹清晰得像是用微距镜头拍的。

      他在三楼拐角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自己走过的楼梯——暗处,墙角那几块地面砖的颜色、纹理,瓷砖边缘被踢过的磨损痕迹,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视网膜上,仿佛有人在暗室里开了盏灯。

      “夜视能力。”他在心里给这项新发现做了个简短的归档。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他暂时还没搞清楚这种变化的来源和边界。不过此刻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先把观察结果存进脑子里的备忘录,标注为“待研究”,然后继续上楼。

      七点零三分,AI机房所在楼层。整层安静无声,日光灯还没全亮,天花板上的灯管像将醒未醒的睡眼,只有应急灯的白光照亮走廊。周明瑞走向机房大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宽大而沉闷。

      门禁系统的密码他早有准备。上周三下午,运维部的同事在机房门口打电话时随口报出了八位数字——“对,六个八加上两个零,你是不是输错了?”周明瑞当时正在走廊另一头调试设备接口,距离远到正常人根本听不清电话内容。但他听清了,而且记住了。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他的脑子自动把那段对话存档了,像是后台有个程序一直在跑,把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信息都悄悄收录下来。

      他依次按下八位数字。

      “嘀。”门禁灯跳绿,金属锁舌收起。

      周明瑞拉开门,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小绿灯在眨,散热风扇的低鸣在白噪音的目录下工作。周明瑞从双肩包里掏出捣蒜杵,右手掂了一下分量,手感绝佳,握柄处由于常年使用已经磨出微微的弧度,正好贴合他的掌心曲线。

      他先绕到机柜后方,准确找到了主存储阵列的电源插头——拔掉。硬盘灯瞬间熄灭,一排排小绿灯在片刻间黑了脸,机房里只剩核心交换机的指示灯还在苟延残喘。

      周明瑞单膝跪到机柜前,左手托起第一块企业级SSD的壳体底部,右手的捣蒜杵对准芯片位置——猛砸下去。

      “咔嚓——”

      一种沉闷的、带着某种非凡力量的脆响。硬盘壳被砸穿了,金属外壳向里凹陷,碎裂的闪存颗粒从缝隙中飞溅出来落到地上,像被碾碎的糖粒滚了一地。

      周明瑞的手稳稳当当,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握力比平时大了一截——不是健身玩家肌肉充血后那种“嗨我力气变大啦”的感觉,而是非常精准的、可控的额外加持,就像有什么潜伏在他肌肉纤维深处的东西忽然被唤醒,在他的每一次发力中无声地助推。

      他来不及多想,连续砸毁了十二块主存储硬盘,每一击都精准命中存储芯片所在的位置,没有废动作,没有偏斜。接着是两台RAID控制器,捣蒜杵的圆底砸在电路板上,PCB开裂,线路层断裂,电容器崩飞,落地时弹跳了两下。然后是三台网络交换机,他确认了自己砸开了机箱盖、切断了所有主板走线之后,才转向下一个机柜。

      整个过程不出一声多余的话,不出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他意识到自己从进机房到现在,没有流一滴汗。

      七点十分,离线磁带库。

      保险柜在机房最里面的封闭隔间里,灰色的金属门,旋转密码锁带机械钥匙。密码是他从运维部同事的闲聊中套出范围后推演出来的——那位同事上周在茶水间抱怨“公司密码设得跟谁记得住似的,不就是项目立项日期加机房编号吗”。项目立项日期他在内部文档里见过,机房编号就标在门牌上。六位数,试了两次就开了。

      旋转锁盘,咔哒,开柜。

      十八盘磁带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标签上用马克笔标记着编号和日期范围,从半年前的初始备份到上周的全量备份一应俱全。周明瑞抽出第一盘,将捣蒜杵的弧形尖角对准磁带盒中间的塑料卷轴位置——砸下去。

      磁带介质并没有像硬盘那样清脆碎裂,而是产生了一种更沉闷的触感——带基被砸裂、卷轴断裂、磁带条从破碎的盒体中鼓出来,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灰黑色带状物散了一抽屉。他把那盘已经彻底毁坏的磁带丢在一旁,拿起第二盘,重复。

      十八盘磁带,每一盘都砸得异常用力。砸到最后一盘的时候,捣蒜杵的底部敲在磁带盒的棱角上弹了一下,但时间紧迫,周明瑞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一弹,只认为是用力过久肌肉把控不足。

      全部毁掉。

      七点二十分,破坏完成。

      周明瑞从最后一个机柜前直起腰,环视了整间机房。所有的硬盘、控制器、交换机、磁带库,一个个硬件挨个儿躺在机柜里,如风暴过境后残破的城寨。

      然后他开始进行清理。

      这是整个计划中他花了最多心思设计的一环。从进入大楼到离开,他没有碰任何会留下指纹的表面——门禁密码键盘他戴手套用指节按的。他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包湿巾,把所有接触过的物品表面擦了一遍,确保上面没有任何生物信息。然后站起来检查地面,确认没有留下脚印、工具碎屑、衣服纤维之类的痕迹。

      最后一步是监控。

      公司的监控摄像头覆盖区域他研究过,从进大楼到出大楼的整个路线都处于监控盲区。哪些走廊拐角是摄像头的死角、哪些楼梯间的角度刚好不会被拍到,是他利用加班晚走的自由探索时间,在楼道里假装打电话、实则用余光一一默记下来的。唯一可能拍到他的是一楼大厅的广角摄像头,但那台摄像头的视角刚好被前台的花瓶绿植挡掉了一角——他上周假装在前台等快递时已经反复确认过那个盲区的边界。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重新跑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每一个转角都在摄像头的视野之外。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思路比平时清晰得多——这种规划路线、预判监控死角的能力,不太像一个普通程序员应该具备的素质,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规划潜入行动。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简短的笔记——“这件事结束之后,需要认真研究一下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这个想法暂时归档。

      清理完毕。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把捣蒜杵装回布袋,布袋装回双肩包,拉开机房门,探头看了一下走廊。空无一人。

      七点二十五分,他原路返回。下楼梯时遇到了清洁工在拖地,他在对方抬头的瞬间闪进了拐角——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走出侧门的那一刻,阳光刚好穿过行道树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然后他骑上共享单车,一路蹬回出租屋。到家七点三十五分——比预算多花了三分钟,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换好衣服后他把捣蒜杵从包里拿出来。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清洗掉可能残留的痕迹后,把这件作案工具妥善收好。厨房的水槽就在眼前,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铸铁表面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八分。他需要在八点前赶到公司,假装自己是第一批到达的员工之一,和其他人一起“发现”机房被毁。如果现在不出发,他赶到公司的时间就会比平时晚,而今天他最不能做的就是比平时晚。

      他把捣蒜杵往水槽里一放,决定晚上回来再处理。

      这个决定在当下看来是合理的。时间紧迫,优先级排序是赶到公司大于洗作案工具。他没有理由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多停留一分钟。

      他抓起手机出门去公司,临走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早餐在楼下,自己去买。”

      七点四十分,他坐在地铁上,灌下一杯热豆浆压压胃,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早的行动复盘:盲区覆盖完美,门禁密码正确,所有核心硬件全部摧毁,没有留下证据,除了水槽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捣蒜杵。不过没关系——晚上回去处理,来得及。

      他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在“已执行”栏目下打了个勾。

      ---

      上午八点四十分,阳都刑侦支队。

      伦纳德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昨晚他又直播到凌晨一点多,累计收入刚过四万,离阿罗德斯的租赁费还有四万缺口。虽然收入让人满意,但他的脑子目前处于一种微妙的“已经清醒但不太想开展工作”的状态,基本上是在等某一桩案件主动找上门来才能激活身体机能。

      事实证明人不能乱想。

      电话响了。

      值班民警敲了敲他工位的隔板:“小伦,来活儿了。有公司报警,说是他们公司的数据中心被人为破坏,损失惨重,上面点名让你也去。”

      “点名?”伦纳德挑了下眉,“我一个刑侦支队的为什么被点名?”

      “市局的指示,说受害方是纳税大户因蒂斯集团,下面区里的派出所不够级别,市局刑侦、网安、技侦联动,刑侦支队每个组出一个人,队长推荐了你。”

      因蒂斯集团——周明瑞的公司。

      伦纳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迅捷幅度之大,坐在隔壁工位的老刑警被吓得茶都洒了。

      “……没事,我就是坐太久腿麻了。”伦纳德对老刑警扯了下嘴角,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在意识深处迅速联系上帕列斯:“老头,因蒂斯集团数据中心被破坏,周明瑞的项目组——”

      “冷静。”帕列斯打断他,“你去了再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分钟后,伦纳德踏进了因蒂斯集团的主楼。

      楼下停着五六辆警车,整栋大楼气氛紧张得像是被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拽着——前台小姑娘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各部门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用“听说数据全部丢失”的语气在传播,有人用“这肯定是有内鬼”的语气在讨论。

      伦纳德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程度的焦虑表情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出大事了。只有一个例外——周明瑞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侧脸映在日光灯的白光里,表情看不大清,但整体姿态从容自然,正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周明瑞式的“礼貌而疏离”的点头。

      伦纳德的灵性直觉轻轻动了一下。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正准备往机房方向走,身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伦警官!你也来了呀!”

      艾琳从人群的另一边小跑过来,雾蓝色的长裙配白色小开衫,长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下午茶而不是案发现场。她的眼睛在看到伦纳德的那一刻亮了起来,随即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只留下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

      “嗯。”伦纳德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是项目的测试负责人嘛,这个楼层就是我们的办公区。”艾琳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旁边很近的位置,“俞经理说公司的整个项目都被破坏了,大家在排查哪些人有嫌疑,所以都没走。”

      帕列斯的声音在灵体内幽幽响起:“她今天没夸你帅,但站的位置比上次近了至少十五厘米。”

      伦纳德没有理他,目光越过艾琳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周明瑞还在和同事说话,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伦纳德注意到对方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汗渍——不是汗流浃背那种,是清晨奔波过后被体温烘干留下的淡淡痕迹。清晨奔波。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周明瑞已经不在家了。冰箱上的便利贴写着“早餐在楼下,自己去买”——周明瑞起迟了?

      他对周明瑞身上的每一处异常都格外敏感。

      “伦警官?你在听吗?”艾琳微微歪头看他,杏核眼里带着一点俏皮的探寻。

      “……什么。”伦纳德收回目光。

      “我刚才说,我们项目组的人都被问过话了,包括周工——就是你舍友。他被问了好几遍呢,毕竟他是核心架构师嘛。”艾琳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周明瑞的方向飘了一下。她的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在提到“周工”两个字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伦纳德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的灵性直觉替他注意到了,在意识深处轻轻打了个标记。

      “我先去看现场。”他说,转身往机房方向走去。

      远处窗台边,周明瑞正和同事聊着“今天的事怎么处理”,目光无意中扫到走廊另一头——伦显德正站在人群中,黑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凌乱,侧脸在日光灯的白光下轮廓分明。旁边站着艾琳,正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周明瑞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在心里给这个画面做了个简短的归档——艾琳确实对伦显德有兴趣,已经排除了“假装有兴趣以接近自己”的可能性。这算是个好消息,因为艾琳对自己的关注度越低,自己就越安全。但同时他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为什么艾琳总是恰好出现在伦显德附近?不仅仅是今天——上次在医院门口也是这样,前天看房时也是这样。这种频率,不太像是巧合。

      但此刻他没有余裕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两分钟前,俞老大刚从他工位旁边走过去,脸色铁青,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回事,后天就要上线了”。

      周明瑞收回思绪,继续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机房里,伦纳德站在一片狼藉的服务器机柜前,眉头紧锁。

      技术队的同事正在旁边交接勘察工具清单。带队的技术警员翻着记录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们刚才做了初步的现场检查,所有的硬盘、控制器、网络交换机全被物理破坏,包括离线磁带库。手法专业,目标明确——所有的核心存储介质都被精准破坏了,辅路设备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一台非服务该项目的服务器都没碰。”

      “我们仔细查了现场的痕迹,没有发现明显的作案工具残留物,没有指纹,没有脚印,门禁记录显示当晚没有人刷卡进入机房,监控摄像也没有录入可疑人员。嫌疑人对公司的安全管理体系了如指掌。”

      “这样的案子,要么是内部的人干的,要么是有内部人配合。”

      伦纳德听着,没有说话。他现在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从他作为守护者的角度出发,他十分感谢毁掉“神明”这个明显指向天尊阴谋的人。但作为表面身份的警察,他必须客观调查。而且——他必须确保这件事不是天尊在背后反向搞鬼。

      不排除天尊让目标在情绪波动中失控的可能。如果AI渗透是祂的安排,那数据中心的破坏会不会也是?如果周明瑞因为倾注心血、可以加薪的项目被毁而情绪崩溃,那正中天尊下怀。

      “让我再查一次现场。”伦纳德说。

      技术警员迟疑了一下:“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

      “我知道。”伦纳德打断他,“我再查一遍。”

      他推开机房大门,走了进去。

      机房里十分安静,服务器机柜的灯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灯在头顶亮着几盏惨白的方形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焦糊味和金属碎屑的气息,那是被砸碎的硬盘和电路板散发出的工业产品的临终遗言。

      伦纳德站到机柜前,闭上眼睛。

      他让灵性从意识深处徐徐浮起,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身体。黑夜教会隐秘之仆的权柄在三秒内铺展开来——反向操作。他让一切被刻意掩盖的、被忽略的、被隐藏的东西,在他的灵视之中显现出来。

      灵性灌注到双眼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被阴影包裹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正站在机柜前,挥动一个短柄重物。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动作干净利落,精准得令人胆寒。每一击都落在硬盘的芯片位置,没有一丝多余。那个身影在机柜间穿梭如履平地,步伐轻盈得像一道被风卷进室内的影子。

      伦纳德屏住呼吸。

      然后那个影子抬起头,观察下一台机柜的位置。廊道应急灯的惨白微光落在脸上,轮廓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黑头发,深褐色的眼眸,熟悉的面容。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得不做、但做得一丝不苟的义务。

      是周明瑞。

      是他每天朝夕相处的室友——此刻正抡一个短柄重物,把价值两千万的AI服务器砸成废铁。

      伦纳德的灵性直觉随之牵引着他走到空调回风口,伸手一摸,摸出了一片不大的铸铁碎片。

      碎片上残留的灵性气息,和周明瑞身上的气息完全一致。

      伦纳德站在原地,把碎片握在掌心。

      他一时间忘记了惊愕,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想那个画面。然后他想起昨晚周明瑞在饭桌上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样东西,你发现的底色你控制不了,该不该停?”而自己告诉他的是关于愚者的故事,关于那个在所有真神都投了赞成票时、独自投下反对票的存在。

      那个故事坚定了他室友的决心。

      然后他的室友,在没有记忆、没有非凡者自觉、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两份魔药的情况下,仅凭自己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判断,设计了一套近乎完美的方案,把天尊的渗透工具连根拔起。

      这就是克莱恩·莫雷蒂。

      在他成为诡秘之主之前,在他成为源堡的化身之前,在他拥有任何非凡力量之前,他就是这样的人。聪明、谨慎、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以及——在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的时候看出问题,在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果断出手。昨天晚上那个问题不是在征求建议,那是在做决定之前的最后一次验证,而他给了那个人他需要的验证——用一个愚者自己的故事。

      伦纳德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微小的铸铁碎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果帕列斯在旁边看到的话,大概会说这是“又骄傲又无奈的笑”。骄傲是因为他的室友把一个高科技企业的服务器毁得干干净净,周密到连警察都找不到证据。无奈是因为——周明瑞唯一漏掉的东西,刚好被他捡到了。

      他把碎片悄悄收进警服口袋,站起身,环顾了一眼机房四周。技术警员们还在外面走廊里等着他出去汇报勘察结果,他们不知道这位刑侦支队的警察已经把“嫌疑人锁定程序”在几分钟内从零完成了百分百——并且决定对所有人封锁这个消息。

      他走出机房大门时,神色平静如常,对技术警员说:“没有新的发现。我也看不出什么,作案手法太干净了,可能得从有权限接触核心设备的人员名单再排查一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技术警员没有任何起疑,点了点头就去忙别的了。

      远处走廊里,有关经理正在抱怨:“我说周明瑞,你前两天跟我说延期延期,现在好了,别说延期了,整个项目都没了——”他的语气里满是烦躁,但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责备,更像是在找个人发泄一下。周明瑞站在旁边,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无辜,偶尔点一下头,说一句“俞老大您先冷静”。

      伦纳德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把刚才的骄傲感又往上调了一档。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周明瑞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保护。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周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而自己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在旁边紧张兮兮地调查,结果发现人家已经把活儿干完了。

      “……你这个表情,”帕列斯的声音从灵体深处悠悠飘出来,“是觉得自己很多余?”

      伦纳德没有回答。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想的。”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忘了结果?”

      伦纳德深吸一口气。

      对。上一次,他也是这样想的——觉得克莱恩不需要他了,所以他退了一步,松了手。然后克莱恩的锚就偏了,人性消磨加速,陷入沉睡直到现在,这祸是他亲手闯的。

      他把那枚碎片在口袋里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那道银白色新茬。

      “不,他还需要我。”他转身往电梯间走去,嘴角挂着一个旁人看不懂的、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无奈又几分甜蜜的弧度。帕列斯在他灵体深处放下茶杯:“你现在的表情,不太像一个刚在犯罪现场发现关键物证的刑侦支队副队长。”

      “那像什么?”

      “像一个在暗恋对象的作案现场捡到了对方不小心落下的定情信物的人。”

      “……你的观察力退化了。”伦纳德面不改色地按下电梯按钮。

      ---

      晚上十点。新都花园出租屋。

      周明瑞今天被问话折腾了一整天。警察和集团高层把五十多个嫌疑人挨个过筛,他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滴水不漏的应对,初步洗脱了嫌疑。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用了一点教唆者的被动能力——那种“听起来就很可靠”的气质在无形中替他加了分。他只以为自己是因为准备充分所以才镇定自若,脱罪之后心情颇佳,连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走进厨房,准备把早上那个捣蒜杵拿出来好好清洗干净,让它回归本职工作。

      然而,厨房的日光灯惨白而诚实,照在铸铁杵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损,米粒大小,边缘粗糙,露出银灰色的新鲜铁茬。他翻来覆去地看,对比记忆中那些陈年旧划痕——不是旧伤,是今天早上新磕掉的,痕迹是簇新的。

      周明瑞站在厨房里,盯着那个缺口,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那块碎片一定掉在机房某处了。今天没被发现,也许是因为掉得比较隐蔽。但是以因蒂斯集团的体量和税收贡献,加上黄涛和市政府的关系,这案子不可能因为没有线索就草草了事。明天大概率还会有第二轮的设备溯源,技术人员会带着更精细的设备重新搜索整个机房。那个碎片小归小,但被找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找到,总有人会推测这碎片是从什么东西上磕下来的。

      如果是平常,他现在只需要直接把捣蒜杵处理掉。随便丢到哪条河里,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找到了碎片也对不上人。

      但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白天在因蒂斯大厦的一幕——伦显德也在现场。伦显德是刑侦支队的人,明天必定会加入搜查。伦显德用过厨房,他肯定看见过这个摆放在明显处的捣蒜杵。一旦明天发现了碎片,在场的警察之中,唯一有可能把“铁质老式厨房用具碎片”和“室友厨房里形状相似的铸铁杵”联系起来的,就是伦显德。如果这个捣蒜杵还巧合地不见了,几乎就是告诉伦显德“是你室友干的”。

      周明瑞并不担心自己因此入罪——毕竟捣蒜杵在那之前就会被自己毁掉,没有作案工具就没有闭环的证据链。但他担心伦纳德对自己的看法。

      他会怎么想自己?那个每天给他留饭、被自己用“旺室友体质”逗得耳朵发红、文艺气质爆棚又容易认真的绿眼警察,发现自己室友的厨房用具碎片出现在犯罪现场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披着程序员外衣的危险分子?会不会因此搬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明瑞的心脏就往下沉了几分。他站在日光灯下,对着手里那个笨重丑陋的铸铁疙瘩发起了呆,表情平静如水,实际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毁掉捣蒜杵。明天的碎片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捣蒜杵上掉下来的,这事儿查无可查。伦显德那边……只能寄希望于他不会将碎片和本体联系起来吧。

      周明瑞忽然意识到,比起“因破坏财物被追究刑事责任”,“伦显德的失望”这件事对他的心理冲击更大。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周明瑞陷入纠结,没注意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我回来晚了就没做饭,买了快餐放在餐桌上。你怎么不吃?”

      一道低沉散漫的嗓音突然从他背后传来。

      周明瑞猛地转过身。

      伦纳德斜倚在厨房门框上。他应该也是刚到家不久,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的线条在衣领下若隐若现。袖子被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残留着执勤时被阳光晒出的一层极浅的红印。头发被晚风吹乱了,有几缕垂在眉骨上方,绿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影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随手挂进厨房的古典油画——构图完美,光线精准,只是主题和周围的环境完全不搭。

      周明瑞下意识把捣蒜杵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当然逃不过一位前值夜者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明瑞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比你早一点。”

      周明瑞移动视线,才发现餐桌上放着几只打包好的快餐盒子,盒子码得整整齐齐,筷子摆在右侧,勺子在左侧,汤碗单独放在餐盘外侧。而自己因为着急处理作案工具,居然根本没注意到。

      伦纳德的目光从他紧绷的肩膀扫到他藏在背后的手,眼里一闪而过某种看猫咪幼崽的溺爱和戏谑,但语气依然漫不经心:“快餐在桌上,你不吃吗?不合胃口?想自己做点?”

      “我——”周明瑞清了清嗓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把这尊大佛请出厨房,“我来找点小菜下饭。你先吃,我马上来。”

      伦纳德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难得慌乱的周明瑞,看着那人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脸此刻正竭力维持冷静,平常就很吸引人的嘴唇抿紧成微微泛红的线条,耳廓在灯光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

      伦纳德觉得自己心脏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是吗。”伦纳德说着,伸手从口袋拿出一块东西,在手上翻了个花。

      那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边缘粗糙,银白色的新茬。

      他慢悠悠地举到周明瑞面前,嘴角带着一个无比温柔却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容:

      “你是在找这个吗?”

      周明瑞看着他指间那枚微小的碎片。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慢慢、慢慢地睁圆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微弱嗡鸣。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隔着惨白的日灯光,隔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和无数还没说出口的话。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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