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求今》冷水柔

1、猫鼠游戏 “让让，让

　　“让让，让让！急事！谢谢——”许启明推开乘务员，狼狈的扯着围巾，踉踉跄跄往舷梯下奔跑。

　　“你给我站住！别跑！”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前方行走，略微侧身一顿，移动更快。

　　许启明气的满脸通红，灰白身影走入空地，一辆后勤车缓慢出现在两人之间。

　　“咳咳——你！”滋啦，后勤车不慎打开了洒水设施。

　　许启明被浇的闭上眼，拳头青筋凸起，湿漉漉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束缚痕迹，浅红色，像是什么柔软的丝织物留下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许机长，您没事吧？”后勤员工诚惶诚恐，觑着遭了无妄之灾的许启明。

　　动静让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折返，看不清是背对着还是正对着车后的许启明。

　　笨重的后勤车挪开，灰白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许启明皱起的眉头放下，唇线抿起，眼神清朗有力，没有再去追那道灰白身影。

　　后勤好奇，“机长，你是抓小偷吗？怎么跑这么急？那个人也是的，吓我一跳，不然我也不会摁到开关……”

　　沉默一会儿，许启明扬起笑脸，拍拍后勤，“没什么，是旅客，落了东西而已，我想给他送过去的，你忙吧，不是快下班了？”

　　天空银线千丝万缕，许启明仰起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兴奋热烈的表情，姓何的，别让我抓到你。

　　****

　　一个半小时前。

　　“可以广播了。”副驾驶道。

　　“旅客朋友们，早上好，希望您度过了愉快的飞行，享受了一个好觉，我们现在位于北京东南方向，预计25分钟后下降。”

　　主驾驶的青年拉下广播麦，声音平稳而富有生气，同时开始用无线电联系塔台。

　　“根据北京的气象预报，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空气清新。希望您在北京过的愉快，也期待您再次乘坐**航空的航班，谢谢，再见！”

　　许启明无意识的继续微笑，眉眼弯弯，心思却有一瞬间脱离出去——马上落地，我倒要看看今天能不能逮到你！失败乃成功之母，我已经有很多了！

　　“MS7248，600米，确认。”滋啦的无线电声立刻把许启明的注意力拉回工作中，许启明回复道：“塔台188.8,600米确认。”

　　“跑道17右，可以降落。”“跑道17右降落，塔台188.8，MS7248确认。”

　　飞机进入滑翔轨道，驾驶舱颠簸，副驾驶扶住操作板，许启明压着操作杆，身体起伏，语气不变，“扰流板升起，反推打开。”

　　副驾驶果断听从指令动手，飞机渐渐减速，无线电道：“MS7248，左转从S4口脱离至D3。”“收到。”

　　降落工作进入尾声，广播播报：“请保持您的安全带扣好，系紧，直到指示灯熄灭，谢谢。”

　　许启明侧头对着副驾驶一笑，“看来已经有乘客迫不及待要下我的飞机了。长途旅行确实受罪，连我的魅力都没用了。”

　　副驾驶对于许启明许机长的自恋自吹已经司空见惯，忙着检查手里的单子，头也不抬的拆台，“哥你还是少说点大话，说不定上天就是看你太自恋才让你一次次抓不到他的。”

　　许启明不笑了，眼神幽怨，偏头盯住副驾驶的卷黄毛青年。

　　“胡说八道！还不是每次降落完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检查，不然我怎么能抓不住他？乘客早把东西收拾好了，他心里有鬼，只会跑得更快，你哥我只是输在了时间差上。”

　　卷黄毛的副驾驶不置可否，耸耸肩回头喊：“青姐，准备安排旅客下机。”

　　“再说哥你连人家长啥样都不知道，你就是跑再快也没用啊。”副驾驶接着补刀，“你要凭借你俩之间的羁绊找他吗？”

　　许启明单手解安全带，嘴飞快动，边工作边回怼。

　　“小狗同志，有勇无谋是莽夫，你哪只眼看我像莽夫？我可是风流倜傥的许机长！右侧净空。乘务员解除滑梯预位。”

　　“停机检查单。”黄卷毛“小狗”接话，顺带把球踢回去。

　　“其实哥你找个借口不行吗？虽然他是头等舱的白金乘客，你是机长，你去看看自己的乘客多名正言顺。”

　　噼噼啪啪关掉一堆按钮，许启明长出一口气就把长腿从憋屈的驾驶座里抬出来，跌跌撞撞的出驾驶舱，声音越拉越远，再拖延下去，又要让那个谁跑了！

　　“那——有什么意思——猫抓老鼠，规则是天！”

　　副驾驶摊开手，摇摇头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手一顿看到许启明落下了他的宝贝手账本，棕色牛皮本静静躺在座位边。

　　****

　　“机长。”“机长。”“诶，怎么这么急呀！”“又去抓那个混血白金乘客了吧。”

　　许启明匆匆绕过聚在一起的空乘，见缝插针用各种猥琐诡异姿势穿过座位和人群，半点装逼的风采也无，懒懒点头就算是回应。

　　等许启明人影消失在头等舱入口处，空乘才真心实意说了句，“两个犟种。”

　　犟种许启明咬牙，在心中冷笑，哼哼，我没吃过猪肉就算了，还能没见过猪跑吗？按虞小狗的说法，身高可能在185CM的浅色头发混血男子，这还不特征鲜明？你等我找到你的呢！

　　“呦呵，启明机长啊，您来是做什么？哪儿有问题，要我帮忙不？”头等舱一个忙着扑粉补妆的姑娘看见了许启明，热情洋溢。

　　许启明浅笑，脚步略顿，视线仍旧悄悄搜寻目标，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来看看大家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您忙您的，这次也是回家？”

　　姑娘说什么许启明其实没注意，他插在制服口袋里的手指在做十以内加减法。

　　“是呀，我妈催我回来相亲，哦呦好烦人的呢，我跟你讲……”姑娘絮絮叨叨。

　　今天是6月28号，他搭乘我航班的第七次，从第四次开始我追踪他……想起来均以失败告终，许启明心态再好，嘴角都抽搐，喂喂喂干什么惹完火就跑啊！

　　“是这样的，我下了飞机也要去相亲，都这样。”许启明分心着，开启了礼貌的自动回复模式，心里还在琢磨。

　　一切不对劲儿起始于6月1号儿童节，空乘们胆大妄为的“窃窃私语”从没关闭的驾驶舱舱门里飞到许启明耳边。

　　“我靠，帅死了啊！你看见没？那身高，真高啊，那肤色，真白啊，那头发，真，哎呀，好看啊！我的妈呀！和我们机长可以有一战之力了。”

　　“还有还有，我上次去送餐，发现这个混血帅哥和机长的眼睛一样，都是丹凤眼……”

　　许启明对外貌最自信，听到空乘的话很不满意，忙里偷闲的从座位里探头抗议。

　　“一群好色鬼！大文盲，夸人都没词儿。而且再好看能有我好看，不是说戴着口罩吗？你们怎么确认帅的？”

　　空乘们面面相觑的沉默，然后突然一起弯腰大笑，笑的许启明莫名其妙。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绝大部分乘客都是一只暂时落脚飞机的鸟儿，飞走了就再也不见。但许启明合理怀疑，那个“他”是准备在自己飞机里筑巢下蛋了。

　　不然干嘛不到一个月，搭了自己的航班六次？自己一共也就飞了十次上下。这也不是不能解释，有一些工作需要高强度全国出差，可问题是，没有谁会从北京到昆明，到昆明下飞机，结果和闪现一样，又能赶上许启明回程的航班吧？不休息？不吃饭？没有工作？就是纯喜欢坐飞机，还是只喜欢许机长的飞机？

　　许启明心里默默在第二个选项上画了大大的钩，加粗加深。

　　“对啦，今天我们这儿有个超级好看的男的呢，机长你知道吗？要相亲起码也和这样品级的才行嘛……可惜他看着太正经了，一股子国企高管精英味儿，我还是娇羞的啦……他好像没走，启明机长，你是男的，你能帮我要个他的联系方式吗？”姑娘兴冲冲的冲许启明眨眼。

　　许启明愣了一下，眼睛眨眨，“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不对！”

　　铺着地毯的机舱地面愣是被蹭的咯吱响，许启明原地窜了出去，直奔姑娘指的洗手间位置，只顾得上匆匆一句：“等我——”

　　姑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憋回去，她还想说的是——那个，我看那帅哥好像对你蛮感兴趣的，一直在平板上循环播放你的采访视频，应该是你吧……

　　****

　　洗手间的门关着，显示“有人”，许启明深呼吸，从兜里摸出小镜子，对着镜子认真打理头发，输人不输阵，绝无可能让这个油腻爹味男在专业上挑衅了自己，又要和自己在相貌上打擂台，休想！

　　不过这次倒是没找到纸条啊，他没来得及放吗？还是不想继续以非专业人士的身份挑刺自己这个专业机长了？那更可恶！六次搭乘，五次他都留下了“热心恳切”的“建议指导”，比如起飞的时候时机可以抓的更好，巡航阶段也不能太放松警惕。

　　许启明想着，轻轻用指节在洗手间门上叩叩，手激动的微微颤抖，猫抓老鼠的游戏终于要结算了吗？

　　“飞机已经降落，里面的乘客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助吗？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许启明。”

　　洗手间里哗哗的流水声猛然停住一瞬，又更大声的响起，一道闷闷的男声说话。

　　“谢谢，没有麻烦，我马上出去。”

　　声音不错嘛，中文也地道，许启明略微有些惊讶，以为这个混血油腻男声音会粗哑，中文会结巴。

　　气氛短暂僵持。许启明听到里面的人说不用也不走，而是迈步到一旁守着，“他”大概也知道许启明还在，率先打破僵局，声音带笑而无奈。

　　“许机长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或许不用在门外等着我，我又不是什么犯罪嫌疑人，毕竟开门的话气味很不好闻，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不体面。”

　　哈？说什么？许启明做作的把手卷成喇叭状放耳边，皱眉吐舌头，在心里大肆吐槽。

　　这位先生，我要是喜欢洗手间的气味才需要去医院检查异食癖吧？你这说的什么话。

　　“没关系，乘客的安全是第一位，何况您是我们头等舱的乘客，我送您下飞机，等等不要紧。你快好了吗？很快吧？”

　　许启明铁了心要守着里面的人，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的大好机会，试问人什么时候最脆弱？当然是处于“五谷轮回事务所”的时候。

　　里面的乘客没有立刻回复，沉默了几秒。许启明耳朵捕捉到有平稳的脚步靠近，停在了洗手间门后。

　　咔哒——清脆的开关启动声，许启明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瞳孔兴奋的放大，迈步就要上前。

　　门开了，先发制人的许启明落下风，被出来的人捂住了眼睛，这个人还语气不无遗憾。

　　“现在见面太早了，再等等好吗？你一定会知道我是谁的。”

　　我靠，我靠靠靠！靠你大爷！靠你全家！

　　许启明被身后的人压住了肩膀，眼睛被一只温暖的手牢牢遮住，这个人还怕许启明挣脱，把下巴也卡许启明肩膀窝窝里了！

　　王八蛋——你给我等着！等着！等着——奇耻大辱！奇耻大辱！