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元旦 元旦晚会下 ...

  •   高一那年冬天,南方破天荒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细碎碎的小雪粒,落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还没挨到地面就化了一半。但对于我们这些没见过几场雪的南方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值得尖叫的大事。
      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晚会。学校大发慈悲,晚自习取消,每个班自己搞晚会。我们班把课桌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当舞台,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气球。有人从家里带了小音箱,音量开到最大,震得讲台上的粉笔盒都在抖。
      我唱了一首歌。不是什么比赛,不是什么表演,就是轮到我的时候被同学推上去的。我站在教室中间,握着从班长那里借来的话筒,唱了一首《小幸运》。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我的目光不自觉往斜后方飘了一下。他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没喝,就那么握着。教室里灯光很暗,但我还是看见了他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户上贴的彩色气球。但我耳朵又开始烫了。
      晚会进行到一半,班长搞了个抽签交换礼物的环节。每个人提前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讲台上,抽到谁的算谁的。我准备的是一个暖手宝,用学校小卖部买的包装纸裹了三层,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抽签的时候我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拆开一层包装纸,里面是另一层包装纸,再拆,又是一层。连拆了四层,拆到全班都在笑,最后露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灰白格子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软软的,针脚很密。
      我翻遍了盒子也没找到署名。但我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熟悉——就是那个每次在我回头借东西时快别人一步递过来的男生,写在他草稿纸上、写在他便利贴上的那种笔迹。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新年快乐。——陈望。”
      我转过头去。他就坐在斜后方,隔了一排座位,手里拿着我准备的那个暖手宝——包装纸已经拆开了,他正低头看着那个暖手宝,翻来覆去地看。暖手宝是粉色的,在一群男生送的深色系礼物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拿着它,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开关,暖手宝亮起来,发出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他笑了一下,把暖手宝举了举,嘴型说了一句“谢谢”。我也笑了一下,把围巾抱在怀里,嘴型回了一句“谢谢”。
      晚会结束之后,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全班人都往走廊上涌,我也跟着跑出去。雪花落得零零散散的,连操场的地皮都盖不满,只在跑道边边积了薄薄一层白。但所有人都兴奋得不行,伸出手去接那些落到掌心就化的小碎雪。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已经在喊“明天堆雪人”——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点雪连个拳头大的雪球都捏不起来。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仰头看雪。雪花从路灯的光晕里落下来,像被人从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亮晶晶的,还没落到我脸上就先化了。空气里有鞭炮的硫磺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煮汤圆的味道,还有桂花树残存的那一点点甜——桂花早就谢了,但那个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走廊的每一块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林知杨。”
      有人在我身后喊我。声音不大,但在满走廊的大呼小叫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身。
      陈望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那个暖手宝,橘黄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校服拉链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层糖霜。耳朵尖被冻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走廊上人很多,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然后很快收回去。
      “你的礼物,”他说,“暖手宝。”
      “怎么了?”
      “我很喜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假装看窗外看地板看公告栏。就是看着我,直接地看着,右边那个酒窝深深凹进去。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干,干到说出来的话声音都变了调:“围巾也很喜欢。”
      “那就好。”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暖手宝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廊上有人在喊“雪下大了”,有人在笑,有人在不远处唱起了刚才晚会上没唱完的歌。但他好像都听不见,只是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攒什么力气。
      “去操场走走?”他说。
      我点了点头。
      操场上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挤在走廊上看雪。雪确实大了一点,从碎碎的雪粒变成了小片的雪花,落在跑道上终于能积住一点白了。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谁都没说话。他把暖手宝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光从口袋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围着那条灰白格子的围巾,围巾很软,软到我把半张脸埋进去都觉得舒服。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路灯下停下来。
      “林知杨。”
      “嗯?”
      他把手伸进另一边校服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副手套。灰色的,很普通的毛线手套,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他说。
      “什么我的?”
      “我看你没戴手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被冻得通红。刚才在走廊上看雪的时候太兴奋,手套落在抽屉里了。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接:“你专门给我拿下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套往我手里一塞。手套上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被他揣了不知道多久。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校服袖子上,落在我们之间那段安静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林知杨。”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三次叫我的名字了。操场上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喊“下大一点”,有人从我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我只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想照顾你。”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我漏掉任何一个。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落在雪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我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我攥着那副手套,手心沁出一层汗。我这个人平时话多得很,嘴比脑子快,什么都敢接。但那一刻,我站在那里,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他听见了。因为我看见他弯了弯嘴角,右边那个酒窝深深凹进去,眼底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雪落在我们中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的围巾上。他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橘黄色的光在他掌心里一闪一闪的。
      “走吧,”他说,“回去。”
      “嗯。”
      我们并肩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语气轻松了很多:“你刚才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你。”
      他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回去,脚下的步子慢了一拍。雪还在落,落在他睫毛上,落在我左边的酒窝上。我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路,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手套揣在我怀里,带着他的温度,隔着校服捂在胸口的位置,暖得不像话。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我把那双灰手套放到她面前晃了晃。
      “他给我的。”
      “谁?”
      “陈望。”
      她眼睛瞪大了,手机往床上一扔,翻身坐起来:“你说的男朋友是他?我还以为是三班那个一直追你的——”
      “怎么每个人都以为是三班那个。”
      “因为他追得最久啊!天天跑咱们班门口来找你,你抽屉里一半的情书都是他写的。”室友掰着手指数,“还有隔壁班那个体育生,还有他们班班长——你挑来挑去,挑了陈望?”
      “他怎么了?”
      室友皱了皱鼻子,想了半天,然后笑了:“他倒是没什么不好。就是——我没看出来你俩有什么交集。他就坐你后面?”
      “斜后方。隔一排。”
      “隔一排斜后方?元旦送手套?这什么路数啊。”她嘀咕着躺回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行吧行吧,林知杨你藏得够深的,天天见面我都没看出来。”
      我没接话。我靠在床头,看着枕边那双灰手套,摸了摸毛线的纹路,很软。窗外雪已经停了,楼下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是孙燕姿的声音。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那个晚上,那个站在路灯下对我说话的少年,他说“我想照顾你”,他说“你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他说“暖手宝我很喜欢”。而我只是攥着他递来的手套,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好”字。
      那个字,是我这辈子说得最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元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