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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什么是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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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日】
好久没写日记了。
妈妈生病了,做手术、康复都花了很长的时间,幸亏有阿秋,不然我一个人真惨了。和阿秋去庙里求了新年平安,其实我不信这个,不过好久没和她出门了,爬爬山也很舒服。
零零散散地看了很多东西,脑袋里有模糊的想法。
【2021.1.6】
最近总觉得很累。有点不明白工作是为了什么。
阿秋开始学缝纫了,做了一个小杯垫,针脚乱糟糟的,但很可爱。
阿秋的手总是很巧。
【2021.1.12】
状态回来一些,理了理之前散乱的思路,想把这个做成大展览,最好是巡展,这样或许能帮阿秋转成正式工。
新年开会,吕馆对我们之前的工作不满意,说展览和论文都太少了。论文我又不会写,只能多做点展览了。
希望领导新年也不要消极怠工。
……
【2021.3.17】
什么是真实的世界?
【2021.3.20】
阿秋带我去吃了很好吃的火锅,感觉很幸福。
想太多也不是好事,希望每天都有很多幸福的小事来充实我。
【2021.3.22】
今天开会,大展览的思路通过了,领导要求十一假期上这个展览,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很忙。能不能做成巡展还得看最后的效果。
宋部长终于同意让阿秋来帮我做展览了,听阿秋说,迟姐在中间说了很多好话。有时间跟阿秋一起请迟姐吃饭吧。
【2020.4.4】
妈妈最近越来越好了。
给阿秋买琴的事情要往后拖一拖了,之前请护工花了一大笔钱。攒钱好难!
不过事情总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吧。总会好起来的。
……
总会好起来的……哪里像?方隅想不明白。她把日记放在枕边,闭上眼想象栗枝的样子。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方隅在脑中想:晚安,栗枝。
方隅跟何知秋面对面坐在资料室,这场景大概有半年多没出现过了。
“那些纸元宝是折给栗枝的吗?”
何知秋点点头,拿过方隅还回来的策展笔记,“她有段时间对钱很在意,看日记才知道是想给我买琴。”何知秋无奈地笑笑,“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好琴。”
“可能她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琴吧。”
“日记看完了吗?”何知秋问。
“还没有。最近很忙。李琳突然让我们写很多东西。”
何知秋还是点头,“慢慢看,也不着急。”
“为什么一定要我看她的日记?你到底希望我帮你什么?”方隅忍不住问。
“你看完再说。”何知秋岔开话题,“我那天遇到郑虹了,她跟我……”
“别转移话题,何知秋,我不想这样糊里糊涂的,太被动了。”方隅打断她。
何知秋来回摩挲着策展笔记,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嗯……我想……我想你帮我把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展览办完。”
方隅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是说那些邮包?”
“嗯……”何知秋的声音又开始飘忽起来,“你只是读一下就能发现它们的排列顺序,你和她又那么像,所以我觉得……”
“你觉得我能最大程度地还原栗枝的想法?”方隅不太确定地问:“你觉得看日记会让我更了解她?”
看见何知秋脸上不自然的神情,方隅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感觉能在此刻同何知秋的打算汇合在一起,一致得有些诡异。她把那张画着栗子的纸条放在桌上,对何知秋说:“我是能看出来一些,但知道排列顺序是因为这张纸条。应该也是栗枝留下的。”
何知秋闻言拿过纸条,看了又看,在掌心轻轻抚平,“你应该早点给我。”
“何知秋,你们都说我们很像,可我读了那么久的日记和策展笔记也找不出我们相似的地方。就因为在展馆里做过相似的事情?太扯了吧。你以为是在拍电影吗?太荒唐了!”方隅有些激动,可能也有些恼怒。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何知秋喃喃道,“方隅啊,你对着李琳和吕馆他们的时候,难道就不觉得荒唐吗?现实和虚构的边界,你真的知道在哪里吗?你分得清吗?”
什么是真实的世界?我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吗?
从2021年11月开始,栗枝的日记中经常会出现这句话。方隅猜她那段时期应该出现了心理问题。何知秋当时察觉到了吗?
栗枝说的大展览就是A。到2021年10月1日正式展出为止,她前后准备了将近八个月。2021年的最后一条日记只有三个字——“失败了”——应该是帮何知秋转成正式工的努力失败了。她不清楚何知秋在这场展览中究竟参与到什么程度,因为栗枝在日记中鲜少提到此事。
但李琳确是最坐享其成的那个。方隅无论如何也搜不到关于栗枝的信息,她策划的所有展览的最终关联者都是李琳。
李琳的展览首作——B
李琳的创意之作——C
……
李琳的倾力之作——A
从讲解员到展览策划——李琳的创意修炼之路
……
褒奖的、谩骂的,恭维的、嘲讽的,仰视的、俯视的……李琳,李琳,李琳……
正面的、负面的,公开的、非公开的……栗枝在其间了无踪迹。
栗枝想问一句“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也实在情有可原。
【2022】
被调到游客服务中心了,吕馆说这是暂时的,过段时间会给我调回去。
其实在这儿也挺好的。离阿秋很近。
……
我为什么想做展览?是因为想被人记住吗?
如果不是的话,看到李琳的新闻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
迟姐和郑姐都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很正常,我应该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
什么意思?社会是哪样?
什么是真实的世界?
……
阿秋说都会过去的。
真的吗?
……
李琳又来了,带了很多人,要我做讲解,我不想做,阿秋替我。
对不起。
那些展览真的是我做的吗?李琳的态度为什么那么笃定?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
我的痛苦是真实的吗?
……
方隅感觉很悚然。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段故事。
西南镇的镇民把一类人叫做“琵拍鬼”。琵拍鬼生来就带着邪力,如果不害人就会被这股力量反噬,所以为了生存,琵拍鬼就得一直害人。镇里一旦发现琵拍鬼,大家会立即处死他。进入文明社会后,人们用疏远、孤立取代了处死。
琵拍鬼这么邪,怎么会被人发现呢?方隅问。
长辈说,有办法的。如果从晾衣绳下经过,琵拍鬼就会现出原形,所以琵拍鬼都不敢靠近晾衣绳。你看谁家有人不敢晾衣服,谁就是琵拍鬼。
太可笑了吧。真的会有人相信吗?方隅又问。
长辈说,当然是真的。有一年,镇里来了几个学者,说是要考察民俗风情,就对这琵拍鬼特别感兴趣。当时,镇里好多人都指认一个姑娘是琵拍鬼,可你要问这姑娘究竟做了什么坏事,大家又说不出个一二。但姑娘还是被孤立了,被退了婚,又被赶到镇里最破的地方住。有个年轻的学者看不过,便叫那姑娘从晾衣绳下走一趟,这样谣言就能不攻自破。可临到阵前时,反而是姑娘自己退缩了。
为什么?方隅不解。
长辈老神在在地说,因为人言可畏。【注】
方隅没有回答何知秋关于真实和虚假的问题,而是问:“栗枝是自杀吗?”
何知秋点点头,露出异常痛苦的神情,“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可能就不会……”
“你一点也没感觉到吗?你们那么亲密。”
“她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不顺利,但调到游客服务中心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和我提起之前的工作。我做讲解员经常能碰见无理取闹的游客,加上那段时间,我以为我能转成正式工,结果失败了。我也很痛苦……”
“你也希望所有的事情能够尽快照旧如常,是吗?”
方隅这句话像什么呢?大概是仙侠小说里能照见人本心的法器。何知秋在法器映照出的画面前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看向方隅时眼白上已爬满了红血丝,她又痛又恨地说:“是。”
方隅不想了解栗枝死亡的细节,“那你后来是怎么转成正式工的?”
“因祸得福。”何知秋自嘲地说,“你看过那样的新闻吧,一个宿舍有一个人遭了灾,为了平息其他人的恐慌或者是不满,整个宿舍的人都获得了补偿。我就是这样。栗枝死了,我因祸得福,转成了正式工。”
因祸得福。太可笑了。方隅心中又升起隐隐的愤怒,“吕馆他们担心你挑事?还是担心你也自杀?”
“都有吧。我不像栗枝。就算自杀,我也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可你既没有挑事,也没有自杀。”
何知秋听完这句话后竟然笑了,“方隅,我说你和栗枝像并不是因为你们做过相似的事情。邮包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让我觉得你们很像的是,你们都很……都很较真,很顽固……我说不清楚,但你们真的很像。”何知秋敛起笑容,似乎真的很困惑,她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和她一起去死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生活,我还要照顾栗枝的妈妈,”何知秋说,“方隅,有时候活比死更需要勇气啊。”
“你是在怪栗枝不够勇敢吗?”方隅突然不明白何知秋对栗枝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情感,是爱吗?爱如此曲折吗?爱……也有粉饰太平的部分吗?
何知秋紧闭双唇,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半晌,她轻轻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甚至到了要自杀的程度。”
何知秋解开脖颈上的链子递给方隅。链子上有一个椭圆形的挂坠,挂坠四周的花纹繁复精致,簇拥着一张颜色鲜艳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理得很短的女生,眼睛又大又亮,露出的牙齿整齐又洁白。
“你们的眼睛也很像。”何知秋说,“太亮了,所以看东西就容易黑白分明。”
方隅把链子还给她,“我要做展览,但不是为了栗枝,更不是为了你。”
何知秋把链子重新戴回脖子上,她捧着面前的策展笔记回到工位,不多时又带着两个本子走回来。她把本子放到方隅面前说:“最后两本。”
方隅接过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资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