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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声名远扬 青云社 ...
青云社的名声,是在一个冬天里彻底传开的。
起因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城南豆腐坊那十九个姑娘的事传了出去,有人说是一桩密室案破了之后苦主在酒楼里喝多了酒逢人便说,还有人说是八珍阁的贺老板在跟客人闲聊时无意间提了一嘴——总之,当江稚鱼发现每天早晨打开崇仁坊宅子的大门,门槛外面堆着的书信已经多到要用麻袋装的时候,青云社的名头已经像长安城冬天的雪一样,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了。
“第十七封。”
谢觅清坐在书房的地上,盘着腿,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信封。她拆开一封,飞快地扫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拿起炭笔在一张裁好的宣纸上记了几个字,把原信折好,放进脚边的木箱里。木箱已经换了第三个了,前两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盖不上,贺砚让人去东市订做了三个带铜锁的大箱子,专门放在书房门口收信用。
“这一封是西市卖布的张掌柜写的,说他家仓库里丢了一批货,怀疑是隔壁铺子的人干的,求青云社帮忙查查。”谢觅清把摘抄的纸条递给江稚鱼。
江稚鱼坐在书案前,面前也堆着一摞信。他今天休沐,不用去衙门,但休沐的日子比当值还累——这些信他要是不看,谢觅清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放在右手边那摞“待处理”的纸上,又拿起下一封信拆开。
“第十八封。城南李员外家的,说他的小儿子三天没回家了,怀疑是跟人跑了,求帮忙找人。”
“第十九封。城北王寡妇的,说她家的母鸡丢了,怀疑是被邻居偷了,求——”
“母鸡?”江稚鱼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母鸡。”谢觅清举着那封信,表情也很复杂,“她说那只母鸡一天下两个蛋,是她全家的生计来源,求青云社一定要帮她找回来。”
江稚鱼沉默了片刻,把那封信从谢觅清手里抽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放在左手边那摞“待回复”的纸上。左手边的纸摞得比右手边高得多,因为“待回复”意味着要写信婉拒,而“待处理”意味着真的要派人去查。
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方便亲自去查每一桩案子。
三个月前,贺砚通过谢相的关系,在长安县衙给江稚鱼谋了一个差事——刑房书吏,从九品,负责整理案卷、协助查案。官虽小,但胜在能接触到官府的第一手案卷资料,对青云社的探案工作大有裨益。江稚鱼每天卯时出门,申时回府,在衙门里待整整一天,回来之后还要处理青云社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裴牧云也没闲着。他在长安城最有名的私塾里谋了一个教席,专门给官员的子弟传授经史子集。他的名声摆在那里,“世家子弟当如裴牧云”可不是说着玩的,长安城的官员们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到他门下。他每天辰时出门,酉时才回,回来后还要备课,比在裴家当少爷的时候忙了十倍不止。
贺砚就更不用说了。八珍阁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又在城东新开了一家分号,每天两头跑,查账、见客、应酬、处理杂务,忙得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崇仁坊的宅子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没人要求他这么做,他自己要求的。他说青云社的核心成员每天至少要碰一次头,不然案子没法推进。江稚鱼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由着他了。
至于苏隐——
苏隐的身份,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事情的起因是皇帝。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叫“暗部”,专门替他做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监视、调查、暗杀。暗部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官家子女,有平民百姓,也有像苏隐这样的杀手。皇帝给他们身份、给俸禄、给庇护,他们替皇帝卖命。
苏隐被招进暗部,是贺砚牵的线。贺砚跟谢相说了苏隐的事——当然,没说他是杀手榜榜首,只说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朋友,愿意为朝廷效力。谢相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皇帝说“让他来见见”,贺砚就带着苏隐进宫了。
苏隐在皇帝面前摘了面具。
皇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脸上有疤?”
苏隐说:“有。”
皇帝说:“那就不用摘了。戴着吧,以后在暗部也戴着,没人会问你的脸。”
就这样,苏隐成了暗部的一员。他的职位不高,但很重要——统领暗部的行动组,负责执行那些需要出力的任务。他的手下有十几个人,个个都是高手,对他又敬又怕。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姓苏,戴着一张青铜鬼面,武功深不可测,杀人从不失手。
那张青铜鬼面,是江稚鱼亲手做的。
三个月前,苏隐从暗部回来,把那副旧面具放在桌上,说:“暗部的人都知道我戴面具,但这副面具太旧了,该换了。”他没说想让江稚鱼做,但江稚鱼听出来了。江稚鱼第二天就去东市的铁匠铺借了工具,又去南城的皮匠铺买了几张上好的牛皮,花了三天时间,亲手做了一张新面具。
新面具不是青铜的,是皮的。江稚鱼把牛皮剪裁成型,用铁模具压出纹路,再用颜料一层一层地上色。面具的造型比原来那张温和了许多——没有了狰狞的犄角,没有了血红色的纹路,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沉静的美。额头正中是一朵祥云纹样,眉眼处微微上扬,嘴角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沉思。整张面具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不是血的红,是夕阳落下后天边最后一缕光的红。
苏隐接过面具的时候,手指在面具的纹路上轻轻抚过,摸到了那些江稚鱼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线条。那些线条不完美,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但每一刀都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苏隐把面具戴在脸上,大小刚好,贴合得像是长在了脸上。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江稚鱼。
“好看吗?”他问。
江稚鱼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耳朵尖红了一下,说:“还行。”
苏隐从那以后就一直戴着这张面具。在暗部戴着,在外面戴着,在青云社也不摘。他只在一种情况下摘面具——在崇仁坊的宅子里,在青云社成员面前。贺砚、裴牧云、江稚鱼、谢觅清、青萝,只有这五个人见过他的脸。其他人,包括暗部的同僚,包括皇帝,包括他在暗阁的旧识,都没有。
暗阁那边,苏隐也没有退。他跟暗阁的管事说得很清楚:以前的任务还接,但不接杀人的任务了,只接打听消息、追踪寻人的活儿。暗阁的管事不敢得罪他,答应了。所以苏隐现在的身份很特殊——既是暗部的人,又是暗阁的杀手,还是青云社的核心成员。三重重叠的身份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从不抱怨,从不迟到,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惫的表情。
只有江稚鱼知道他的疲惫。因为每天晚上,当所有人都睡了,苏隐会从暗部或暗阁回来,轻手轻脚地翻过崇仁坊的墙头,落在江稚鱼的窗外。他不会敲门,不会说话,只是在窗外站一会儿,听着江稚鱼的呼吸声,确认他平安无事,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稚鱼知道他站在那里。因为每次苏隐落在窗外的时候,他的呼吸声会变,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江稚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那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不用担心”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对苏隐说过“你不用每天都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回到那些书信。
谢觅清拆到第二十三封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江稚鱼头都没抬。
“有人给裴公子写情书!”谢觅清举着那封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还是个姑娘!你听听——‘裴公子,妾身仰慕公子已久,每每想起公子在私塾中授课时的风采,便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妾身虽知配不上公子,但若能得公子垂青,哪怕只是见上一面,妾身也死而无憾了。’——天哪,这也太直白了吧!”
江稚鱼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谢觅清兴奋得发红的脸,面无表情地说:“这已经是第七封了。”
“第七封?!”谢觅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给裴公子的情书有七封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前六封我都替你收起来了。”江稚鱼指了指书案下面那个抽屉,“裴公子让我处理的,他说不用让你知道,免得你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谢觅清不服气地把信拍在桌上,“我这叫关心同僚!再说了,裴公子长得那么好看,有人写情书不是很正常吗?你看看他,世家公子典范,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对谁都有礼貌,还会教小孩子读书——这种人,要不是我已经决定这辈子不嫁人了,我也——”
“你也什么?”裴牧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觅清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看到裴牧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从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奈。
“没、没什么。”谢觅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忙脚乱地把那封情书塞到一堆信下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裴牧云走过来,把那杯茶放在江稚鱼桌上,然后看了一眼谢觅清面前那堆信,微微一笑:“又有我的?”
谢觅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有一封。”
裴牧云伸出手。谢觅清磨蹭了半天,才把那封情书从信堆底下抽出来,递给他。裴牧云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从容。他把信折好,还给谢觅清,说:“替我收着吧。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不必摘抄了,直接收进箱子里就行。”
谢觅清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牧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已经成婚了。家妻善妒,若是知道我收了别的姑娘的情书,怕是要不高兴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贺砚正从走廊经过,手里拿着一摞账簿,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裴牧云的背影,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
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蹬了裴牧云一下。
不是踹,是蹬。像朋友之间开玩笑的那种,带着一点“你给我等着”的意味。裴牧云被蹬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稳住身形,转过头来看贺砚。贺砚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抱着账簿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裴牧云看到了——贺砚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一点红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裴牧云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它藏在贺砚的鬓发后面,像一朵躲在叶子下面的小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你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裴牧云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跟着贺砚走进了书房。
谢觅清看看裴牧云的背影,又看看江稚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指了指裴牧云,又指了指贺砚,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他、他们——”
“干活。”江稚鱼头都没抬,把一封信扔到她面前。
谢觅清把那句“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咽了回去,嘟了嘟嘴,继续拆信。
第二十四封。第二十五封。第二十六封。
信越拆越多,堆在谢觅清面前像一座小山。她把每一封都仔细看一遍,有用的信息摘抄下来,分类归档。她的分类法很有一套——按案件类型分:失踪、盗窃、诈骗、命案、纠纷;按紧急程度分:加急、普通、可缓;按委托人身份分:官员、商人、平民、其他。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原信按日期顺序收好,放进门口的箱子里,方便以后查阅。
这项工作枯燥而繁琐,但谢觅清做得津津有味。她从小就是个爱打听事儿的人,看别人的信对她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乐趣。她会在一封诉苦的信里读到写信人的悲欢离合,在一封求助的信里看到一个家庭的困境,在一封情书里读到一个人的真心。她觉得这些信比话本子好看多了,因为话本子是编的,这些信是真的。
“江公子,”谢觅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说这些人,他们写信给我们的时候,是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
江稚鱼正在批一封关于城东失踪案的委托书,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嗯。”
“那我们要是帮不了他们,他们会不会很失望?”
江稚鱼放下笔,看着她。谢觅清难得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表情。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有些皱,像是被谁攥过。
“会。”江稚鱼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但我们帮不了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不想帮,是因为我们能力有限。青云社只有我们几个人,就算每天不睡觉,也处理不完所有的案子。我们能做的,是在能力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帮一个是一个。”
谢觅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笑,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没有人看到,但它就是开了。
“你说得对。”谢觅清低下头,继续拆信,“帮一个是一个。”
第二十七封。第二十八封。第二十九封。
贺砚处理完八珍阁的账目,从隔壁书房过来,坐在江稚鱼旁边。他每天都要处理至少二三十封书信——有的是给青云社的委托,有的是给贺砚个人的生意往来,还有一些纯粹是慕名而来的崇拜信。他把那些信分门别类,生意往来的放在一起,委托的转给江稚鱼,崇拜的直接扔进门口的箱子里,连看都不看。
“今天有几封给你的崇拜信?”谢觅清好奇地问。
贺砚翻了翻,面无表情地说:“十一封。”
“十一封!”谢觅清的眼睛又瞪圆了,“这么多!都写了什么?”
贺砚拿起一封,看了一眼,念道:“‘贺老板,你的酒楼我去过,菜很好吃,你的人也很好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谢觅清笑得前仰后合。
贺砚又拿起一封:“‘贺砚,我女儿今年十六,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想许配给你,你若有意,请来城东李府一叙。’”
“这个好这个好,”谢觅清拍着手,“贺老板你要不要去相看一下?”
贺砚把那封信扔进箱子,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没兴趣。”
“那这一封呢?”谢觅清从信堆里抽出一封,“‘贺老板,我仰慕你已久,每次去八珍阁都能看到你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样子,你打算盘的手很好看,能不能让我摸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贺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但谢觅清的眼睛太尖了,她看到了,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笑得青萝从隔壁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江稚鱼看着贺砚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委托书。
下午的时候,裴牧云去私塾上课了,贺砚去八珍阁了,苏隐去暗部了,宅子里只剩下江稚鱼、谢觅清和青萝三个人。江稚鱼批完最后一封委托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看了看那个箱子。
箱子又满了。
他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日期顺序整理好,用绳子扎成一捆,放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捆信,每一捆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范围和类别。这些信是青云社的档案,是长安城百姓对他们的信任,是他们不能辜负的东西。
他正整理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他抬起头,看到三四个穿着各色衣裳的人站在门口,手里都拿着信,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他们看到江稚鱼从门里出来,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江公子!我是城西开药铺的,我家丢了东西,求青云社帮忙查查!”
“江公子!我是城南卖豆腐的,我家的豆腐最近老是被人偷,求——”
“江公子!我是——”
江稚鱼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四双眼睛盯着他,像四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各位,”江稚鱼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青云社收到各位的委托了,我们会尽快处理。但青云社人手有限,有些案子可能处理得慢一些,请各位谅解。如果案子特别紧急,请在信封上注明‘加急’二字,我们会优先处理。”
那些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露出失望的表情,有的把信塞到江稚鱼手里转身就走了,有的还在原地站着,欲言又止。江稚鱼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崇仁坊巷口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少年。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被人围着、被人叫着“江公子”、被人把希望寄托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但这个梦是醒不来的,他也不想来。
送走了那些人,江稚鱼回到书房,看到谢觅清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点点。她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地图上标注什么。
“你在做什么?”江稚鱼走过去。
“我在统计案子的分布。”谢觅清头都没抬,“你看,城南的案子最多,占了将近四成。城西其次,城东最少。这说明什么?说明城南的治安最差,老百姓最需要帮助。我们应该在城南设一个分点,或者定期派人去城南走访,这样能更及时地接到案子,也能让城南的老百姓觉得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是真正愿意帮他们的人。”
江稚鱼看着她认真画地图的样子,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少。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从丞相府逃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连男女授受不亲都要计较半天。现在她不仅能处理案子的文书工作,还能分析数据、提出建议,像一个真正的探案社的成员了。
“你说得对。”江稚鱼说,“这件事我去跟贺砚商量。”
谢觅清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傍晚的时候,贺砚从八珍阁回来了。苏隐也从暗部回来了,裴牧云也从私塾回来了。五个人坐在书房里,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需要处理的东西——江稚鱼的是委托书和案卷,贺砚的是账簿和生意信函,裴牧云的是学生的作业和备课笔记,谢觅清的是摘抄的纸条和地图,苏隐面前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不用纸笔,他用脑子记。
“今天收了四十三封信。”江稚鱼先开口,“比昨天多了十二封。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一个月,我们每天要收上百封信。到时候别说处理了,光拆信都拆不过来。”
贺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说明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分人。”贺砚说,“把信分成几类,每个人负责一类。失踪案归谢觅清,盗窃案归裴牧云,命案归我,纠纷案归江稚鱼。苏隐不负责信,他负责跑腿。”
“凭什么我负责失踪案?”谢觅清不服气,“我最擅长的是医毒,不是找人。”
“因为你话多,适合跟人打交道。”贺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觅清嘟了嘟嘴,但没有再反驳,因为她知道贺砚说得对。她确实话多,也确实擅长跟人打交道,这一点在豆腐坊案子里已经证明过了。
裴牧云翻开一本学生的作业,一边批改一边说:“门框的事,我已经找人来看过了。明天一早来换,换成铁木的,比现在的结实三倍。门槛也要加高,不然那些人直接跨进来,连门都不用敲了。”
江稚鱼点了点头。门框确实该换了,最近来送信的人太多,门槛都被踩得凹下去了一块。有一次一个人太激动,直接撞在了门框上,把门框撞裂了一道缝。贺砚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裂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换”,然后就去找裴牧云了。裴牧云认识的人多,这种事交给他最合适。
“还有,”裴牧云继续说,“我在想,要不要在门口设一个收信箱。就是那种固定在墙上的、带锁的箱子,送信的人把信投进去,我们定期去取。这样就不用每天开门收信了,也省得那些人挤在门口,影响邻居。”
“这个好。”谢觅清第一个赞成,“我早就想说了,每天都有好多人在门口等着,有的等了半天等不到人就把信塞门缝里,有的塞不进去就扔墙头,有一次一封信飞到了隔壁老周家的院子里,老周还以为是给他的,拆开看了,看了半天没看懂,拿过来问我们这是什么东西,把我们笑死了。”
江稚鱼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那天老周拿着那封信、一脸困惑的样子,确实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是外祖留下的。崇仁坊这个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住五个人加上青萝和老周,已经有些挤了。以后青云社要是再扩大,这个地方就不够用了。要不要换一个更大的宅子?或者,在别处置办一个新宅,作为青云社的总部?
他把这个想法跟大家说了。贺砚听完,想了一下,说:“不急。先在门口设收信箱,门框换了,撑几个月没问题。等春天到了,案子少了,再考虑搬家的事。”
江稚鱼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提。
苏隐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江稚鱼给他做的那张面具,指尖在面具的祥云纹样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稚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在暗部,皇帝召见了他。皇帝说:“苏隐,你们那个青云社,朕听说了。查了不少案子,民间口碑不错。朕有个想法——把青云社纳入暗部,成为暗部的一个分支,专门负责查案。你们的人,朕给官职、给俸禄、给编制。怎么样?”
苏隐当时没有回答,说要回来跟社长商量。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行,你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朕。”
苏隐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觅清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紧张:“纳入暗部?那我们还是青云社吗?”
“是。”苏隐说,“只是多了一个身份,暗部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案,不用再偷偷摸摸的。皇帝给官职、给俸禄、给编制,对青云社的发展有好处。”
裴牧云放下笔,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从容,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真的想帮我们,还是想控制我们?”
苏隐沉默了片刻,说:“都有。”
江稚鱼听完,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摞委托书,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皇帝要收编青云社,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好事是有了官方的身份,查案更方便,资源更充足,不用再担心被官府找麻烦。坏事是——一旦被收编,青云社就不再是完全独立的了。皇帝让你查什么案子,你就得查什么案子;皇帝不让你查什么案子,你就不能查什么案子。如果有一天,皇帝让你查一个你不愿意查的案子,或者不让你查一个你觉得该查的案子,你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隐。
“跟皇帝说,青云社可以跟暗部合作,但不接受收编。青云社有自己的章程和原则,不能受任何人指挥。皇帝要是同意,我们就合作;要是不同意,就当我们没说过。”
苏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稚鱼看到了——那笑容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烛火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光。
“好。”苏隐说。
夜深了,谢觅清打着哈欠回房了,裴牧云收拾好学生的作业走了,贺砚合上账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稚鱼一眼,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走了。苏隐最后一个走,他把面具戴在脸上,走到窗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鱼儿。”
“嗯。”
“你做的面具,很好。”
江稚鱼抬起头的时候,苏隐已经翻过窗子,消失在夜色里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一个人。
江稚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谢觅清摘抄的那些信里,有一封是一个老婆婆写的。老婆婆不识字,是请邻居代笔的。信上只有几句话:“青云社的孩子们,你们好。我今年七十了,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出不了门。听说你们很厉害,什么都能查,能不能帮我查查,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他说出去做生意,三年了,一封信都没写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求求你们了,帮我找找他。他叫王大力,左脸上有一颗痣,很好认的。”
江稚鱼把那封信用红线标了“加急”,放在了最上面。
明天,他要亲自去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这是一个大案要案,不是因为能带来什么名声利益,而是因为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婆,一个人住了三年,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死是活,只能托人写信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们”,求他们帮忙找一找。
帮一个是一个。
江稚鱼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把母后的玉镯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我为裴牧云的‘家妻善妒’翻译一下:家妻善妒的意思是家里有一位善良美丽的妻子和容易嫉妒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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