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名为我爱你》喜鹊衔梅

150、第 150 章 顾言洲的绝

　　九天震怒，万道天罚轰然垂落。
　　苏沫一袭青衫逆风而立，万千青碧道纹凝作利刃，悍然刺破沉沉云层，直斩天道虚伪本源。她无意颠覆万古乾坤，亦无心撼动天地铁律，只求撕碎天道居高临下的虚伪假面，为湮灭无归的秦烈，讨一场迟到千万年的公道。
　　可这份坦荡赤诚的逆势反击，终究彻底触怒了惯受万民臣服、不容置喙的天道。
　　此前尚且克制的天威骤然狂暴肆虐，暗沉天穹被墨色黑云彻底吞噬。此番压落的惩戒之力，不再是虚浮的威慑，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不死不休的终极清算。惊雷蛰伏云层，罡风席卷八荒，天地陷入一片窒息死寂，唯有天罚轰鸣，震彻四野万古。
　　医者伫立虚空，心神紧绷至极，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无力。
　　苏沫赌得太过决绝。
　　她大道虽成，根基尚浅，在执掌万古的天道面前，终究渺小如尘埃。以一己人道本心抗衡天地至高权柄，以人间公道对峙万古既定铁律，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局。
　　“愚痴……太过愚痴。”医者低声喃喃，字句盛满沉痛，“天道可容世人因私怨逆天作乱，却绝不容人揭穿其伪善、质疑其公允。她今日撕破天地假面，触碰的是天道根本尊严，迎来的，只会是神魂俱灭的本源清算。”
　　虚空中央，漫天雷霆铺天盖地、轰然坠落，尽数朝着苏沫周身狠狠轰砸。
　　坚韧稳固的青碧道韵光幕剧烈震颤，在极致天罚的碾压下迅速龟裂、蔓延、破碎。流光炸裂纷飞，细碎道纹随风消散，每一道裂痕蔓延，都是天道强权对人间公道的无情碾碎。
　　苏沫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却依旧脊背挺拔、立如青峰，半步未退，分毫未折。
　　她眼底清亮灼灼，风骨凛然不屈，纵使神魂震颤、气血翻涌，依旧凝立九天，冷对暴怒无情的天穹。
　　她可输修为、溃大道、散尽毕生修行前程，唯独不能背弃本心，辜负秦烈千万年的赤诚与牺牲。
　　可这一幕落在顾言洲眼中，却是一场生生碾碎心神的酷刑。
　　他静立不远处的虚空，周身气场死寂沉沉，所有心绪尽数冻结，唯有眼底翻涌着无边无际、近乎癫狂的绝望。
　　他是万古创世之主，是这片乾坤的缔造者，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物沉浮。千万年来，他扛过万古浩劫，镇过世间虚妄，护得山河无恙、众生安宁，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狼狈、这般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苏沫为他抱不平、为秦烈讨公道、为这不公世道逆势伐天，孤身一人承受漫天天罚，以身殉道，以身抗天。
　　而他，偏偏动弹不得。
　　秦烈消散前的最后一缕神魂余音，依旧萦绕天地。那句“勿逆天道，勿毁山河”，是少年耗尽本源、拼尽最后存在换来的桎梏，是死死捆缚他经脉、锁死他所有力量的无形枷锁。
　　他一生敢逆天道、敢覆乾坤、敢与万古规则殊死一搏，却唯独不敢违背秦烈最后的遗愿。
　　少年拼尽一切平息天地动乱、拦下他的逆行，从不是为了让他安稳旁观、冷漠置之，更不是为了让身边之人代他受过、替他赴死。
　　可他一旦出手护下苏沫、再度催动创世之力抗衡天罚，便是彻底辜负秦烈的牺牲，将少年最后的温柔救赎，尽数沦为一场空谈，此前所有隐忍与成全，全盘归零。
　　动，则负秦烈；不动，则负苏沫。
　　天地万古，最残忍无解的绝境，莫过于此。
　　两道狂暴天雷接连轰碎外层道韵屏障，凌厉雷霆余威穿透裂隙，狠狠扫过苏沫肩头。她青衣蒙尘，身形踉跄，一缕猩红血丝自唇角缓缓滑落，澄澈眼底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灼灼火光。
　　她未曾回头求救，亦无半分退缩，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道韵，字字铿锵，再度诘问九天不公。
　　“为何赤诚向善者注定湮灭？为何舍身殉道者无名无归？”
　　声声质问清亮却微弱，被滚滚天雷层层吞没，却字字剜心，狠狠砸在顾言洲的心底，震荡不休。
　　顾言洲身躯僵硬伫立，指尖微微颤抖，无边绝望如潮水倾覆而来，层层叠叠，彻底将他裹挟淹没。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荒唐与懦弱。
　　此前他始终以为，自己隐忍收手、放弃执念，是对秦烈最好的成全与温柔。可此刻看来，不过是自我束缚、自困牢笼的怯懦逃避。
　　他为不负逝去之人，选择止步不前、妥协天命，最终却眼睁睁看着活着的知己替他扛下所有怒火，替他承受天道所有不公的责罚。
　　秦烈因天道偏颇而殉道湮灭，苏沫因他隐忍懦弱而身受重创。
　　唯独他这个满心亏欠、誓要讨回公道的始作俑者，安然伫立虚空，干干净净，冷眼旁观着所有苦难接踵而至。
　　何其讽刺，何其绝望。
　　天穹之上，天罚愈发暴虐可怖。万千道灭世神雷交织坠落，每一道都带着崩碎道基、毁灭神魂的无上威力。苏沫的青碧光幕彻底碎裂消散，周身道纹寸寸湮灭殆尽。她单薄的身躯悬于浩荡天威之中，如风中残烛、掌上孤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医者不忍直视，沉声疾呼，字字焦灼：“顾言洲！你再袖手旁观，她必将遭本源清算、神魂俱灭！你当真要让她重蹈秦烈的覆辙？”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顾言洲残存心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重蹈覆辙。
　　他已然永久失去了秦烈，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苏沫步其后尘，再失一人？
　　死寂心底骤然翻涌起撕裂神魂的剧痛，周身蛰伏的创世金光几欲破体而出，被禁锢的力量疯狂冲撞着本心的枷锁。可秦烈温柔的劝阻、无私的成全、最后的执念，化作世间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锁链，死死捆缚他的神魂，锁死他所有动作。
　　他想动，动弹不得；想救，无从施救。
　　世间最极致的绝望，从不是战败不敌、身死道消，而是手握通天彻地的无上力量，身为万古至尊，却被自己的情义、自己的亏欠牢牢困于原地，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奔赴绝境、受尽磨难，束手无策。
　　“别打了……”
　　顾言洲喉间紧绷发涩，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极致压抑的颤抖，低声呢喃。
　　他在劝苏沫认输保命，也在逼自己坦然认命。
　　可苏沫不肯退，也绝不会认下这不公的天命。
　　她迎着漫天肆虐的雷罚，抬起染血的眉眼，遥遥望向静立不动的顾言洲。她通透彻悟，懂他的两难挣扎，懂他无法挣脱的禁锢，懂他心底万般煎熬，故而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她唇角扬起一抹清冷又坚韧的笑意，纵使满身伤痕，依旧傲骨铮铮，字字坚定：“我不认输。世道不公，天理不平，我绝不俯首认输。”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磅礴的天雷轰然坠落，狠狠劈落于她身躯之上。
　　苏沫身形骤沉数丈，青衣碎裂，血色浸染衣衫，周身生机道韵飞速衰败凋零。哪怕油尽灯枯、身受重创，她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缕道力，不肯俯首，不肯认错，不肯向偏颇天道妥协。
　　顾言洲望着她倔强不屈、遍体鳞伤的模样，眼底仅存的光亮彻底崩塌，无边无际的漆黑绝望，彻底吞噬了他的神魂与心绪。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这场宿命的闭环与天道的阴私。
　　天道拿捏的从来不是万古规则，不是宿命定数，而是他的人心，他的情义，是他此生仅有的温柔与软肋。
　　它知晓他惜重秦烈的赤诚纯粹，便刻意逼少年殉道湮灭，以此困他心神、逼他隐忍。
　　它知晓他护惜苏沫的坦荡本心，便借她伐天之举降下严惩，逼他束手旁观、自我凌迟。
　　它从不敢与他正面抗衡，只用他最珍视的人、最在乎的情，一遍遍磋磨他的执念、凌迟他的本心，步步紧逼，逼他妥协，逼他认命。
　　他倾尽心血守护山河，山河负他；他毕生敬畏信奉天道，天道欺他。
　　他此生珍视之人，皆因他受难，因他赴死，因他不得善终。
　　万古创世之主，执掌乾坤、凌驾万物，到头来，既护不住赤诚殉道的少年，也保不住挺身为公的故人。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又何其绝望。
　　漫天雷罚依旧肆虐不休，天穹冷漠无情，万古天地默然旁观，冰冷又荒芜。
　　顾言洲静立虚空，周身所有气场尽数寂灭，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死寂荒芜的黑暗。他所有的偏执、不甘与执念，尽数在这场无能为力的旁观中，被生生碾碎，化作深入骨髓、永世难消的绝望。
　　他终于彻底通透。
　　这世间最刺骨的痛楚，从来不是逆天无果、求而不得，而是——他明明拥有颠覆一切、重塑乾坤的力量，却终身被情义桎梏，眼睁睁看着世间所有美好，尽数毁灭在自己眼前，而他，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