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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东西 内容提要 ...

  •   素描课之后,我和陈望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他还是坐在我斜后方隔一排的位置,我还是每次回头借东西都先看到他。但好像从那节课之后,借东西这件事就变得不那么单纯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回头。
      “借支笔。”
      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还是那支,笔芯已经换过一次了,笔杆上被我握出过的手指印早就被他擦干净了。但我认得那支笔——笔帽顶端有个很小的划痕,是我不小心在课桌上蹭的。
      “借个橡皮。”
      他把橡皮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停顿了半秒,然后飞快缩回去。那块橡皮的边角还是新的,他大概换了,但包装纸还是没撕干净,跟开学时一样。
      “借修正液。”
      “你的修正液呢?”他终于问了一句。
      “忘带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他知道我在找借口,但他不拆穿。他把修正液递过来,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但我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变慢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我转回身,手里攥着他的修正液,耳朵有点烫。同桌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又借东西?”
      “我忘带了。”
      “你昨天也忘带了。”
      “我记性不好。”
      同桌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陈望一眼,然后转回来,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哦,记性不好。”她把“记性”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理她。
      其实我不是记性不好。我是故意的。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回头跟他说话的那一刻,心跳会快那么一拍。他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会离得很近,有时候指尖碰到一起,两个人都假装没发现,各自移开。那短暂的触碰像是有电流,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再顺着手腕传到心口。然后那一点酥麻的感觉会在心里荡很久,荡到下课,荡到晚自习结束,荡到躺在宿舍床上还散不掉。
      学校是封闭式管理,不让带手机。所有的联系都只能面对面——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去食堂的路上。没有微信,没有短信,没有任何躲在屏幕后面的余地。想说的话必须当面说,想问的问题必须当面问,想看他一眼必须真的把头转过去。所以每一次回头都算数,每一句话都算数,每一个眼神都算数。
      后来那支黑色中性笔就一直放在他笔袋最外层。每次我回头,他都拿那支。我自己明明有一模一样的,但我从来不用。他用的时候好像也不太舍得用力,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轻。有一次他写错了字,没拿修正液涂,而是划了一道横线重写。我问他为什么不涂掉,他说“笔芯快没水了,省着点用”。
      那支笔是我用过的。
      他省着用。
      我转回身,盯着自己的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软软的,满满的,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海绵。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语文课。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老师在上面讲《再别康桥》,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教室里好几个同学已经趴下了,我也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然后我下意识往斜后方偏了偏头。
      他正看着我。
      不是那种“刚好视线飘过来”的看。是真的在看我。目光很专注,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还没解出来的数学题——但又不是数学题的那种看。比那温柔多了。
      他没躲。
      不但没躲,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就是那种——他看见我了,然后他就笑了。右边那个酒窝浅浅地凹进去,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那个小窝像是被镀了一圈金边。
      我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心跳得慌,慌到赶紧把脸转回去,埋进胳膊里。耳朵在发烫,脖子也在发烫。同桌捅了捅我:“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都快入冬了热什么热。”
      “就是热。”
      我把脸埋得更深,听见后排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是他。
      那一整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同桌翻了哪一页,窗外那棵银杏掉了几片叶子,我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有那么几秒钟担心他会不会也听见了。
      后来我闺蜜跟我说,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样子特别假——耳朵红得能滴血,睫毛一直在抖,嘴角还压不住笑。她说“你那个样子,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没有。她说你骗人。
      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我和陈望之间始终维持着那种“谁也不先说破”的状态——他会在课间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顺手帮我也打一杯,放在我桌角,什么都不说就走。我会在他打完篮球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假装看书,但余光一路追着他,看他拧开水瓶仰头灌水,看他拿袖子擦汗,看他跟队友说笑时右边那个酒窝深深凹进去。
      有一天晚自习前,我去开水房打水,正好碰见他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各自往后退了一步。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自己的,一杯递给旁边同班的男生。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那杯递过来。
      “给你。”
      “你自己呢?”
      “再打。”
      “不用——”
      “拿着。”
      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又进了开水房。杯壁是热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水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我端着那杯水走回座位,坐下来,盯着杯子里的热气发了好一会儿呆。室友说的没错。水而已。但他递给我的每一杯水,好像都不只是水。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想了想,把“他”划掉,改成了“陈望”。然后又划掉,又改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干脆不写了,把本子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那个浅浅的酒窝还浮在我脑子里。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有些事情,你越是否认,它越是存在。就像那个午后的对视,就像那支笔袋最外层的黑色中性笔,就像他每次递东西给我时刻意的停顿。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很细小的、软弱的、连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什么的东西。但它确实在动。它在拼命地长,压都压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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