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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圣旨是沈休 ...

  •   圣旨是沈休言自己写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用他十二岁就被太傅夸赞“笔力遒劲,有帝王之风”的馆阁体,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誊在明黄的绢帛上。“毓秀钟灵”“柔嘉成性”“赐婚于镇国将军陆邃,择吉日完婚”——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血里剜出来,再烫了金,装点成恩赐的模样。
      礼部的官员恭敬地候在殿外,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太子殿下替陛下拟旨,是常有的事。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代理政务,这是天经地义的。至于这份圣旨拟的是太子自己的婚嫁,对象是那个为大胤打下万里江山的战神陆邃——也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太子殿下是坤泽。
      自古就没有坤泽做皇帝的道理。
      沈休言搁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圣旨,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想起六岁那年,父皇把他抱在膝头,指着舆图上辽阔的疆域说:“言儿,这万里江山,以后都是你的。”父皇的胡茬扎在他嫩生生的小脸上,他咯咯地笑,说那我不要江山,我要父皇和母后。
      母后站在一旁,笑得温柔极了。
      后来他渐渐长大,才知道那天父皇说的话,是一句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他十二岁那年,母后死了。母后死的那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雨。他跪在母后的床前,母后的手已经凉了,却还是努力地握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言儿……一定要听你父皇的话,他不会害你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拼命点头,眼泪砸在母后的手背上。他那时候还不懂,母后为什么不说“你要好好的”,不说“母后永远爱你”,而是反反复复强调这一句——要听父皇的话,要活下去。
      他以为是母后怕他失去父皇的庇护,在这深宫里活不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母后说得对。父皇确实不会害他,父皇甚至是为他谋了一条最好的出路。只是那条出路,和他曾经以为的自己的人生,背道而驰。
      沈休言把圣旨卷好,系上明黄的绦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今年十七岁,是大胤最年轻的太子,也是五个皇子里年龄最小的那一个。大哥沈逸,母妃出身陇西李氏,为人沉稳,是朝中老臣们眼中最合适的储君人选。三哥沈烁,母妃出身高贵,本人又极有手腕,朝堂上呼风唤雨,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二哥沈珩早早于心爱之人成了婚,如今在江南过得很好,每年给他寄信,信里都是江南的风物和闲适的日子。四个沈衍是比他大三岁,整日只知道骑马射箭,对朝堂上的事情毫无兴趣。
      而他沈休言,嫡出,占着太子的名分,文治武功样样拔尖,十五岁便能代父皇批阅奏章,连太傅都说“殿下有明君之资”——可他不只是个嫡子,他还是大胤朝唯一一个是坤泽的太子。
      唯一的。
      坤泽。
      沈休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他把圣旨递给礼部侍郎,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送去给陛下过目,若无改动,便可发往将军府了。”
      礼部侍郎躬身接过,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休言坐在御书房的偏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一尺来高的奏章,都是今天要批的。他拿起朱笔,蘸了朱砂,翻开第一本——是户部关于春耕的折子,他仔细看了半晌,在末尾批了几行字,条理清晰,建议中肯,比他三哥在朝堂上洋洋洒洒的宏论要实在得多。
      他批完一本,又拿一本。
      忽然手顿住了。
      翻开的奏章是三皇子一系的御史递上来的,弹劾的是——将军陆邃。说陆邃拥兵自重,军中只知有陆将军,不知有陛下,请陛下削其兵权,以防不测。沈休言看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陆邃刚为大胤打了场漂亮的胜仗,收复了被北狄侵占十年的燕云十六州,此战之后,大胤北境的边患至少能安二十年。这样的功勋,这样的战神,满朝文武还在想着怎么弹劾他,怎么削他的权。
      而他的好父皇,则想出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把太子嫁给他。
      沈休言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陆邃率大军回京,长安百姓夹道欢迎,战神的威名响彻云霄。然后父皇在庆功宴上,笑呵呵地拿出这份赐婚的圣旨,当众宣布将太子沈休言许配给陆邃。从此陆邃成了皇亲国戚,成了太子的夫君,成了半个皇室的人。他若是安分守己,那便君臣相得,皆大欢喜。他若是有不臣之心,那便是背弃皇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他娶的是大胤的太子。
      太子都嫁给他了,他还想要什么?
      一桩婚事,把最不受欢迎的太子体面地安置了,把最危险的功高盖主的将军牢牢拴住了。一举两得,天衣无缝。
      沈休言把弹劾陆邃的折子合上,放到一边——这份折子不用批,或者说轮不到他批。父皇大概会留着,等到陆邃回京之后,当着他的面把这份折子摔在地上,说“陆爱卿替朕打江山,你们却在背后捅刀子”,以此展示君恩浩荡,换取陆邃的感激涕零。
      都是算计。
      他从小在这深宫里长大,什么看不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不想让自己登上皇位,还给自己留个太子的头衔做什么?
      太子。大胤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这个头衔从他满月起就顶在头上,顶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里,他学着做一个好太子,学着治国安邦,学着明辨忠奸,学着把一个帝国的重量扛在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优秀,太傅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朝臣们私下议论说他若是个乾元,储君之位毫无悬念。
      可他不是。
      他是个坤泽。
      一个坤泽,再优秀有什么用?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分化的场景。那天他和三哥沈烁正在御书房争论一项新政——沈烁主张重农抑商,他主张农商并举。两人唇枪舌剑,从午后一直辩到黄昏,引经据典,寸步不让。沈烁年长他五岁,又是乾元,气势凌厉逼人,可沈休言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沈烁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冷冷地说了一句:“小五好口才,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乾元。可惜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坤泽。可惜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嫁个好人家。
      沈休言当时没理会这句话,继续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观点说完。然后他站起来,向父皇行礼告辞,转身走出御书房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扶着廊柱,身上的温度骤然升高,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信香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清冽如雪松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走廊。御前的太监闻声色变,连滚带爬地去请太医,去回禀陛下。而沈烁追出来,看到他靠在柱子上、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沈休言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是如释重负。
      就好像沈烁一直在等这一刻,一直在等一个宣判——宣判沈休言这个嫡子太子,彻底与皇位无缘。
      太医来了,诊断的结果不出所料:太子殿下分化了,是坤泽。陛下的脸色他看不清,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只隐约听到太医说“殿下本就体质偏弱,幼时诊断便是坤泽倾向,如今不过是如期分化”。原来早就知道了。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是坤泽,知道他与皇位无缘,知道他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被体面地嫁出去。
      那这些年让他学这些做什么?
      让他骑射、读书、批奏章、理朝政、把太子的职责履行得无可挑剔——就是为了证明,就算他比所有乾元皇子都优秀,他也当不了皇帝?
      当真是讽刺。
      分化之后,一切都变了。父皇虽然依旧让他住在东宫,依旧让他代理政务,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父皇看他的眼神,是一个皇帝看储君的眼神,有期许,有审视,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骄傲。后来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只剩下了一种——慈爱。一种不带任何政治期许的、纯粹的慈爱。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即将出嫁的孩子。
      沈休言恨透了这种眼神。
      他宁愿父皇对他失望,对他不满,甚至厌弃他——至少那代表父皇曾经对他寄予过厚望。可父皇没有。父皇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他是个坤泽这个事实,然后迅速地为他想好了后路。
      嫁人。嫁给大胤最有权势、最不可能谋反、也最需要被拴住的那个人。
      陆邃。
      沈休言放下朱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好吧,也许有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他是大胤的太子。他是先皇后的嫡子。他是五个皇子里最优秀的那一个。可仅仅因为他是坤泽,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江山、社稷、皇帝的名分、青史的书写权——全都要拱手送人。送人也就算了,连他自己,也要送出去。
      像一件礼物。
      一件包装精美、价值连城、被皇帝精心挑选出来送给功臣的礼物。
      沈休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殿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厚重。这是他住了十四年的地方,是他从小以为会成为自己天下的地方。他在这里读书,在这里习武,在这里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一切。可他终究不会成为帝王。
      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母后死前说的话忽然又响在耳边:“一定要听你父皇的话,他不会害你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母后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天?母后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唯一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
      沈休言闭上眼。
      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母后临终前的样子。母后拉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好像要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捏进他的手心里。“言儿,”母后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母后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你要记住……你父皇他……他是爱你的……他只是……只是……”
      那句话没说完。母后永远闭上了眼睛,留给他一个未尽的句子和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疑问。父皇爱他吗?也许吧。但父皇的爱好沉重,沉重到用一座江山来交换他活下去的机会。是的,沈休言明白。他比谁都明白。自古功高震主的武将,有几个有好下场?陆邃为大胤打了十年仗,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民间百姓称他为战神,军中将士只知陆将军不知皇帝——这样的人,换了任何一个皇帝,恐怕早就找理由杀了。
      可父皇没有。父皇选择了最温和也最聪明的方式:联姻。
      把唯一的嫡子嫁给他,从此君臣一体,荣辱与共。这比削他的兵权、比找个由头杀他、比任何手段都要高明。而且,顺便也解决了太子的问题——这个坤泽太子,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归宿。
      多好。
      一箭双雕。
      沈休言睁开眼,暮色更浓了,殿内已经暗了下来,太监们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刚刚批完的那摞奏章,看见案上剩下的那沓折子,看见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御书房偏殿——再过不久,这里就不再属于他了。太子之位,要还给父皇。父皇会重新立一个太子,大概率是沈烁,毕竟朝臣们大多占他。至于大皇子沈逸,虽然也有支持者,但论手腕论心机,终究不是沈烁的对手。
      而他沈休言,大胤朝最优秀的皇子,唯一的嫡子,将穿着嫁衣,以坤泽的身份,嫁入将军府,成为战神陆邃的妻子。
      多讽刺啊。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他只是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久到太监小心翼翼地来催他用晚膳,他才回过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吃饭。动作优雅从容,一如他这些年学的所有礼仪。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好好活下去。母后说的,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是以太子的身份,还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他都要好好活下去。
      吃完饭,他漱了口,净了手,又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批那些没批完的奏章。户部的,兵部的,刑部的,礼部的。他一字一句地看,一笔一划地批,认真的态度和昨天、前天、过去三年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今天他没有亲手写下赐自己婚的圣旨。
      仿佛他不知道陆邃正在回京的路上,身后是十万大军,身前是万家灯火,迎接他的除了百姓的欢呼,还有一道让他娶太子的圣旨。
      仿佛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沈休言忽然停下笔。陆邃。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胤的战神,二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十六岁领兵出征,十年间未尝一败。民间说书人讲他的故事,说他身高八尺,容貌昳丽,一杆银枪横扫千军。也有人说他面如罗刹,青面獠牙,因为杀人太多所以自带煞气。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点是共识:陆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是大胤的擎天之柱。
      沈休言没见过他。礼法不允许。未成婚的坤泽和乾元,尤其是身份如此尊贵的两位,在成婚前绝不能见面,否则就是有违礼法,是要被言官弹劾的。所以沈休言对陆邃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别人的描述和军中的战报。他知道陆邃治军严明,从不扰民;知道陆邃爱兵如子,与将士同甘共苦;知道陆邃在民间威望极高,百姓自发为他立生祠。
      他还知道一件事。
      陆邃至今未婚。
      二十六岁的乾元,位极人臣的大将军,竟然一直没有娶妻。朝中不少人私下议论过这件事,有人猜他心有所属,有人猜他身体有疾,也有人猜他是为了避嫌——手握重兵的将军若是再与世家大族联姻,那才是真的要造反了。所以他不娶妻,不结党,不营私,把自己活成了一柄纯粹的、只属于大胤的兵器。
      现在这柄兵器,要被皇帝亲手收进鞘里了。
      用自己的太子来收。
      沈休言把批好的奏章摞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他看见远处皇城的方向,父皇的寝殿还亮着灯。也许父皇正在看他的礼部侍郎呈上去的那份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措辞妥当,然后盖上御玺,等着陆邃回来的那一天。
      父皇不会来见他。不会在赐婚前和他谈一谈,不会问问他愿不愿意,甚至不会在圣旨下达的时候露一面。从他分化那天起,父皇就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沈休言知道。父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子,这个本该成为明君却生为坤泽的孩子。
      所以父皇选择不见。
      把一切交给圣旨,交给礼法,交给时间。
      沈休言转过身,慢慢走向内殿。太监们已经在为他准备沐浴的热水了,今天要添些什么香料?他吩咐过,用松柏味的。因为他的信香是雪松的气息,用松柏味的香料,会有一种浑然一体的妥帖感。
      他一边走,一边忽然想到一件事。
      陆邃会是什么信香?乾元的信香通常都很有侵略性,松木的、烈酒的、刀锋般冷冽的金属气息——他不知道。他对陆邃一无所知,除了那些冰冷的战报和百姓口中的传说。而这个人,将会是他的丈夫。是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沈休言停下脚步,站在内殿的门槛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飞快地抬手擦掉,快得连身后的太监都没注意到。他不哭。他是大胤的太子,是嫡出的皇子,是从小被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乾元——不,他不是乾元。他是坤泽。
      他今天十七岁。
      这可能他作为太子的最后一天了。
      从明天开始,赐婚的消息就会传遍长安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沈休言要嫁人了。嫁给陆邃,那个让整个大胤为之颤抖的战神。他们会恭喜他,会说这是一门好亲事,会说他一个坤泽能嫁给陆将军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会忘记他曾经是大胤最优秀的皇子。
      他们会忘记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
      沈休言走进内殿,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褪去外袍、中衣、亵衣,赤足踩在温热的玉石地面上。太监们低着头退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站在浴池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里盛着这世间最复杂的情绪。他有乾元的才学和抱负,有坤泽的身体和命运。他是先皇后最爱的言儿,是皇帝最愧疚的儿子,是大胤最无望的储君。
      他慢慢走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最后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水面上气泡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太监差点要冲进来,沈休言才猛地从水里坐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浴池边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那里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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