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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荒野夜话 班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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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在盘山公路上又晃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天黑透之前,把沈清舟扔在了一个连路牌都没有的岔路口。
司机没敢多停,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一脚油门就把车开没了,只留下一屁股呛人的尾气。
四周静得吓人。
这里是皇风县的边缘,再往北走就是“灰域”。联邦划定的未开发区,也是异兽出没的高频地带。白天看着只是荒草连天,一到晚上,风里就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甜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土里,又被翻了出来。
沈清舟紧了紧帆布包的带子,顺着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往里走。
父亲笔记里画过这条路线。从武者集市出来,往北走五公里,会经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林子里有个废弃的护林站,那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胡杨林到了。
那些树早就死透了,枝干扭曲得像是一群伸着爪子求饶的人,在夜色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护林站就在林子中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沈清舟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不是火光,是某种电子仪器待机的指示灯。
有人比他先到。
沈清舟没出声,侧身贴在土墙边,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工具包上。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把用来刮漆的牛角刀,和几瓶调好的大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鸣。
沈清舟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亮着一点红光。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金属探测器,对着地面扫来扫去。听见动静,男人猛地回头,手里多了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
“别动。”男人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股狠劲,“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钉在墙上。”
沈清舟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探测器频率不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熟人聊天,“这下面埋的是铅板,普通探测器扫不出来。而且,你左腿在抖,刚才在集市上被人踢过?这时候动用腿部肌肉,射钉枪的后坐力会让你摔在地上。”
男人愣住了。
他确实被人踢过。今天在集市上想黑那个纹身汉子的货,结果被对方一脚踹在膝盖上,到现在还疼得钻心。
“你到底是谁?”男人没放下枪,但眼神里的杀意退了一些。
“借宿的。”沈清舟走进屋,无视那黑洞洞的枪口,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墙角坐下,“这房子归护林队管,但护林队三年前就撤了。现在这里无主,谁先占到就是谁的。不过……”
他指了指男人脚边那块松动的地砖:“你挖错地方了。顾明远留下的东西,不在地下。”
男人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顾明远?”
沈清舟没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一股生煎包的葱油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屋里那股霉味。
“吃吗?”他问。
男人盯着那个保温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荒野里跑了两天,除了压缩饼干就是生水,胃里早就烧得慌。
“有毒。”
“有砒霜的话,我比你先死。”沈清舟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了鼓,“这包子是陈小满早上塞给我的,她说怕我在路上饿死,塞了整整两斤。我不吃,回去她要骂人。”
男人犹豫了几秒,终于把射钉枪放在一边,挪过来坐下。
他叫陈野,是个“拾荒者”。
说是拾荒,其实就是去灰域里捡异兽尸体,或者找一些战前遗留的电子设备,拿回集市换钱。他父亲以前是护林员,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就不见了,只留下一本日记,说护林站底下埋着“能改变皇风县的东西”。
“我找了三年。”陈野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声音含糊,“这林子我都翻遍了,连块像样的铁片都没找到。直到今天看见那个老头收旧物,我才想到,会不会东西根本就没埋起来,而是被人带走了。”
沈清舟嚼着包子,没说话。
他听见陈野身上的冲锋衣在“说话”。
那是一件战前的老款冲锋衣,面料里掺了防静电纤维。此刻,纤维里残留的记忆残响正断断续续地传进沈清舟的脑海。
“小野,穿上这个。爸爸要去巡山,晚上就回来。”
“爸爸骗人!你答应过教我认星星的!”
“等爸爸回来,一定教。你看,北极星就在那儿,永远不动的那颗。”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响,和浓烈的焦糊味。
沈清舟放下包子,看向陈野:“你父亲不是失踪了。”
陈野动作一顿,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你说什么?”
“他死了。”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陈野心上,“十年前那场火,他不是受害者。他是放火的人。”
“放屁!”陈野猛地站起来,射钉枪再次对准沈清舟,“我爸是好人!他救过整个村子的人!”
“他救人的时候,钟楼已经烧起来了。”沈清舟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顶,看向外面的夜空,“他放火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顾明远把东西藏进了钟楼夹层,但你父亲发现了。他想把东西偷出来,结果触发了机关。火是他放的,为了烧毁机关痕迹,也为了逼顾明远现身。”
陈野的手在抖。
他想反驳,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被遗忘的画面。
小时候,父亲总是半夜偷偷出门,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怪味。有一次他跟着父亲去钟楼,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撬墙上的砖。那时候他不懂事,以为父亲在修房子。
现在想来,那把锤子,和今天他在集市上看见的剔骨刀,形状一模一样。
“那……那东西呢?”陈野的声音哑了,“东西在哪?”
“被你父亲带走了。”沈清舟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但他没来得及打开。顾明远在东西上做了手脚,只有特定的磁场才能解开。你父亲找不到方法,只能把它藏起来。后来火灾发生,他没能再回到护林站。”
陈野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射钉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找了三年,原来要找的东西,一直被他父亲藏在离这里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而他父亲,至死都没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野抬起头,眼睛通红。
“因为你需要它。”沈清舟把手机放在地上,“那东西对你没用,但对我有用。作为交换,我带你去拿。拿到之后,你父亲的名声,我来洗。”
陈野死死盯着沈清舟,像是要把他看穿。
良久,他抹了一把脸,捡起射钉枪,塞进背包里。
“走。”
“现在?”
“现在。”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地方我知道。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说那是‘禁地’,小孩不许进。”
两人走出护林站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胡杨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哭。
陈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
沈清舟跟在后面,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五枚凝翠。
布袋里的金属片贴着掌心,凉得刺骨。
他突然想起老头说的话:“出了这个帐篷,别让人看见你拿过凝翠。”
刚才在护林站里,陈野翻找东西的时候,视线在他帆布包上停留了三次。
那不是为了找东西的眼神。
那是猎人在看猎物。
沈清舟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野回头。
“你鞋带开了。”沈清舟说。
陈野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瞬,沈清舟猛地抬手,一把牛角刀甩了出去。
“噗。”
刀锋没入树干的声音。
陈野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影从树上跌下来,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手腕上插着那把牛角刀,血正汩汩往外冒。
“谁?!”陈野猛地转身,射钉枪对准黑影。
“别开枪。”沈清舟走过去,拔出牛角刀,在黑影衣服上擦了擦,“是集市上那个纹身汉子的同伙。今天我在集市上废了他一把刀,他们记仇了。”
黑影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牙不说话。
沈清舟蹲下身,指尖按在黑影的手腕上。
联觉症发动。
一股阴冷的杀意冲进脑海。
“老大说了,那小子拿了凝翠。跟着他,等他找到顾明远的东西,就一起做了。凝翠归我们,东西归老板。”
沈清舟松开手,站起身。
“他们不止一个人。”他对陈野说,“前面有埋伏。那个纹身汉子想要凝翠,也想要顾明远的东西。”
陈野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他的伤口在说话。”沈清舟把牛角刀插回工具包,“走吧。再不走,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胡杨林。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碑文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石碑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是某种地下设施的通风口。
“就是这儿。”陈野压低声音,“我爸以前管这叫‘老鼠洞’。”
沈清舟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
石头上刻着一个极淡的符号。
不是“S”。
是一个倒置的“Z”。
和笔记本图纸上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按在石碑的符号上。
手机背面的“S”形刻痕,突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
石碑震动了一下。
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阶梯。
一股陈旧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时间腐烂了的味道。
“下去吗?”陈野问。
沈清舟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黑暗里,几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下去。”他说,“上面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阶梯。
身后的地面缓缓合拢,把月光和杀意都关在了外面。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了脚下布满灰尘的台阶。
沈清舟数着步数。
十七步。
顾明远在笔记里写过:钟楼有十七层,每层都藏着一个谎言。下到第十七层,才能听见真话。
他们现在走的,不是阶梯。
是通往真相的路。
而路的尽头,那个纵火的人,或许正等着他们。
沈清舟握紧了口袋里的凝翠。
这一次,他不仅要修好时间。
还要把那些藏在时间里的鬼,一个个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哪怕要把这片灰域,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