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级的暗恋，天使级的迟钝（诡秘之主同人文）》不系舟也行吧

14、第 14 章 不眠

　　梦境正在死去。

　　在第四支柱的影响下——这片克莱恩的潜意识曾经编织出的都市，正在从概念的底层开始“被取消存在”，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不可描述的“无”。

　　伦纳德缓慢出现在这片正在消逝的世界中央。

　　他已不完全是一个人形，他是一道正在向整个梦境宣告自身存在的法则。左半身融入永暗之河的投影，右半身铭刻灾祸之城的印记，而他的胸口正中央，一个不断坍缩又重组的“无”正在缓缓跳动。那是万物的终焉，是一切存在的句号。

　　祂回来了。

　　不是“伦纳德·米切尔回来了”。是第四支柱的雏形，在这个不该存在的时间、不该存在的梦境，以最绝望、最不可能的方式，向整个宇宙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没有天使的圣歌为他加冕，没有真神的祝福为他铺路，有的只是宇宙规则被打破前的死寂，和那位曾经站在所有序列顶端的旧日支配者，脸上终于碎裂的从容。

　　“不可能……”天尊后退了一步。

　　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惧——祂见过太多奇迹，见证过太多不可能，但第四支柱不一样。

　　祂作为源堡的初代主宰、诡秘途径的源头，比任何人都清楚第四支柱意味着什么。

　　——那是写进宇宙底层规则里的“终末”。

　　一旦诞生，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它都会将整个梦境拖向终结。祂站在伦纳德面前，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序列二天使的意志，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不可违抗的判决”。祂想逃，祂必须逃。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占据了这位古老存在的全部意识。

　　但梦境在这一刻被封闭了——隐秘之仆的权柄被推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层次，蛛丝从虚空各处渗出，将这片梦境裹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没有任何物质或意识能够逃逸。天尊的分意识在梦境边界撞上了那层茧，连一丝涟漪都没能传出去。

　　“你可以继续尝试。”伦纳德的声音很轻。

　　天尊收回了分意识。

　　祂转过身，重新面对伦纳德。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重组——恐惧被压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语重心长的、甚至带着几分惋惜的表情。

　　“伦纳德·米切尔。”祂说，语调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冲动的孩子，“你现在是第四支柱——但你我都清楚，这只是梦境中的、临时的、投影般的第四支柱。你不是真正的宇宙支柱，只是一个偶然。你的诞生会带来不可避免的终结，但你并非一个稳定的状态。”

　　祂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有着刻意的从容。

　　“如果你驱动梦境走向终末，你也会同样走向终末——什么都不剩。但如果你不调用力量，等待梦境破碎，等待你的也许只是永眠。”祂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善意”的东西，“也许你的克莱恩会为你像卢米安那样创建一个全新的梦境。到时候，你们一样能过上梦想里的生活。何必走到那一步？”

　　沉默。

　　灰白色的细沙在他们之间缓缓飘浮。伦纳德看着祂，那张脸是周明瑞的——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皱起的眉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周明瑞的温度。只有冰冷的、精密的、从永恒里淬炼出来的算计。

　　“你说得对。”伦纳德说。

　　天尊的表情松弛了一线。

　　“克莱恩的短暂人生不过是你永恒意志中的沧海一粟。”伦纳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片正在消亡的虚空，“祂需要永远对抗你，融合你，时时刻刻小心人性消磨。祂本是旧日移民——得知故乡已无法回去后，祂选择承担起诡秘之主的责任，以沉眠为代价，守护这个世界免于外神的侵蚀和毁灭。一个异乡人，却为了这个并非自己故乡的世界奉献了一切。”

　　伦纳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第四支柱的核心处被冶炼出来的，带着终末的余音。

　　“这样的祂——用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无法真正赞美的祂——不应该活在人性消磨至消失的注定结局中。而你——”

　　他抬起那双正在被终末吞噬的眼睛，看向天尊。

　　“你掌握着源堡的钥匙却从未理解守护的意义，你活过了无数纪元却从未为任何生命驻足片刻。在漫长的纪元里你无视过多少人的痛苦？碾碎过多少条性命——你配不上你曾经掌握的源质与能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天尊的意识深处。祂被这些话烫得几乎维持不住那张从容的面具，祂想反驳，想用更锋利的言辞切割回去——但祂做不到。

　　“所以——”伦纳德的右手指向天尊。那只手上，暗红色的灾祸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符文所过之处，皮肤化为暗红色的尘埃，在虚空中无声飘散。

　　“——我将送你彻底消亡。”

　　祂停顿了一瞬，在这一瞬中，那个被第四支柱封闭的虚空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

　　“克莱恩，祂将不再费力平衡人性与神性，不再浪费时间与你对抗融合，祂将走向他应得的美好结局。”

　　“不——等等——你不能——”

　　天尊的声音终于碎了。祂在恐惧——为了原本注定的胜利，祂将所有的意志都投入了这个梦境，没有备份，没留后门，没有藏在某份源质最深处的精神烙印。一旦在这里被否定，就是真正的、完全的不存在。

　　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上，惊惧与愤怒扭曲成同一个表情。祂活了这么久，藏过，算过，退过，攻过。但祂从未面对过“终结”，从未。因为“永恒”是刻进祂本质的定义，是祂存在的基石。而现在，有人要把它从祂身上剥离。

　　祂的声音从惊惧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哀求——如果“哀求”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位旧日支配者的话。

　　“你也会永恒消亡。随着这个梦境消失，一切重启——他会忘记你！他会忘记你！你的名字会被彻底抹去，就像你从未存在过！而祂——克莱恩——会在源堡上醒来，不知道你为祂做了什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是谁！”

　　伦纳德没有停下。祂的右手已经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但我可以做出让步——我们一起从梦境出去，我放弃源堡，远走宇宙，不再干扰克莱恩，你回到祂身边，永眠并非消亡——祂需要你，你知道祂需要你。别做这个决定，别——。”

　　“你的承诺很美好。”伦纳德打断了祂，“但不眠者不会选择永眠。隐秘的守护，是我从故事一开始就写好的宿命。而你的消亡，是唯一能守诺的办法。”

　　那只布满灾祸符文的手，指向天尊。他开口的声音不再像伦纳德，不再像隐秘之仆，不再像一个序列二的天使。那是第四支柱的声音，是终结本身的宣告，是宇宙法则在借他的喉咙宣读一条新规。

　　“在终末面前，赋予你‘永恒’的存在——是无需存在的。”

　　暗红色符文从祂的指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

　　没有撕裂，没有崩灭，没有痛苦，没有惨叫。

　　天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帧——惊惧、愤怒、不甘——那个怎么也无法杀死的、被赋予“永恒”意志的天尊，就在这句审判下，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带着惊惧的表情，彻底消融在梦境中。

　　祂的“存在”这个定义被终结了。

　　这就是第四支柱最核心、最令人恐惧的权柄：否定存在本身。比死亡更彻底，比湮灭更绝对。

　　天尊的意志在这个梦境中彻底消散了。

　　源堡深处的抗衡结束了。

　　那个在克莱恩意识深处对峙了数年的、永不落幕的战争，在这一刻落下帷幕。不是以克莱恩的融合为代价，不是以祂的人性消融为终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用一种连天尊自己都没有算到的、不属于任何一条已知途径的力量——将棋盘掀翻。

　　伦纳德收回手，低下头。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凋零，从指尖往肩膀的方向，皮肤皲裂，露出下方正在化为暗红色尘埃的组织。左半身变得近乎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界模糊，轮廓消融，即将融入永恒的安宁。

　　“万物的终点，皆为寂静。”他突然有了一点灵感，低语这一行诗句，完成最后一次安魂。

　　梦境已空，一切障碍已除，只剩下一个即将彻底完成“终末”的伦纳德。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正在消逝的梦境都市。

　　“看来……”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散漫的、不太正经的诗人的笑，“诗人同学的韵脚，只能押到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

　　等待终末来临。

　　然后——

　　有人在一片虚无中叹了口气。

　　“我说——”

　　伦纳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声音。

　　那个他在廷根的值夜者办公室里听了无数次、在贝克兰德的教堂广场上等了无数次、在末日之后的沉默里想念了无数次的声音。疲惫的，冷静的，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才会冒出来的荒诞调侃。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诗特别帅？”

　　一只修长的、沾着灰雾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一把握住了他正在凋零的右手手腕。

　　暗红色的灾祸符文在那只手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剧烈闪烁——两种不该共存的力量在那一点上发生了碰撞，第四支柱的终结法则和诡秘之主的愚弄权柄在方寸之间交击了无数次。每一次碰撞都足以湮灭一座城市，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因为说实话——”

　　灰雾翻涌如沸。一道身影从那道裂隙中跨出来，黑发褐瞳，书卷气很浓的面容，嘴角挂着一个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庆幸的弧度。那张脸称不上惊艳，但总让人想多看两眼——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他在思考一些关于你的、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作为你的读者，我对这个结尾很不满意。”

　　伦纳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不是周明瑞，不是梦境形象，不是那个程序员室友。是克莱恩·莫雷蒂——诡秘之主、源堡化身、灵界主宰。那个在廷根坐在他对面整理卷宗的人，那个在贝克兰德用格尔曼·斯帕罗的身份暗中守护他的人，那个在末日大战中以一己之力牵制多位外神、却因为他一个迟疑就陷入沉睡的旧日支配者。

　　“你……”伦纳德只吐出这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怎么进来了”，比如“梦境边界被封闭了你是怎么撕开的”，比如“你的状态稳定了吗”——但这些问题都被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堵在了喉咙口。那是愤怒，是心疼，是终于找到他之后的侥幸，和侥幸之后还没平复的惊悸。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克莱恩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对一位旧日支配者而言，这已经相当于怒吼了，“吞掉欢愉魔女的特性？在我的梦境里造笼子？第四支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写诗不够帅，非要改行当灭世神？”

　　他的手指扣在伦纳德腕部的灵性节点上，灰雾从指尖涌出，一层一层地裹住那只正在凋零的右臂。灾祸符文在灰雾的包裹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不肯就范但暂时无法挣脱。

　　“又不是没学过非凡特性不相容定律，就算你是为了救周明瑞——为了救我——你也应该知道后果。”

　　“……我知道。”伦纳德说。

　　“你知道个屁。”克莱恩说。

　　伦纳德愣了一下。他在廷根认识克莱恩·莫雷蒂那么久，从没听这个人说过一句脏话。在心里碎碎念的不算。

　　克莱恩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破天荒地爆了个粗口，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此刻顾不上体面。他的左手还扣着伦纳德的右手手腕，灰雾还在不要钱似的往里灌——伦纳德注意到那些灰雾的浓度已经开始变淡了，从浓稠的深灰变成了稀薄的浅灰。这说明克莱恩在消耗自己源堡本体的力量，而且不是在慢慢消耗，是以一种不计代价的速度在往他体内输送。

　　“你知道我是诡秘之主，”克莱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我能愚弄命运，逆转奇迹。”他抬起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伦纳德。那双眼睛里没有旧日支配者的威压，没有灵界之上的主宰者的从容。只有一个人——一个曾经在廷根的值夜者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在贝克兰德的教堂广场上假装路过、在末日之后盯着灵摆转了三百一十二次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不只是死亡——是消失。是完全的、彻底的、连源质都无法追溯的消失。”克莱恩的声音忽然哑了，“然后呢？你指望我在源堡上醒来，发现天尊死得干干净净，发现宇宙从此太平，发现我最重要的人连一丝灵性残余都没留给我——你指望我谢谢你的礼物？”

　　伦纳德说不出话。那双绿眼睛第一次在克莱恩面前没了懒散的底色，只留下被戳穿之后无所遁形的、困顿而愧疚的沉默。

　　“——对不起。”

　　“对不起？”克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发音，“你在梦里守夜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你在镜迷宫里把特性吞下去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你现在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准备跟我说多少次对不起，才肯承认你就是想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伦纳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也是”，想说“你当年在廷根假死之后用格尔曼·斯帕罗的身份回来，每一件为我做的事都藏在暗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克莱恩此刻的表情——疲惫、恼怒、后怕，和一种铺天盖地的、毫不掩饰的恐慌。

　　克莱恩·莫雷蒂，诡秘之主，旧日支柱，正在害怕。

　　不是怕第四支柱，不是怕终末，是怕他刚才说的那个假设——一个连一丝残余都没留下的伦纳德。

　　“——算了。”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更多话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伦纳德胸口的那个“无”。那个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存在，正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往内收缩。第四支柱的终末没有因为天尊的消亡而停下——它的目标本来就是整个梦境，包括这个梦境里还在运转的一切法则，也包括祂本身。

　　灰雾在伦纳德右臂上已经裹了好几层，勉强止住了灾祸符文的蔓延，但胸口的“无”还在。只要那个“无”还在，伦纳德就还是第四支柱的容器，就还在往终末走。

　　必须把它析出来。

　　克莱恩的思绪在零点几秒内跑完了全套逻辑推演。灾祸之城和永暗之河这两种源质投影之所以能在伦纳德体内共存，是因为它们在形成第四支柱雏形的那一刻，以彼此的烙印为锚点，达到了某种极其不稳定的平衡。如果贸然把其中一份特性剥离，平衡会瞬间打破，另一份特性会立刻失控，反过来将伦纳德的灵体彻底撕碎。

　　但如果同时剥离两份特性，在同一个瞬间，用同等的力量，以同等的精度——理论上，这个平衡可以被拆解而不触发连锁反应。唯一的难点是，需要两个人在同一个瞬间分别承受一份源质投影的冲击。

　　而克莱恩只有一个人，但他是诡秘之主。

　　他有三条途径，他有源堡，他有历史投影。

　　克莱恩闭上眼睛。然后在他身后，一道虚幻的轮廓从历史的孔隙中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礼帽的身影。他的气质冷峻，锐利，像一把刚从剑鞘中抽出来的刀。他的脸和在海上发的通缉令上的画像完全吻合，冷峻的五官线条，淡色的眼眸——那种冷峻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被无数战斗之后留下的本能警觉。

　　格尔曼·斯帕罗。

　　“世界”先生，疯狂的冒险家，愚者教会的救赎天使——以及，克莱恩用“奇迹师”能力从历史孔隙中召唤出来的完美化身。

　　克莱恩没有寒暄，格尔曼也没有，因为他们都是克莱恩·莫雷蒂，他们共享同一个记忆，共享同一个目标。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部署。

　　灰雾翻涌。克莱恩的右手按在伦纳德的左肩上——那是永暗之河的投影所在，他的“永眠”象征，属于不眠者途径的本源。格尔曼·斯帕罗的右手在同一时刻按在了伦纳德的右肩上——那是灾祸之城的投影所在，“毁灭”的象征，属于魔女途径的外来物。

　　然后，两人的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在伦纳德的胸口正前方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

　　“现在。”克莱恩低声说。

　　诡秘之主的权柄在同一瞬间全开。愚弄——嫁接——奇迹——同时调用。他要愚弄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第四支柱的终末法则本身。他要让这份法则“认为”自己是两份分离的特性，而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格尔曼的灵性在同一刻涌入伦纳德的右肩。魔女途径的特性在他体内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不愿意离开，它已经和灾祸之城的投影纠缠得太深。但格尔曼的手稳得像一把手术刀，每一分灵性都精准地切在投影与特性之间的连接节点上。

　　这个活只有格尔曼能接。他是克莱恩的化身，被召唤于历史的孔隙，他的灵性结构天然带有“嫁接”和“愚弄”的印记——而这份印记正好可以模拟克莱恩的意志，在两份源质投影之间充当另一个端点，让平衡从“两人对抗”变成“三人分摊”。

　　这就是诡秘之主的全能。他可以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而两个克莱恩·莫雷蒂——一个护左，一个护右，交握的双手挡在伦纳德的胸口前，挡住那个正在收缩的“无”。

　　暗紫色的晶体从伦纳德的右肩浮出——欢愉魔女的非凡特性。它在被剥离的瞬间发出刺眼的紫光，带着艾琳残余的所有绝望和偏执，试图在最后一刻反扑。但格尔曼的手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它，将那枚晶体拽入自己的灵体。他承担这份不属于他的特性，承担这份不属于他的污染。

　　同一时刻，克莱恩的手从伦纳德的左肩收回——掌心托着一枚银白色的光团，那是永暗之河投影在伦纳德体内凝成的残余灵性结晶。它没有污染，没有残留意志，它只是太过沉重，沉重到一个序列二的天使不该承受。克莱恩把它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克莱恩和格尔曼同时后退。

　　第四支柱的平衡被拆解了。

　　那个在伦纳德胸口收缩的“无”，在失去两极支撑的瞬间，像一颗被抽走引线的炸弹，无声地、安静地、彻底地消散在虚空中。

　　没有爆炸，没有余波。它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当它的条件不再满足，它就归于虚无。

　　伦纳德的身体在同一刻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往前栽倒，被一双手接住了。

　　克莱恩单膝跪在虚空中，一只手托着伦纳德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颈侧，指尖感知着那里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不是灵性波动，是真实的脉搏——第四支柱的终末虽然停止，但消耗已经造成，伦纳德的身体和灵体都处在一个比普通人还不如的虚弱状态。

　　克莱恩看着怀里的人。那张平时散漫的、好看得过分的脸此刻苍白得像张纸，睫毛下面还残留着第四支柱消解时留下的暗红色痕迹。胸口的那个“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那是两种源质投影交汇时留下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克莱恩伸出手，把伦纳德额前那些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他的指尖碰到对方眉骨的时候停了片刻——那双绿眼睛没有睁开。不是昏迷，是睡着了。真的睡着了。作为一个不眠者途径的天使，他本不需要睡觉。但此刻，在经历了第四支柱的降临与拆解、欢愉特性的吞食与剥离、源质投影的植入与取出之后，他的身体终于放弃了对“不需要睡觉”这条规则的坚持，用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开始自我修复。

　　克莱恩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让昏睡的伦纳德靠在自己肩膀上。他把人往上托了托，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里，一只手护着后背，一只手抄过膝弯。然后他低下头，在伦纳德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到连他自己的嘴唇都几乎感觉不到皮肤的温度，像是怕吵醒一个终于肯睡着的人。

　　“你欠我的。”他说。

　　没有回应。伦纳德睡得像一个终于写完最后一首诗、把笔放下、安心躺进稿纸的诗人。

　　克莱恩抱着他踏入灰雾，消失在梦境最后一片正在碎成灰白色细沙的虚空中。

　　灰雾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克莱恩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很轻。轻到被他横抱在怀里的伦纳德没有任何察觉——那位沉睡的诗人同学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那道被吻过的痕迹在灰雾的柔光中泛着极淡的银色。

　　但克莱恩自己知道。

　　永暗之河的残余灵性结晶正在他胸腔里翻涌。那枚银白色的光团——他从伦纳德左肩剥离出来的、属于不眠者途径本源的投影——此刻正悬浮在他自己的灵体深处。它不是污染，不是侵蚀，它只是太重了。那是比黑夜更古老的安宁，是万物终焉之前的最后一盏灯。它不排斥诡秘之主的力量，但它也不打算融入。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用沉默的重量提醒他：这是你替他承受的。

　　克莱恩把涌上喉咙口的那股铁锈味咽了回去。不算太难，比当年在廷根第一次被序列8的非凡特性冲击时要轻松一些。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现在他是诡秘之主——一份源质投影的重量不至于让他倒下，却也足以让他在无人看见的灰雾深处，用三秒钟调整呼吸。

　　还有格尔曼。

　　克莱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格尔曼的状况比他更糟。“世界”先生——那个从历史孔隙中被召唤出来的、属于他的纯净化身——此刻正独自站在正在消亡的梦境边缘，承受着欢愉魔女的非凡特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那不是一份可以被轻易消化的东西。艾琳的残余意志、天尊的愚弄残留、灾祸之城投影的灼痕——三者在格尔曼的灵体中同时翻搅，让那位冷峻的冒险家不得不单膝跪在虚空里，用手撑着膝盖，指骨泛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格尔曼·斯帕罗从来不跪。

　　但他现在跪了。不是因为意志被击溃，而是因为他的灵性架构正在被那份外来特性从内部撕开。克莱恩通过历史投影的契约感知到了那股灼痛——欢愉魔女的核心能力“欲望的诱发”正以最粗暴的方式在格尔曼体内激活，蛛丝般蔓延的感官错乱、不属于自己的偏执与渴望、被反复逼退却不肯熄灭的紫色暗光。而格尔曼的选择和他一样：不吭一声，把所有奔涌的混乱压在那张冷峻的脸下面。

　　这是代价。

　　没有人说第四支柱的拆解不需要代价。克莱恩和格尔曼在伸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清了这笔账：两份源质投影必须从伦纳德体内同时剥离，而剥离意味着承受。永暗之河由本体承担，灾祸之城与魔女特性的残留由化身承受。这是诡秘之主唯一能在不牺牲任何人的前提下完成拆解的方式——牺牲自己，和另一个自己。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把灵体深处那枚银白色光团又往核心处压了半分。它暂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但每次调用源堡力量时都会激发排斥反应，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彻底压服。

　　“撑得住吗？”他在意识深处问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他感觉到格尔曼从另一边传回了一句极简的回答——“嗯。”

　　克莱恩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到只有灰雾看见。

　　他在心里默默给格尔曼记了一笔：“回头给他放个假。”然后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批注：“从历史孔隙里召唤的化身也会疼——待验证，已验证，不用再验证了。”

　　灰雾翻涌。克莱恩抱着怀中人，一步一步走向源堡深处，身后是渐渐合拢的虚空，身前是那座即将迎来清晨的廷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